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在码头上摆了讲数的局!加代只去了两个人,把话讲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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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毛笔在木板上走,一笔一顿。内河码头第三号泊位靠着两条船,船帮上糊着一层泥。一九九四年六月初十晌午,日头正硬,老束坐在棚子外头一条矮凳上描船号。他六十三岁,右眼上有个白翳,看人的时候得把脸偏过去。

“零四。”他念一个写一个。

“这板子上写的什么。”加代弯下腰,凑到板子跟前。

“船号。”老束把板子往他眼前递了递,“哪条船进哪号泊位,装的什么货,我一块板子上都写着。写了二十一年。”

“写得清吗。”

“雨一冲就白。”老束说,“白了我再描。”

陈耀东从泊位上过来,裤脚卷到膝盖上头。他三十出头,瘦,脸黑,走路快。

“来了。”

“货呢。”

“在船上。”陈耀东往河心一指,“二百四十箱录音机,前天靠的泊位。甘老二说不交过路钱就不许卸,一样一样又给我搬回船上去了。”

“多少钱。”

“开口五万。”

“他凭什么收。”

“泊位是他的。”陈耀东说,“这条内河码头,三个好泊位都在他手上,一号二号三号。旁人的船靠不上,只能靠他的。”

“你跟他讲过没有。”

“讲了两回。”陈耀东说,“头一回五万,第二回八万。他说我耽误了他两天,一天一万五。”

加代在矮凳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河。

“一九九零年腊月。”他说,“我在珠海那边出了事,一晚上要出城。”

“我记得。”陈耀东说。

“你那条船停在闸口,四十吨的水泥船,船底漏水,你拿胶皮垫着。”

“垫了三块。”陈耀东说,“你上船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蹲在舱里。”

“你把我从水路带出去,走了七个钟头。”加代说,“油钱一百二,你不要。”

“你身上一共三十块。”

“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上船,别回头。”加代说,“那一夜我记到现在。”

“那一夜的水有三尺浪。”陈耀东说,“船底那块胶皮垫了三层,我一路用手按着。”

“你手都泡白了。”

“泡白了不要紧。”陈耀东说,“要紧的是你上了岸一口气跑了二里地,没回头。”

棚子那头过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都是甘老二的。

“老束,船号记完没有。”

“记完了。”

“记完了搬到棚子里去。甘哥说了,这块板子摆在门口碍眼。”

“板子在这儿搁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高个子笑了,“你这只眼睛瞎了一半,还占着这个地方。码头上要的是能看能写的,你写一个字我得凑到跟前认,你算个什么。”

“我认得出船。”

“认得出船的人多。”高个子说,“明天别来了。”

“船号还没描完。”老束说。

“描完也没人看。”



老束没说话,把木板往怀里挪了挪,低下头接着写。笔尖在板上走了半寸,停住,又往前走。他右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墨,洗不掉的那种黑。

“我跟你说话呢。”

“记完了我就搬。”老束说。

“你今天搬了,明天还摆出来。”高个子说,“我记着你。”

“记着吧。”老束说。

“让乔巴去问一句价,你别自己去。”加代对陈耀东说。

下午三点,跑腿的乔巴回来了。

“问了。”

“他怎么说。”

“八万。”乔巴说,“他说加代要是想讲,就自己来,别打发人。他还说了一句,讲数归讲数,钱先摆出来。”

“五万我备着。”加代说,“他要八万,我先拿五万去,把话摆开。”

“他不见得收。”

“收不收我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加代一个人进了那间棚子。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四面透风,当中一张旧方桌,桌上一套茶碗,四个不缺角。甘老二坐在桌子后头,四十四岁,穿一件短袖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指上套着一枚金戒指。

“钱带来了。”

“五万。”加代把报纸包的东西放在桌上,“货放行,五万你收着,这事到此为止。”

“八万。”甘老二说。

“前天五万,昨天八万。”

“昨天你打发人来,我按昨天的价。”甘老二说,“今天你亲自来了,我按今天的价。加代,你在别处是个人物,在这码头上,我认船不认人。”

“船靠我的泊位,货就是我的客。”甘老二又说,“过路钱,天经地义。”

“你这三个泊位,一个月从码头上租多少钱。”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算你一年能收多少。”

“你不用算。”甘老二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这码头上的事,你算不过来。”

他抬起手。高个子和矮胖子从棚子后头进来,一左一右。

“钱留下,人可以走。”甘老二说。

加代把报纸包拿起来,重新夹在胳膊底下。高个子先伸手,抓的是他那只包。加代侧身让开半步,抬手一压,高个子的胳膊被按在桌沿上,那张竹凳往后一退,凳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竹片翘起来。矮胖子从侧面扑,加代把方桌一推,桌子顶着矮胖子的膝盖,人往前一栽,被他一把按在桌面上。

棚子外头有人跑动。加代退出棚子的时候,右手腕在门框边一根断了的竹竿上划开一道,皮翻起来,一条长的。

“五万我拿走了。”他站在门口说,“钱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甘老二坐在桌子后头没动,只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



当天下午,加代托了码头上一个管库的老头。老头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跟甘老二一桌喝过酒。

“我去说。”老头说,“一条河上吃饭,抬抬手的事。我给你递个话,你别露面。”

老头去了大半个下午,回来把帽檐压到眉毛上头。

“他说什么了。”加代问。

“他说这码头上的规矩是他立的。”老头说,“他还给我递了根烟。”

“烟你抽了。”

“抽了。”老头说,“我不抽他的烟,往后我的库门他都敢锁。”

“那就不麻烦你了。”

“加代。”老头走两步又回头,“这条河上的水,比你想的深。”

第三天早上,陈耀东跑到老束那间棚子跟前,脸上带着一层灰。

“货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昨天晚上他把我那二百四十箱从船上吊到下游一条驳船上,拖走了。”陈耀东说,“我的人跟到三号闸,人家不让过了。”

“拖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陈耀东说,“他现在连价都不讲了,他就要我低这个头。”

晌午,老束的木板被人从架子上抽下来。高个子两只手端着,端到岸边上,往泥水里一扔。

“这上头写的都不算数了。”他说,“往后这码头上的船,我说了算。”

老束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岸边,蹲下去,把木板从泥水里抱起来。板上糊了一层泥,他用袖子擦,擦一下泥散一片,字也淡一片。

“你擦它干什么。”高个子说。

“字白了。”老束说。

“白了就白了。”

老束抱着板子走回矮凳,从怀里摸出笔,把被泥水糊掉的那一行从头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数数。描完把板子架回原来的钉子上,钉子有点歪,他用手掰了掰。

“阿叔。”加代站在他后头,“你这块板子,能给我念一遍吗。”

“念一遍要一个钟头。”

“那就念一个钟头。”

“你要听哪一段。”

“从一号泊位到最后一条船。”

老束把板子又取下来,抱在怀里,抬头看他。他右眼的白翳在日头下泛着一点青。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让他们知道,这码头上有多少条船不认他。”

加代把马三叫到泊位后头。马三这两天一直蹲在岸上那家小食摊。

“喝出什么了。”

“跟船老大喝啤酒。”马三说,“一条船喝一瓶,我喝了十一瓶。”

“他们怎么说。”

“甘老二收他们一条船一趟一百二,卸货再收三十。”马三说,“十七个船老大,一个月下来六千多。有一个说他去年交了一千四,货还在河上压了九天。”

“泊位是谁的。”

“码头的。”马三说,“甘老二一年一签,今年十月到期。他签的是看泊位的差事,一个月八百,钱是码头给他的。”

“那他收船老大的钱,码头上知道。”

“知道一点,装作不知道。”马三说,“他上面那个管调度的跟他一个桌上吃饭。可这差事不是他家的,签一年算一年。”

“船老大们怎么说。”

“都说要是有人肯挑头,他们一条船也不靠他的泊位。”马三说,“就是没人肯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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