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翼城大河口找到霸国，一个失落的西周封国

文博时空 作者 唐浩莹

一桩盗墓案，牵出一座西周大墓

2007年5月的一天，一桩怪事打破了山西翼城大河口村素日的宁静。有村民发现，自家农田里的麦子被糟蹋得一片狼藉，到了夜里还时不时会传来诡异的放炮声，怀疑是盗墓贼作祟，于是立刻向县旅游文物局局长解云霞举报了此事。

接到举报后，解局长火速赶到事发现场，眼前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成片的麦子被随意踩倒，每一片被踩倒的麦子中间都有长方形或圆形的盗洞，四周还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土堆。而在土堆里，不仅发现了香烟头、啤酒瓶、牛奶盒、火腿肠包装塑料皮等盗墓贼留下的垃圾，还有漆皮、碎陶器片、甚至人骨的残节断块。村民们表示，之前还发现了几处盗洞，不过已经被回填了。解局长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埋藏的极有可能是重要墓群，她随即向上汇报。

但恰巧不巧，此时正处于小麦成熟季节，一边是急需保护的珍贵文物，一边是村民赖以生存的口粮，谁也不忍心贸然动工。为了防止盗墓贼趁机再次下手，相关部门只能先在墓地旁支起帐篷，派人日夜驻守看护，静静等待麦收。终于等到麦子收割完毕，才开始对发现盗洞的地方进行钻探。

钻探后发现这里的确是一个墓地，并且埋藏着一些较大的墓葬。为了解具体情况，考古人员先试着发掘了几座，其中包括大墓和中小型墓。按照习俗，在同时期一定地域范围内，墓葬的方向与墓主人的族属往往紧密相关。先前在晋南地区发现的西周墓葬大多为南北方向，而勘探图纸显示此处的墓葬却是东西方向，与2004年在山西省运城市绛县所发现的西周时期的横水墓地（媿姓狄人倗国的墓地）完全一样。因此，考古人员初步认为这里是一处西周墓地。

神秘的一号墓

由于1号墓的面积比较大，考古人员决定先单独对其进行发掘，此次发掘工作由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长谢尧亭担任领队。另外，在1号墓北边约30多米的地方还布了几个探方，将同样较大的2号墓和其他几座小墓也纳入了发掘范围。

为掌握1号墓的实际面积，先在1号墓上面拉了一个长6米、宽5米的探沟，然后向下发掘。当挖到地下约50厘米的地方时，土的颜色发生了变化，考古人员赶紧停下来，用手铲刮切出平面和剖面，最终一个口小底大、略呈长方形的墓葬暴露了出来，其中墓口长4.25米、宽3.22米，墓底长4.6米、宽3.78米，墓深9.75米。挖到如此大规模的墓葬，大家异常激动。

接着，在1号墓口部的平面四个角以外约50多厘米的地方，各发现了一个圆形的斜着掏向墓角内壁的洞，即“斜洞”。这种特殊构造的用途虽然并没有明确的历史记载，但在西周中期晚段几乎就不曾见到了，因此考古人员确定该墓葬的年代下限不晚于西周中期偏早阶段。

一般口小底大的墓葬，在挖掘过程中非常容易出现塌方。当1号墓下挖到一定深度时，墓壁开始倾斜得厉害，严重威胁到人身安全，考古人员借鉴横水墓地发掘时的经验，立刻采用架管和架板对墓葬进行支撑加固，加固后继续挖掘。

突然挖着挖着，一个民工好像挖到了什么东西，众人走进查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刚刚已经被民工挖坏的高大的漆木人俑。一般情况下，古代的随葬器物大多放在墓室内，玉器和小件器物多放在棺材内墓主人的身体周围或棺材、椁的盖板上，青铜器、陶器等大件器物多放在棺、椁之间的空隙处，陶器也常放在墓葬的二层台上。由于二层台空间有限，通常不会放高大的器物，而这个漆木人俑却奇怪的出现在了二层台上，这让在场的人们感到非常惊讶。于是，考古人员立即停工，用手铲对此处展开详细搜查，果然在漆木人俑的北边又发现了一个漆木人俑的头部。此外，在二层台上部四壁还发现了11个壁龛，龛口上部均为圆角，下部拐角近方，大小不一，龛底基本处于同一水平面。这种多壁龛现象在距今4000多年前的襄汾县陶寺遗址的墓葬中曾出现过，而在此前发现的西周墓葬中却是前所未有的。

漆木人俑，1米多高，站立于漆木龟上，双手作持物状，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漆木俑。

为什么1号墓中会有这么多壁龛？壁龛中有什么东西？大河口1号墓的多壁龛现象与陶寺遗址墓葬的多壁龛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带着一连串待解之谜，考古人员开始慢慢对壁龛内部展开清理。

横空出世的霸国

随着清理工作的逐步推进，壁龛内出土了大量漆木器、原始瓷器和陶器，其中漆木器有俎、罍、豆、壶、杯、牺尊等，原始瓷器有尊、瓿等，陶器有鬲、鼎、杯等。在二层台上，除那两件高大的漆木人俑外，还发现了形状各异的漆木盾牌和带长木柄的青铜矛等兵器，考古人员推测这可能是一座男性墓葬。

在墓室的清理过程中，出土了上千件青铜器，涵盖礼器、乐器、兵器、工具、车马器等，最值得注意的是青铜礼器中的24件青铜鼎，是目前西周高等级墓葬中陪葬青铜鼎数量最多的。此外，墓室内还出土了许多玉器、骨器、龟甲、鹿角、海贝等。

经计算，1号墓共出土了随葬品3400余件，种类齐全、数量丰富，在同期墓葬中尤为罕见，这也足以说明二层台上部四壁11个壁龛大概率是为了堆放大量器物而设置的。因此，考古人员推测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应该是国君级别。那么，墓主人究竟是谁呢？

为探究墓主人的真实身份，考古人员决定先从发掘的青铜器入手。果然不出所料，在1号墓出土的器物中有一件青铜簋，其盖子内部铸有铭文“芮公舍霸马两、玉、金，用铸簋”，意为“周王室重臣芮公赐给霸两匹马、玉和青铜，用来铸造这件簋”。其中的“霸”字让考古人员十分兴奋，这难道是一个新的西周封国——霸国？

在1号墓北边偏西位置的2号墓中，考古人员从出土的玉器串饰认定这是一座女性墓葬，从两棺一椁的墓葬规格来看，其身份相当于国君夫人。在2号墓出土的器物中有一件铜甗，其内壁铸有铭文“唯正月初吉霸伯作宝甗其永用”，铭文中也有“霸”字的出现。在查阅资料后，谢尧亭发现山西曲村晋侯墓地M6197号墓中曾出土过一件霸伯作宝尊彝铜簋，而《殷周金文集成》中也著录有霸姞作宝尊彝鼎簋，他由此推断霸伯应该是一个国族的首领。

考古人员在发掘了1号墓和2号墓后，又发掘了一些小墓，但并没有关键性的发现。正当发掘工作一筹莫展时，在1号墓东北侧一座编号为1017的墓葬引起了考古人员的注意。

在1017号墓的棺盖板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海贝，粗略估计大概有两万枚。谢尧亭介绍：“海贝在当时来之不易，它具有钱币的功能，那么这么多的海贝与墓主的身份、地位、财富有绝对的关系。”他推测，1017号墓的主人也是一代国君，只不过年代上比1号墓稍晚几代。而在1017号墓的东侧，考古人员找到了这位国君的车马坑，其中出土的一件铜豆上铸有铭文“霸伯作太庙宝尊彝，其孙孙子子万年永用”，另外一件青铜罍内壁也同样铸有霸伯作宝尊的铭文。

云纹铜方鼎，又名伯方鼎，出土于M1017墓，共两件，除铭文外均相同。腹部四角有扉棱，棱脊有两齿外突，上饰“F”形云纹。腹部前后纹饰一致，腹上饰蛇纹两组，每组两蛇同向，以扉棱为界相对。蛇头朝下，圆目外凸，蛇尾上翘回卷，蛇身饰十字纹、鳞纹。

饕餮纹铜方鼎，又称兽面纹方鼎，出土于M1017墓，四面均饰大兽面纹，中间有扉棱，鼎足饰小兽面纹。

瓦棱纹霸伯铜簋，出土于1017墓，瓦棱纹是西周中期流行的纹饰，以连续的波浪形线条构成，具有较强的装饰性。

通过大河口墓地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墓葬规模以及随葬品，考古人员最终认定“霸”就是这处墓地墓主人的国族名，“霸伯”就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拥有者。从此，一个失落的西周封国——霸国，重现世间。

鸟形盉，整器凤鸟形，造型逼真，昂首挺立，禽体丰满。鸟首向前望，圆眼外凸，尖喙下弯。喙部有阴线纹两条，短条作鸟鼻，长条分出鸟喙上下。颈部、胸腹部及背部以云雷纹为地，饰鳞纹，交错排列。

凤鸟纹铜尊，整体造型端庄规整、浑厚大气，整器纹饰繁复有序，鸟纹姿态各异、布局对称，铸造精细，是青铜鸟纹尊中的精美之作。

凤鸟纹三兽足铜甗，是用以蒸煮食物的炊具。上部为甑，用于盛放食物；下部为鬲，用于煮水。甑与鬲高度相近，三足为兽足造型，足部中空，便于烧火加热。

铜跪人顶盘，铜人圆脸，杏眼，弯眉，以线条为眉，鼻梁粗长外凸，双耳小圆，肩平背挺，呈跽坐状，双手置于大腿，裸身露乳，腰系横带，下垂物，似铲形，遮蔽膝盖。头顶圆盘，附耳，头顶与盘底间有圆形垫。

铜车軎辖，軎（wèi），古代车上套在车轴两端的青铜套筒，作用是保护轴头、固定车轮，与辖（插销）配合使用，合称“軎辖”。此軎辖出自霸伯墓。軎呈圆管状，軎上部饰人头，齐发后背，发丝分明。人头呈低首状，方面大耳，杏目圆珠，阔鼻大嘴，柳叶形眉，以竖线条为眉。鼻中部上下有一条竖向凹槽，从额延伸至下颌，宽窄深浅不一。軎两侧有长方形对穿孔，供辖穿过。

辖首可见一人和一兽头。人呈跪状，裸身露乳，头、背及足紧贴背座，齐发后背，眉目清晰，两臂伸直，两手紧握兽头双耳。兽头双耳呈叶形，耳面勾勒云纹，圆目外凸，有小凹窝，以云纹为眉毛，鼻面饰三道波折纹，两颊各有三道胡须，造型生动。

霸国为何湮没于历史？

虽然霸国人口规模不大，但在西周时期却很“霸气”，豪华的随葬品阵容显示出其国内的控制很严密。霸国不仅参与周王室祈求卤盐丰产的祭祀活动，而且保障周王室盐源供应，同时操兵守卫河东盐池的安全。出土的霸伯尚盂铭文显示霸国与周王室关系很密切，周王曾派伯考出使霸国，勉励霸伯，并赏赐珍贵的苞茅、鬯（chàng）酒等，霸伯回赠周王，并制作宝盂，使子孙万代永记王恩浩荡。

明明是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可为何霸国在史籍中几乎没有记载？

从大河口墓地中出土的文物来看，霸国的历史可能贯穿整个西周，并延续到了春秋初期，其统治地域以墓地为中心，方圆约五十里。

有人或许会疑惑：霸国作为一个国家，面积怎么会这么小？其实，周灭商后分封了大量诸侯，并在分封的诸侯国中委任王室功臣、懿亲为诸侯之长——方伯，代表王室镇抚一方，但这些分封国普遍规模有限，比如后来强盛的晋国，最早分封时也不过百里之地。霸国在西周早期受封，以晋国为方伯，西周中期比较强盛，晚期却慢慢衰落，最终在春秋初期被晋国所灭或被迫迁徙。因国小势微，也就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记载。

考古人员在发掘1017号墓的同时，还发掘了一座编号为M2002的大墓，墓主人同属国君级别，但其生活的年代要晚于1号墓和2号墓，随葬品也没有1号墓和2号墓多。谢尧亭认为，霸国晚期君主墓葬规模缩小，其主要原因正是国力逐渐衰微。

【考古知识卡】

二层台

二层台是土坑竖穴墓中靠近墓底四壁的台阶结构，分为生土与熟土两类：生土二层台为挖墓时预留的原始土层台阶，熟土二层台为下棺后人工夯筑的台阶。二层台常用于摆放随葬品，有时也会用于埋葬殉葬用的人或动物，在商周墓葬中比较常见，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日趋减少。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作者 文博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