文 | 防冷涂的蜡
假设一个年轻人,八年前刚工作时月薪8000元,和朋友合租,出门旅行要提前盯着机票价格。如今工资涨到3万元,住上了独立的一居室,吃饭不必总看价格,每个月还能存下一笔钱。按八年前给自己列的愿望清单,他已经完成了大半。
可他下班后打开小红书,刷到的是同龄人晒出的新房装修、家庭年入百万的账单,以及“30岁之前应该完成的十件事”。再看朋友圈,前同事升职了,大学同学换了车。几个视频看下来,原先还算不错的工资突然显得有些寒酸。父母听他抱怨工作和收入,往往只有一句话:日子比以前好了那么多,还有什么不满足?
两种感受都有现实依据。父母比较的是儿子八年前和今天的生活,他比较的却是今天的自己与屏幕里那些同龄人。同一个人,生活水平可以明显提高,对自己所处位置的评价却可能下降。 当我们不断努力改善生活,为什么衡量生活的尺子总在跟着改变?
收入增加,生活真的没有变好吗?
过去几年,中国居民的收入和消费仍在增长。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2189元,到2025年达到43377元,五年名义增长34.8%,年均实际增长5.4%。同期,人均消费支出从21210元提高到29476元。不少家庭因此拥有更多改善居住、医疗和休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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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020与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收支对比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20年、2025年居民收支资料;金额为当年价格。
当然,平均数无法替每个人描述生活。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为36231元,比平均数低7146元;按人均收入五等份划分,低收入组为10150元,高收入组为103778元。家庭的收入起点与增长幅度不同;同样增加几千元,对有房租、赡养负担和没有住房负担的家庭,意味着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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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025年全国居民五等份收入分布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收入与幸福感之间的联系,也比流行的“有钱到一定程度就不快乐了”复杂。2023年,卡尼曼、基林斯沃思与梅勒斯重新分析美国的相关调查,发现对多数受访者而言,收入越高,情绪幸福感通常也越高;明显的平台期主要出现在幸福感较低的一部分人群。钱能减少现实中的匮乏与不确定,让人不必每次生病、换工作或支付一笔大额开支时都感到手足无措。
改善很快又会变得习以为常。第一次搬进独立的房间,关上门就能感到自在;几年后,独居已经是日常,接下来的目标可能变成更大的房子、更好的地段。心理学把这种对改善逐渐适应的过程称为“享乐适应”。
昨天拼命想得到的生活,今天已经成了最低要求。 但习惯了更好的生活,还不足以解释另一种失落:明明完成了自己的目标,为什么看见别人过得更好,便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们究竟在和谁比较?
设想一位员工月薪从1万元涨到2万元。如果同部门的人大多还拿1万元,他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明显回报;如果大家普遍涨到3万元,同一张工资条带来的感受就可能改变。
工资能够购买的商品没有因为同事涨薪而减少,但他的评价发生了变化。我们习惯把收入当成个人能力和社会认可的一种凭证,金额之外,还在意它在周围人中排在哪里。
心理学家费斯廷格提出的社会比较理论,可以解释这种感受。面对缺少明确标准的事情,人往往借助他人判断自己的能力与处境。考试有分数线,收入却没有一个公认的“足够好”标准。月薪两万元,到底是令人羡慕、勉强体面,还是仍需努力?
没有谁能为生活划出一条人人承认的及格线,人们便习惯从周围人的工资、房子和职位里寻找答案。
2026年发表于《中国经济评论》的一项研究,调查了中国11个农村苹果种植社区。研究发现,在其样本中,家庭收入每增加1%,收入愿望大约提高0.98%;邻居收入每增加1%,参照收入提高超过0.94%。
家庭赚得更多,自然会提高对未来的期待;邻居赚得更多,又会改变自己觉得多少收入才算正常。人的收入目标并非写在心里的一串固定数字,它也会随着身边人的生活一起移动。
收入期望的上移,也和人生阶段有关。刚毕业时只想在城市站稳脚跟,结婚、有孩子以后,住房空间、通勤距离和教育支出便进入预算。很多愿望有现实需求作支撑,不能简单归为贪心。只是当一个人把周围人已经拥有的生活视为自己的最低目标,原本已经实现的改善便容易被忽略。
“不患寡而患不均”说的是分配与秩序,也触及今天人们熟悉的公平感。一个人看到大学同学买房,可能羡慕他收入高,也可能想到对方家庭早早付了首付;有人抱怨升职慢,介意的未必只是工资差距,还有付出和回报是否相称。人们在比较中寻找的,既有生活水平,也有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否合理的答案。
过去,一个人的参照群体主要由同事、亲友和邻居组成。大家多少知道彼此的家庭条件、工作环境和生活压力。即使羡慕某位同学收入高,也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承担多少风险。如今,比较越来越容易脱离这些背景:陌生人的财富可以被看见,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却经常不在屏幕里。
少数人的生活,为什么成了多数人的标准?
在同一条信息流里,上一条还是普通职员分享加薪经历,下一条就有人晒出几百万元的存款,再滑一下,是房产博主展示江景大平层。这些人原本处在不同的城市、行业和收入阶层,现实中可能终生没有交集,却能连续出现在一个人的手机里。互联网极大扩展了我们了解别人生活的范围,也让过去很难放在一起的生活,被摆上了同一张比较表。
这种比较带有一个过去很少遇到的问题:屏幕让我们接触到的生活,不等于真实社会里各种生活的比例。一个原本在单位里收入不错的人,刷完一圈“同龄人成就”,突然觉得自己平平无奇。这像一张全国青年收入榜,却既没有排名依据,也没有告诉他这些生活属于多少人。
人们发布内容时,本来就倾向于选择值得记录的时刻。买房、升职、旅行和精心布置的家,更容易被拍下来;无聊的周二、加班后的疲惫、贷款还款提醒,通常不会获得同样的展示机会。一个人一年住了一次昂贵酒店,主页上可能留下十几张照片。观看者却未必知道,其余三百多天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平台的推荐机制又会对这些内容进行第二次筛选。一条高薪经验分享如果获得更多点击、停留和互动,就有机会进入更多人的信息流;创作者发现这样的内容受到欢迎,也更愿意继续生产。
发布者筛选自己的高光时刻,用户用注意力筛选内容,平台根据反馈决定哪些内容继续传播。少数人的生活未必成为多数人的现实,却可能占据多数人的视野。 一个稀有样本被重复观看,便有机会慢慢冒充日常。
这样的内容筛选发生在巨大的用户规模上。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达到10.68亿人,占网民的95.1%;《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截至2025年底网络视听用户达到10.99亿人。现实中很少结识的高收入者,却可能每天在手机上出现,改变他对同龄人生活的想象。
这种观看会怎样影响幸福感?中国研究者对970名青年的调查发现,社交网站上的向上比较与主观幸福感的不同维度存在联系,嫉妒感等心理因素参与其中。
2026年《世界幸福报告》也比较了不同社交媒体使用方式的差异:用于交流和维系关系,与被动浏览内容,对人的体验并不相同。同一个平台,可以帮助人维持友情,也可以让人不断计算自己落后了多少。
想象一个只有100人的社会,其中5个人拥有特别高的收入。如果他们发布内容的频率更高,内容又被更多人看到,普通人每天刷到的“成功生活”,就可能远远超过真实人口中的5%。这只是解释样本偏差的假设,反映的却是一种真实的信息传播机制:出现频率高的生活,容易被误判为普遍生活。一个人并没有进入高收入圈子,却开始按照那个圈子的住房、消费和职业成就给自己打分。
当“年入百万”“三十岁买房”“孩子从小接受什么教育”被反复呈现,原本属于少数人的成就,就可能被理解成同龄人应当完成的任务。社交媒体正在把少数人的例外生活,推成越来越多普通人心里的及格线。 一个人可以比过去富裕很多,却总在拿自己尚未拥有的东西证明自己没有成功。
所有人都更富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觉得自己输了?
假设甲和乙的月薪分别是8000元和16000元。几年以后,两个人的收入都翻倍,分别达到16000元和32000元。如果物价没有同步翻倍,两人购买力都提高了,甲却仍排在乙后面。如果他只用收入排名评价自己,这几年取得的进步便很难换来预想中的成功感。
2026年发表于《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分析了109个国家、超过9万名受访者的数据。在约80%的受研究国家中,收入排名与主观幸福感的关联强于绝对收入水平。
在更重视物质成功的社会,这种关联往往更强。收入除了决定能买什么,还被用来回答另一个问题:在同一群人里面,我究竟排第几?如果生活的好坏始终由后一个问题决定,个人收入的增长便很容易被别人的增长抵消。
经济增长与社会排名之间,有一处无法消除的差别。企业可以生产更多家电、汽车和日用品,生产效率提高后,更多家庭能够同时享受更好的生活。但核心区位的住房、热门学校的入学机会、企业的高级岗位,都存在某种稀缺性。收入普遍提高,意味着更多人能够参与竞争,却无法让这些位置按同样速度增加。
弗雷德·赫希在《增长的社会极限》中讨论过位置性商品。看演出时,前排观众站起来可以看得更清楚;后排的人为了看见舞台也跟着站起来,最后大家都站着,视野未必改善,还额外付出了体力。
某些教育和职业竞争也是如此。每个家庭都希望多投入一点,整个社会投入不断增加,能够进入最受欢迎学校或岗位的人数却依然有限。
再把住房放进来,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相同的收入会带来不同的感受。同样月薪两万元,早些年买了房的人,可能有更多现金流用于旅行、储蓄和孩子教育;仍在筹集首付的人,则要把很大一部分工资留给住房。即使工资增长比例相近,资产积累的起点也会影响未来选择。生活中的许多抱怨,表面指向工资多少,背后关心的却是自己付出努力以后,能否获得相近的机会。
市场经济能够不断创造新的财富,排在收入前10%的人却始终只能占10%。当住房、教育和职业成就成为衡量成功的统一尺度,家庭新增的收入便可能继续投入位置竞争。大家付出更多,排名却总要分出先后。经济增长可以让所有人同时向前走,却无法让所有人同时站到队伍最前面。 如果成功被定义为超过别人,那么多数人在任何收入水平上都注定无法达标。
谁在定义我们这个时代的正常生活?
一个年收入不错的管理者,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另一个人收入普通,却能够按时下班,周末陪家人,住在熟悉的社区里。如果只看工资、房产和职位,前者显然更接近社交媒体上展示的成功生活。但把睡眠、亲密关系、健康和自由支配的时间也算进去,两个人的生活便很难排出高下。
马斯洛的需求理论,曾把人的需求从生存、安全延伸到归属、尊重和自我实现。收入增长能帮助解决住房、医疗和日常消费,也能增加人的选择权;当这些条件得到改善,工作自主权、社会关系和生活意义可能变得越来越重要。一个经济宽裕却长期缺少陪伴的人,很难依靠下一次加薪解决孤独;一个有稳定收入却没有时间的人,也无法把工资单上的数字直接换成和家人相处的周末。
2011年,研究者泰伊与迪纳分析了123个国家的调查,发现基本需求的满足与生活评价联系紧密,社会关系和受到尊重与积极情绪的联系则更突出。金钱可以缓解物质匮乏,仍需要其他生活条件让财富转化为满足。
2026年那项109国研究还发现,社会资本较高的环境里,收入排名与幸福感之间的关联相对较弱。当人能在家庭、社区、公共生活和工作关系中获得认同,就不必只依赖收入数字确认自己的价值。衡量生活的尺度越丰富,收入排名就越难支配一个人的全部自我评价。
年薪能够写成醒目的数字,房子可以拍成照片,升职能够放进标题;一段稳定的友谊、一个不需要处理工作消息的周末,却很难被同样清楚地展示和比较。
容易展示的指标也更容易被包装成消费目标:看见别人拥有更漂亮的家,就有装修和家居需求;担心孩子落后,又会增加教育支出。平台、创作者和商家可以围绕这些目标生产内容、销售商品,而那些真正影响生活质量却无法标价的事情,很难得到相同的关注。
当收入、房子和职位不断获得社会关注,人们容易把能公开比较的东西,当成判断人生的全部标准。
一个社会越把少数人的成功当成统一标准,多数人的正常生活就越容易被判定为失败。 工资、房子和职位重要,时间、健康、关系和自主权同样具体。有人愿意继续投入竞争,有人希望保留自己的周末,有人更重视家庭,有人从工作本身获得满足。这些选择难以排成统一名次,却共同构成一段生活是否值得过的答案。
更好的生活,究竟由谁来定义?
回到开头那位月薪两万元的年轻人。八年前,他希望拥有自己的房间、买票时不用反复看价格;如今这些愿望已经实现。可是只要继续拿屏幕上最耀眼的生活当目标,他总能找到一个比自己收入更高、房子更大、履历更漂亮的人。那条及格线会随着每一次刷新重新出现,过去的努力仿佛始终无法换来一张合格的成绩单。
经济增长让更多人有能力决定怎样生活。如果越来越多人必须达到少数人的标准,才能承认自己的生活有所改善,那么社会越富裕,也可能有越多人觉得自己不够成功。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谁在定义我们这个时代的正常生活,又为什么只有少数人的生活才算成功。
- 资料与口径:国家统计局2020年、2025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资料;CNNIC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及《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Killingsworth等(2023),PNAS;2026年《中国经济评论》收入期望研究;2026年《自然·通讯》收入排名与幸福感研究;中国青年社交网站向上比较研究;Tay与Diener(2011),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世界幸福报告2026》;Fred Hirsch《Social Limits to Grow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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