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行囊上的一枝梅

主播读经典，陪您说晚安。大家好，这里是闪电夜读，我是邹鲁融媒主播张娜，今晚和您分享散文《行囊上的一枝梅》。

走出高铁站，天已经擦黑了。我拖着行李箱，在轮子咕噜咕噜的催促声中，踏上了开往家乡的客车。

临近春节，车上的人格外多。我走到后面才寻到一个空座，刚把箱子搁进行李架，车子便启动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小伙子，瘦瘦的，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一丝不乱，显得十分清爽。见我过来，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往里挪了挪。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整个座位几乎塞满了。

“这包，要不我帮你放上去？”我指了指头顶的行李架。

“谢谢您。”他轻轻摆了摆手，“不用了，也就几十分钟就到站了——这包上面插了枝花，我怕上下挪动给碰折了。”

我这才留意到，那厚墩墩的背包侧面，斜斜插着一枝蜡梅，黄澄澄的，泛着温润的光，隐隐有暗香散发开来。

车刚驶出站区，小伙子的手机响了。铃声是《谁不说俺家乡好》，悠长的旋律穿透嘈杂的人声，让周遭忽然安静了一些。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竟然是韩语。我不懂韩语，可那尾音里的“思密达”，还是有很高的辨识度的。

“小伙子，在韩国工作？”他结束通话后，我忍不住搭话。

“嗯，在安山打工，三年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打来电话的是工地经理，问我到家没。”

这些年，出门闯荡的人走得越来越远，北上广深早已不是终点，异国的土地上，也多了不少家乡人的足迹。车内嗡嗡的交谈声里，聊得也多是有关远方的话题。眼前这青年，也是其中之一了。

“这次回来，离上回又隔了半年多。上次回来穿的还是短袖衫，这回都裹上外套了。您看，蜡梅都开了。”他低头嗅了嗅那枝蜡梅，若有所思，“国外的梅花，总觉着没咱这儿的香。”

“那是想家想的。”我接过话，“老话讲过，亲不亲，故乡人，这花也是这样，香不香，故乡梅。”

“是的，”他点了点头，目光暖暖地落在花上。

许是同路回乡，许是我年长他许多，又或许是他久在异国，心里攒了太多话，借着这缕梅香，他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絮絮地跟我讲着自己的事。

小伙子今年二十七岁了，家在城北的乡下——他所在的村子我去过几回，周边遍布着采摘园。见我熟悉，他更没了距离。他说家里有几亩大棚，爸妈主要以种植草莓为生，妈妈经常推着车在路边卖。爸爸闲时就在外面打工，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已出嫁。他是老幺。说到这儿，他噗嗤一声笑了——他是当年“超生”的。那枝梅好像也被他感染得“笑”了，花枝在轻轻晃动。

他是爸妈全部的希望，老两口把辛苦挣来的钱，全投在了他的学业上，盼着他有个好前程。

“可我的成绩始终平平淡淡，也拼过劲，就是提高不大，兴许是真笨吧……”他语气有些怅然，也有些自嘲，手指又抚摩了下那枝梅，让它平稳下来，“到头来，没够上本科线。最后上了个不起眼的专科，学建筑。爸妈没有半句埋怨，还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跟乡邻和亲友说，咱家也出大学生了。”

毕业后，他再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他知道爸妈挣钱不易。那几年，他干过不少活，送过外卖，跑过销售，还在搬家公司开过车。后来想拼一把，就开了个奶茶店。结果撑了半年，赔进去好几万。

“再到后来，我又到韩国那边打工，从搬砖干起，白天累得像散了架一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全是家。有时看到窗前的月光，心想，爸妈是不是也正看着这轮月亮。”

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想家了，就翻出亲人的照片看，还把手机铃声换成了家乡的小调。可平日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话，身边也没个熟人，心里空落落的。最难受的是有次发烧，昏昏沉沉的，不知怎的就把电话拨回家了，将实情全倒了出来。电话那头，我妈心疼得哭个不停。”

“光靠卖力气，终究难有出头之日。”这是他最深的感触，于是他买了韩语字典，一有空就去啃，字典都被翻卷了边。慢慢的，他能跟韩国工友简单交谈了，能看懂图纸上的图文标注了，自己学的建筑专业也终于派上了用场，甚至能在工程会上磕磕绊绊地提些小建议。去年，他被提成了主管，工资涨了一大截，往家里寄的钱也多了。

“我没啥大本事，但身在国外，心里总绷着一根弦。出国了，就代表了爸妈，就代表了家乡，更代表了咱的国，时时处处都得注意，可不能丢脸。就说件小事，韩国人洗澡洗得特别勤，每天都要洗。我刚去时不习惯，工地上又忙又累，几天洗不上一次，韩国工友见了直皱眉头。我不能让他们笑话咱，就入乡随俗了。现在，我就连工装也要熨得板板正正的才出门，他们反倒开始学我了。”他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有力。

这次回来，他一是陪爸妈过年。“回家，总得要把包装满。”他拍了拍那包，“这回给爸妈带了高丽参，给姐姐们带了丝织品。“

客车在冬夜里行驶着，偶尔颠簸一下，那枝梅便轻轻颤动，像一颗跃动着的金色的心，我俩继续交谈着。

城北站点越来越近，到站后，小伙子背好行囊，一跃而下，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客车也缓缓驶离，我收回目光，忽然发现邻座的空座上，落了一朵梅花。拈起来细看，花瓣虽小，却倔强地开着。

作者简介：邹城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孟栋

主播简介：

张娜，邹城市融媒体中心《悦读邹城》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