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国教，是从中国发源的吗？

作者：听风的蚕

伊朗，这个跟美国硬碰硬四十多年的国家，它的国教什叶派，有一种说法认为是受了中国文明的孵化，甚至是从中华文明里脱胎出来的。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咱们把历史从头捋一遍，看到最后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先把伊朗的国教是什么说清楚。伊朗信的叫十二伊玛目派，是伊斯兰教什叶派里最大的一个支系。这个教派的源头，得回到公元七世纪，就是先知穆罕默德去世那会儿。穆罕默德一死，麻烦来了：谁来接他的班？一群人主张由信士们推举贤能的人当领袖，这就是后来的哈里发，逊尼派就是这一支；另一群人死活不答应，他们认定只有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还有阿里的直系血亲，才有资格当领袖，这一派就是什叶派。两派从争位子开始，斗了一千四百年，今天中东的很多乱局，根子还在这儿。

什叶派为什么叫十二伊玛目派？因为他们认十二位领袖，叫伊玛目，一位一位往下传，传到第十二位马赫迪的时候，出事了。这位伊玛目年纪很小就失踪了，什叶派的说法是他被真主藏起来了，没死，活着，只是凡人看不见。公元941年，这位隐遁的伊玛目跟人间负责传话的最后一位代理人断了联系，从此教派失去了活着的首领。这么棘手的一个局面，反倒逼出了一套精妙的神学：伊玛目不在，但学者的权威还在，学问可以代替血脉。九到十一世纪，一批大学者在伊拉克的巴格达和库姆埋头著书，把这个教派的教义、教法学、神学体系一点一点搭了起来，四部根本经典都是那个时期编成的。也就是说，在蒙古人还没影子的时候，这个教派的神学骨架早就长全了。

那蒙古人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1258年，旭烈兀的大军攻陷巴格达，阿拔斯王朝最后一名哈里发被裹进毯子里用马踩死，逊尼派经营了五百年的权威中心一夜之间没了。这个变故客观上给什叶派松了绑。到了1309年，统治波斯的伊利汗完者都，在什叶派学者阿拉玛·希里的劝说下改奉了十二伊玛目派，还下令铸钱，把十二位伊玛目的名号铸在钱币上，这个教派第一次拿到了王朝级别的政治背书。不过好景不长，完者都死后没几十年，继承者们又回到了逊尼派，什叶派继续在波斯的地底下蛰伏。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501年。那一年，萨法维家族十五岁的少主伊斯玛仪一世，带着七支突厥部落组成的军队在大不里士称王，宣布十二伊玛目派为波斯国教。他为什么这么干？答案非常现实：北边的奥斯曼帝国是逊尼派，东边的乌兹别克人是逊尼派，波斯夹在中间，改奉什叶派等于给自己穿上一层宗教铠甲，跟强敌区隔开。光宣布还不行，老百姓几百年都是逊尼派，改宗得下猛药：从黎巴嫩、伊拉克、巴林一带成批请什叶派学者来建神学院、教法法庭，用这些人当国家机器的螺丝钉。这整套教材、这套人才管道，全部来自阿拉伯世界的什叶派网络。

捋到这里，中国该登场了。蒙古人西征之后，伊利汗国跟元朝确实来往密切，旭烈兀的汗位是忽必烈册封的，两边使节不断。元朝派过一个叫孛罗的人去波斯，美国研究蒙古史的学者托马斯·奥尔森把他和马可·波罗并列为中世纪欧亚的两大“文化经纪人”，此人把中国的天文历法、医学、印刷术介绍进伊利汗国宫廷。伊利汗国的宰相拉施特主持编译过一部《伊利汗中国科技珍宝书》，把《脉诀》这些中医典籍译成波斯文，存世的抄本里用波斯字母给五百多条中文词条标了音。马拉盖天文台里有各国学者一起观星，元朝天文学家跟他们有历法交流。波斯细密画从十四世纪起大量画中国的龙、凤、云气；直到今天，伊朗西北阿尔达比勒的什叶派圣陵里还供着八百零五件中国瓷器，从元青花到明代宣德青花大盘，是萨法维王朝的阿拔斯一世在1611年亲手捐赠给伊玛目陵墓的。

那能不能说，就是这些交流，孵化出了伊朗的国教？不能。道理很简单，看时间线。十二伊玛目派的神学体系十到十一世纪就在伊拉克成型了，比孛罗到波斯早了三百年，比萨法维立国教早了五百年。蒙古人到巴格达干的事，是把逊尼派的老窝端了，腾出了空间；萨法维王朝干的事，是借什叶派给波斯铸铠甲；两边干的都不是把儒家思想装进伊斯兰。至于说伊朗的教士制度像中国科举、隐遁伊玛目像儒家道统，那是比着相似处找亲戚，真按这个逻辑，全世界什么制度都能攀上亲。

所以答案可以给出了：伊朗的国教不是从中国发源的。它是什叶派跟逊尼派争了一千年的产物，骨架搭在伊拉克，最后由萨法维王朝在1501年立成了国教，这一路的推手是教派恩怨和政治算计，没有中国什么事。

但这不等于中伊之间没故事。恰恰相反，真实的故事比“脱胎”这种说法动人得多。一个蒙古丞相在波斯宫廷当了二十多年的文化桥梁，一部中医典籍翻成波斯文存世六百年，八百多件中国瓷器在什叶派圣陵里供到今天。这是两个伟大文明隔着几千公里互相成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谁也不欠谁，谁也生不出谁。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它不需要夸张，就已经足够精彩了。

附：本篇信源说明

1. 西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十二伊玛目派传统政治思想的演进及其根源》，用于十二伊玛目派教义演进、完者都1309年改宗、萨法维王朝1501年立国教及其政策。

2. 中文维基百科“十二伊玛目派”“什叶派伊玛目”“萨法维王朝”条目，用于核对隐遁伊玛目时间线（941年大隐遁）、伊玛目世系及萨法维改宗政策。

3. 《孛罗丞相伊利汗国事迹探赜》等元史研究文章，用于核实孛罗的身份（蒙古朵儿边氏）、出使时间（1285年）及1312年追封泽国公等事，文中引用美国学者托马斯·奥尔森关于孛罗的多篇研究。

4. 小宇宙平台《人类学家的景德镇攻略》节目中关于元青花与伊利汗国的讨论，用于佐证瓷器与纹饰的中伊双向交流。

5. 百度百科“旭烈兀西征”条目，用于核对1258年攻陷巴格达及处死末代哈里发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