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海外游子，为什么要「挖」戊戌年进士的家史过往？

一本家传抵万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文|范希文，李瑞年 （张禹九曾外孙女、婿，《张禹九传记》联合作者）

当孩子需要在学校讲述自己的家史时，我们陷入了「茫然」。

自来到澳洲这块土地生活，我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有些过往，不是说过去了就结束了。绵延的血脉和历史，永远都是牵挂。

范希文出身湖州世家，其外高祖父是戊戌变法那年的进士张凤藻，曾祖父张禹九少从军旅，后归乡学医，以医术立身于吴兴，携家口避乱于沪上，历战乱而存，是1930年代中医存废大论点的旗手之一，惜在特殊年代被打为右派登报示众，遂吞食鸦片而殁。

这样的一段家史，实为国史的一部分，我们决定委托家传编辑部协助完成。

写作初期，可依据的素材非常有限且分散，大家分头行动。张家各支后人负责搜集散落各处的照片、书信、医书和文稿信件，我们遍搜湖州当地文史研究资料，以及故宫军机处，旧刊物及私人收藏等。

如张凤藻中进士后「签分江西」的经历，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清代军机处档案中找到了佐证。家藏会试硃卷中的文章，也经标注、释读，选篇译成白话，便于现代读者理解。

而张凤藻为亡母沈氏所写的一篇诔文，还保存着家族早年的许多细节。七百余字间，既有先辈赴楚经商、夫妻因战乱音讯隔绝的往事，也有沈氏守寡抚孤、督促儿子读书上进的经历。其中「先大父经营在楚」一句，还与地方流传的张家经商往事相互印证。经过加注释读，这些家事被整理写入正文。一篇悼念亡母的文言文章，由此成为追溯张家早年生活的重要依据。

在湖州，家传记者查到了张禹九自杀后的官方报告，以及一份将他划为右派的呈批件。在这份呈批件上，一位南下干部用铅笔写下了同意将他划为「右派」的签批。

落款时间显示，早在将他划为右派的会议召开前，他已经被提前内定了。

大家还约定前往台湾当面采访蒋纬国的私人秘书吴神农老人。吴老幼时罹患白喉恶疾，经张禹九诊治后转危为安。此后八十余年，吴神农经历战乱、迁居台湾，始终没有忘记救命恩情，晚年还多次托人寻找张家后人。

可惜，尽管通过台湾出版机构发出了邀请，但家传记者最终还是未能拿到赴台手续，只能由我们夫妇单独前往。此行不仅见到了张禹九照片和亲笔处方复制件，吴老还当场题字：「今天我报恩之心总算偿了百分之一。」。

此外，家传编辑部则委派记者赶赴湖州、上海等地，实地采访张家后人，取得珍贵的口述材料。

张禹九的三子张文焕除了口述和书面材料，还提供了十余幅根据记忆画成的漫画，重现了张禹九在湖州的医寓，长女出嫁及难产而亡，抗战赴上海避乱时的生活实景。这些生动翔实的漫画均被收入书中，为本书增添了难得的画面感。

张禹九四子张文伟曾于1965年写过一份名为《自我检查》的材料，其中包括丰富的历史细节和家族脉络。他将这份材料寄给了上海的二哥张文华，因此得以保存。

几十年后，家传编辑部记者韩馨儿当面采访张文伟，问起材料中记载的一些往事，他自己却已不大记得。若非当年的文字留存，很多家族信息将无从查考。

2025年暑假，我们与家传编辑部两位记者数次在悉尼面谈，反复商量叙述的分寸，最终决定按我们夫妇「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原则，严格做好材料的出处标注，警惕抒情和额外引申，将口述材料与家藏文书、公开出版物和官方记录相互参照，可靠性不足的说法便予舍弃。

百年家族的经历，难免与社会、政治动荡相连。除众所周知的，书中还涉及1952年的「院系调整」、1962年「减少城镇人口」等政策变动对家人生活的影响，本书最终选择在澳洲出版，内容得以完整保留。

出版之后，本书获英、美、澳三国的国家级图书馆及国立台湾图书馆收录，也在牛津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等名校图书馆上架。一份源自湖州的家族记忆，得以远涉重洋，供全球读者查阅。

下图为美国国会图书馆馆藏页面截图：

另有一些图书馆，虽未能接收，也表达了收藏的意愿。德国柏林国家图书馆和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均因欧洲关税政策无法接收，上海图书馆亦有相关政策需要遵循，只得谢绝。位于北京的中国国家图书馆则依当地政策同意接收，虽「不保证可以公开提供阅览，不提供捐赠证书」，已可感念这份难得的宽容。

下图为大英图书馆馆藏页面截图：

此外，中国医药大学图书馆（台）、国立台湾图书馆、大英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图书馆、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湖州市档案馆、湖州文史馆也接收了这部作品。

至此方知，藏书之 「藏」，原来也颇有讲究。

国内的读者还以接力的方式传阅这本书，他们在同一本书上留下书评，划线和批注，一人读完，便快递寄给下一位。截至目前，这本书的接力行程已超过7000公里。

豆瓣上的图书页面，也汇集了书目信息与读者留言。

读者「Lumm castine」谈到社会走向极端时普通人的处境，感慨「再平凡、安稳的生活，也可能在顷刻之间崩塌」。

「陶子」记住了一个很有趣的交通工具：蚱蜢舟。

「hope」则写道，「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书中有一句话，「徒弟可以没有徒弟，书和故事却会不断遇到新的读者。」

那些散落于故纸，留存于后人记忆中的往事，正随着这本书远行。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获局委正向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