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在周六早上打来的。
刘敏正蹲在卫生间里给两岁的小宝洗屁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婆婆赵玉兰在那头说:"敏啊,我跟你爸商量了一晚上,带孩子的事儿,我们不是不行,但有几个条件。"
"条件?"刘敏手上的动作一顿,温水从小宝的脚丫子上淌下来,孩子咯咯笑着踢水,溅了她一脸。
"对,五个条件,你拿笔记一下。"
刘敏差点没把手机摔进盆里。
说起来,这事儿已经磨了快两个月了。刘敏今年三十四,大宝上小学二年级,小宝刚过两岁生日。她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到手四千三。老公李建军跑长途货运,一走就是十天半月,指望不上。小宝之前一直是刘敏的亲妈帮着带,可上个月老太太膝盖积液犯了,走路都费劲,实在撑不住了。
刘敏没办法,只能把目光投向了婆婆。
赵玉兰今年五十八,刚从镇卫生院的护工岗位上退下来,身板硬朗,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小区走四圈。按理说,带个孙子不是什么难事。可刘敏心里打鼓——她和婆婆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那种过年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绝不会多聊三句闲话的距离。
上周,李建军在电话里跟他妈提了一嘴,赵玉兰当时没吭声,只说"我考虑考虑"。刘敏以为这事儿黄了,没想到今天一大早,电话来了。
带是愿意带——但有条件。
刘敏擦干小宝的屁股,把孩子往围栏里一放,拿起手机坐到了沙发上,深吸一口气:"妈,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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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赵玉兰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第一,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带娃费。"
刘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想说"您带的是亲孙子",但把这话硬咽了回去。
"第二,孩子的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所有开销你们出,别让我垫。"
这条倒还合理。刘敏点了点头,虽然婆婆看不见。
"第三,周末你必须自己带,我得有休息时间。周六早上八点你接走,周一早上八点送回来。"
刘敏皱了皱眉。她周六还要半天班,但咬了咬牙,觉得可以想办法调。
"第四,我在你家住,吃住条件得按我的习惯来。我吃素比较多,不爱油腻。还有,我晚上要看电视到十点,你们别嫌吵。"
"行。"刘敏应得有点干巴。
"第五——" 赵玉兰停顿了两秒,"建军每周必须给我打两个电话,过年过节得回来陪我吃顿饭。这孩子,自从跑了长途,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我带他的孩子,他总不能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刘敏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火,就像灶上的开水被人猛地拧了阀门,"咕嘟"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妈,您这五个条件……"她声音有点涩,"您是认真的?"
"一条都不能少。"赵玉兰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我不勉强。"
挂了电话,刘敏坐在沙发上,盯着小宝在围栏里啃积木的样子,半天没动。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阳台上晾着的小衣服上,风一吹,袖子一晃一晃的,像小人在招手。
她拿起手机,给李建军发了条微信:"你妈提了五个条件,你看看吧。"
十分钟后,李建军回了一个字:"啥?"
刘敏把条件一条条打过去。
又过了五分钟,李建军的语音条发过来,带着货车轰隆隆的引擎声:"两千块?她张嘴就来?我姐家那边婆婆带孩子一分钱没要过!"
刘敏盯着那条语音,忽然觉得有点刺耳。
三
晚上,大宝写完作业睡了,小宝也哄进了被窝。刘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五个条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两千块带娃费。她算了一笔账:外面请个保姆,镇上最便宜的也要三千五,还不算吃住。大城市里四五千都打不住。婆婆要两千,说多吗?
奶粉尿不湿衣服自己买——这本来就是当父母的责任,有什么好计较的?
周末自己带——说白了,老人家也需要喘口气。她想起自己亲妈带小宝那一年多,膝盖就是累坏的,到现在还贴着膏药。
吃住按婆婆的习惯来——人家放下自己的家,搬过来给你看孩子,连口合胃口的饭都不能吃?
至于最后那一条……
刘敏拿起手机,翻了翻李建军的通话记录。上一次他给赵玉兰打电话,是二十三天前,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再上一次,隔了一个多月。
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赵玉兰家里吃年夜饭。婆婆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上来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酥烂,鱼头豆腐汤鲜得能吞掉舌头。可李建军从头到尾就顾着跟他表弟喝酒吹牛,连一句"妈您也坐下吃"都没说过。
收拾碗筷的时候,刘敏路过厨房,瞄见赵玉兰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洗碗,热气蒸得窗玻璃全是雾,老太太的背影看起来矮了一截。
她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扎心。
第二天一早,刘敏没跟李建军商量,自己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五个条件我都答应。两千块月初转给您,奶粉尿不湿我提前备好,周末我自己带。厨房的菜您做主,冰箱里我给您备上新鲜蔬菜。"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至于建军打电话的事儿……我盯着他,一周两个,少一个我替他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刘敏听见赵玉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敏啊,"婆婆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跟你要钱。我这辈子省惯了,退休工资够花的。这两千块……我到时候都攒着,给小宝以后上学用。"
刘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带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赵玉兰说,"我愿意带,是因为心疼孙子,也心疼你。但我不想当个免费的老妈子,干了活还不落好,跟你爸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甜丝丝的味道。小宝在房间里醒了,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刘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
四
赵玉兰搬过来那天,拎了一只旧皮箱和一个塑料袋。皮箱里是换洗衣服,塑料袋里装着一副老花镜和两本翻卷了边的养生杂志。
刘敏接过皮箱的时候,觉得轻得不像话。
婆媳俩谁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赵玉兰进门先把鞋柜旁边的杂物收拾了一遍,然后抱起扑过来的小宝,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哟,又胖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后来刘敏跟厂里的姐妹聊起这事,有人说她傻:"婆婆带孙子还要钱?你也真舍得。"也有人说她明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话说在前头,反而不伤感情。"
刘敏笑笑,没多解释。
倒是李建军,被她盯着每周打了两次电话之后,话慢慢多了起来。有一回刘敏在厨房洗碗,隐约听见他在电话里跟赵玉兰说:"妈,下个月我回来,给你买个泡脚桶。"
赵玉兰在客厅里笑了一声,电视机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带着亮。
刘敏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忽然想:所谓婆媳关系,也许从来不是谁让着谁的问题。不过是一家人把话摊开了说,把心里的委屈和期待都摆到台面上,才能看见彼此真正的样子。
那五个条件,说到底不是条件。
是一个母亲在说——我也需要被尊重,我也需要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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