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年轻人为什么爱上了“赶集”？

北京潘家园夜市上，年轻人打着手电筒淘宝；苏州双塔市集里，糖粥摊挨着新潮咖啡店……不光城里的文创市集、后备箱夜市人头攒动，就连乡镇大集，也挤满了专程赶来的年轻面孔。历史上，集市是非常重要的基层市场，后来随着城市化进程，传统集市一度被商超取代。而近些年，传统集市又焕发新生，文创、非遗、环保、咖啡、美食等新型市集不断出现。集市也罢，市集也好，这届年轻人为什么偏偏爱上了“赶集”？

集市作为有吸引力的消费场景

不同于大型商业消费场所，集市提供的商品更加原生态，契合当下年轻人的消费价值观。不像大商场里千篇一律的柜台，集市上每件小物背后都有故事、有温度，年轻人愿意为这样的设计感和体验感买单。

年轻人的消费观正在悄然转变。过去是“别人有的我也得有”，如今越来越多人只问一句：“是不是我喜欢的？”青年正主动剥离那些华而不实的消费符号，进而自主定义消费的意义——从“要我消费”转向“为我消费”，更加追求情绪和精神的满足。集市恰好接住这种心态：东西实诚，氛围松弛，钱花得明白，人逛得舒心。

“浇浇植物超市”上海快闪市集 张梦洁摄

集市能接住年轻人消费动机和生活方式的转变，在于搭建有吸引力的消费场景系统。从空间上看，集市在区域位置、空间形态和开放时间上都经过设计：有的挨着购物中心，以手作、书籍、小食为主，为现代化商业补充人性化、创意化气息；有的坐落在历史文化街区，像苏州双塔市集，体现“老苏州”文化，又融合市井松弛感和潮流时尚感。不同于大型商场常给人的距离感，集市里扁平化的设计、一览无遗的摊位和较为实惠的商品，构成更有亲和力的消费空间。

传统上，集市就是居民公共生活和社会交往的重要空间，集中展示着本地风土习俗。百年造化大集展示了冻梨、铁锅炖、虫草鸡等东北特色美食，还举办高跷、秧歌、皮影戏等演出，跟摊主的聊天互动也让游客感受到东北人的热情实在。更重要的是，这种烟火气、人气的氛围营造让人感受到生命力，这也是为什么有年轻人喜欢赶农村大集——与紧张、复杂的都市生活不同，农村大集很松弛、很朴实，年轻人在其中感受到情绪抚慰，而且以实惠商品为载体，赶集成为一场实实在在的疗愈。

集市提供情感性和社会性连接

从更深层次来看，年轻人热衷“赶集”反映出一种从“孤独美学”转向“共享美学”的努力。

“孤独美学”本质是年轻人在高压力、高密度的城市生活中寻求生活本真。在压力和困境面前，年轻人比较直接地归因于密集社交，于是选择独处，希望能找到初心想法、体会生活本真，但事实上这种方法没有带来精神满足，反而加剧焦虑和苦闷。时下，年轻人自发开始“赶集”，参与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较低，可能在通勤路上、家附近，但拥有一定程度的社会交往和集体生活，与他人分享兴趣、想法甚至能帮助别人，从而获得情感满足，这种“共享美学”或许是应对高压力、快节奏生活的一种出口。

集市提供情感性连接，通过共享兴趣和体验获得满足感。有年轻人喜欢赶集因为能淘到原创和小众的物件，还能欣赏到符合自己品味的音乐和手作。还有些青年亚文化集市，比如二次元集市、卡牌潮玩集市等，参与者通过商品讨论、测评、交易等“展演”分享兴趣和体验，有时还要面对来自“小白玩家”、路人的提问和误解，在不同层次、不同角度的阐释中深化认同。因此可以说，集市以共享兴趣为载体，组织市场交易、产品讨论、知识解释等多种“展演”，与他人的链接是富于情感张力的，有助于增强参与者的情感满足。

集市提供社会性连接，通过了解和强化共同体获得满足感。人们向往美好的远方，但往往忽略小而美的附近。城市层面，特色集市是了解本地风土民情的窗口，比如北京潘家园夜市、大运河姑苏民俗市集，那些神秘的故事传说、布满使用痕迹的老物件、非遗工艺制品，都在诉说这座城市的历史传奇，无论对本地居民还是新市民来说，都能点燃自豪感和归属感。社区层面，小区附近的跳蚤市场、夜市则是了解所在共同体的窗口，第一次见到的邻居、交换的闲置物品、讨论的生活经验，都让共同体具象化起来。因此，集市依托本地文化习俗和特定地理区域，提供一种超越日常惯例的方式认识附近、重建社会交往，这种社会性连接有助于强化归属感和满足感。

依托集市打造“创业社区”

集市本就有自产自销的传统，这一特点也沿袭到当代集市，其中一部分参与者既是消费者，也是生产者、创业者。一方面，集市的生产经营成本较低，为生产者和创业者创造风险较低的环境；另一方面，不同于传统集市中的生产经营者更多出于生计摆摊，当代集市中的生产者和创业者更多出于兴趣爱好，在将集市作为交易平台的同时，也将其作为兴趣社区和结交志同道合者的方式。

当代青年更强调工作与生活平衡、工作与兴趣平衡，工作选择与生活方式的联系越来越密切。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新业态新职业成为很多青年的就业选择。集市摊主跟新职业群体有很多交叉。比如有的手冲咖啡摊主同时也是平台上的美食博主，有的手工制品摊主将创作“后台”也搬到经营“前台”，再加上平台网络直播，实现线上线下同时营业。特别是在常态化集市和主题化集市中，由于区域相对固定或者兴趣相对集中，创业者之间、创业者和消费者之间更容易建立联系和交流，促进形成相互理解和支持的氛围。在这个意义上，集市不仅是交易空间，更是创业者社区，也是简单版、流动版的创业园区。同时由于工作和兴趣的紧密联系，创业社区中既有生产也有生活，既有工作也有兴趣，这种独特的方式迎合了当代青年的需求和价值取向。

集市的“创业社区”功能得以实现，除了具有社会基础，也需要一定的制度支持。不同城市都推出了“青年市集”“青创集市”，在交通便利区域打造青年微创业孵化平台，招募创意摊主，给予免物业费、提供创业资金、技能指导等支持。这种有着系统规划的集市更容易取得成功。

集市的走红，给提振消费和服务青年都带来了启发。以往，集市是在“非正规经济”的范围内被讨论；而当它在新形势下再度兴起，更应当作为新兴消费业态、新兴生活方式被看待。一方面，发挥集市作为新消费业态的作用，有序规范的同时给予更包容的政策，助力发展文旅、提振消费；另一方面，发挥集市作为就业创业平台的作用，孵化青年创业、促进青年就业。青年工作中，也可构建类似集市这种以兴趣或消费为载体的青年公共生活空间，常态化聚集青年、吸引青年，更好引导和服务青年。（作者朱迪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半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