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货架子上只剩几张旧报纸,货箱早搬空了。一九九四年九月初八,服装批发街的街面是水泥的,中间高两边低,头夜下过雨,剩一层灰。
吕长顺站在自己那间铺子门口。他五十一,背有点驼,站着时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吕老板。”乔巴从街那头过来。
“加代让你来的。”
“他晌午到。”乔巴说,“你这儿出了多大事。”
“三个门面,没了两个。”吕长顺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二十六。”吕长顺说,“一夜之间,锁都换了。”
“你拦了没有。”
“我拦了。”吕长顺说,“荣广泰站在街当中说,铺子是他自己转过来的,字据在他手里。”
“字据上有你的手印。”
“有。”吕长顺说,“不按,我那批货就出不了仓。”
“九二年冬天,加代第一次上这条街。”吕长顺说,“那年他二十三,穿一件灰夹克,口袋里八千块,要拉一车秋衣回南边,差八千。”
“我柜上就剩八千三,是打给厂里的货款。八千给他,三百留着自己吃饭。”吕长顺说,“我说货你拉走,钱下回给。”
“他后来要还一万。”乔巴说。
“多两千,他说是利钱。我说这不算借,算搭把手。那钱我没收。”吕长顺说。
铺子后头有半间屋,堆着二十来个没发出去的包。宁师傅六十七,打包二十九年,背驼得厉害。右手腕上缠着一圈布,缠了很多年,布都发白了。
他正把一个包的四角往中间收,收完拿手在包角上按一下,按得方正。
“宁师傅。”
“哎。”
“你还在这儿。”
“我在。”宁师傅说,“货没了,包还得捆。捆好了,哪天货来了,抬手就能发。”
“这几个包是哪天的。”
“上个月的。”宁师傅说,“捆了三回,解开三回。捆着好看,客人进来知道这家铺子还在做。”
街对面过来两个人,打头那个二十七八,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一条长疤。
“吕老板,后门的钥匙交不交。”
“上个月就交了。”
“那这老头是谁。”
“打包的。”吕长顺说。
“打包的。”那人笑了,“老胳膊老腿,一天打几个。”
“二十个。”宁师傅说。
“二十个。”那人说,“我这行现在用机器,一天二百个。”
“机器打的包,角是虚的。”宁师傅说,“路上颠两趟就散。”
“你这手艺。”那人上下看他,“一个月多少钱。”
“四百。”
“四百。”那人回头冲另一个人笑,“听见没有,我请个看门的一个月都五百。”
“我干了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那人说,“还在捆包,你说这值不值四百。”
宁师傅没说话。他把手上那个包按了一下角,放到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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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时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
“老头,往后给我们打,一天十五个。”
宁师傅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抬。
晌午,加代到了。车停在街口,远刚下来把后门打开。
“哥。”
“铺子里还有人吗。”
“吕老板在,宁师傅也在。”乔巴说,“一斤货都没有。”
加代进了铺子。
“长顺哥,嫂子呢。”
“住院。”吕长顺说,“胆上的毛病,住了十二天,押金两千。”
“钱谁交的。”
“东头那两间铺子的货,我按三成折给他,折出六千。”吕长顺说,“他说不折就一分不给。我媳妇在医院躺着,我等不起。”
加代从内兜里摸出两千,放在案子上。
“这钱你拿回去。”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给嫂子的。”
“加代。”吕长顺把钱推回去,“我这事你别管。我在这条街做了十九年,不想让人说我找了个外人替我出头。”
“我不是外人。”
“你是。”吕长顺说,“这条街的人只认这条街。你管一回,我往后怎么做人。”
他把钱推回去,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商会在街西头摆了一桌,说是给荣广泰接新铺子。加代去了。
“加代,你也来了。”荣广泰端着杯子。
“来看看这条街往后怎么走。”
“怎么走。”荣广泰说,“这条街的铺子,谁有货谁说话。”
“吕长顺没货了。”
“他没货。”荣广泰说,“怪我?”
“他三个门面,你拿走两个。”
“他自己转给我的,字据上有手印,三成折的。”荣广泰说,“他媳妇住院,他等不起。”
桌上有两个人低头笑。
“加代管得宽。”荣广泰把杯子放下,“这条街他也要插一脚?”
加代把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医院,在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把钱交给吕长顺的媳妇。
“加代,你别跟他硬碰,他手底下有人。”她说。
“我知道。”
“长顺这人要脸。”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乔巴去了对面。
“荣老板,加代哥让我来递个话。”
“递什么。”
“东头那两间铺子,你按原价转回来,折价那部分补给他。”乔巴说,“你要讲数,就跟我讲。”
“铺子是他自己转给我的,三成,他自己签的字。”荣广泰说。
“他是被你掐了货才签的。”
“他没货,怪我?”荣广泰说。
“谈不成。”乔巴回来说。
“他说什么。”
“他说铺子是吕老板自己转的,字据在手。”乔巴说,“他还说,你要管,就先把这条街的货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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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加代托了商会。副会长在街西头有一间铺子,做童装。
“加代,这事我不好说。”
“荣广泰在这条街做了十四年,我们一年走多少货都跟他捆在一块儿。”副会长说,“商会管行情,不管谁家的门槛。”
第三天晌午,吕长顺最后一间铺子的货也没了。八十件夹克值三万八,到街口被两辆车别住,货搬到对面去了。
吕长顺站在街口,看着车走。
宁师傅从铺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好的包。
“吕老板,工钱呢。两个月的,八百。”
“我去要。”
“我去。”宁师傅说,“是我打的包。”
宁师傅过了街,站在对面铺子的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腰直起来一点。
“荣老板,我两个月的工钱还没给,八百块。”
“他欠你的,你找他要。”
“他的货在你这儿,包上有我打的结。”
“你那个结值八百。”荣广泰说,“这两个月你打的包都在我这儿,我一件没卖出去,你还要工钱。”
“货是你的了。”
“货是我的了。”荣广泰说,“人不是。”
他手底下那个穿黑背心的走过来,一只手推在宁师傅胸口上。
宁师傅往后退,退到台阶那儿,一只脚跪在了台阶上。
他怀里那摞包散了,带子松开,包皮翻开。
“老胳膊老腿,别站这儿。”那人说。
宁师傅跪在台阶上,右手腕上的布松了,垂下来一截。
他扶着台阶站起来,回头看对面,铺子门口堆着十几个包,是他昨天打的。
穿黑背心的走过去,一脚一脚把包踢散了。带子开了,包皮翻开,里头是去年剩的款。
宁师傅走过去,蹲下,把包一个一个收拢。他把带子重新勒上,打结,收角,然后拿手在包角上按一下,按得方正。一个,一个,一个。
“宁师傅。”吕长顺站在旁边。
“打完了好看。”宁师傅说。
那天夜里,加代在铺子里。
“远刚,两辆车,去街口。”加代说,“他们扣货的车,今天晚上还要走一趟。别碰人,别挡他们的路。”
后半夜一点,街口。两辆货车从东头过来,车厢上盖着苫布。远刚把车横过去,车头对着车头,中间留半米。
“下来。”
“下来看看车距。”远刚说。
他拿出卷尺,勾住自己车头,拉到对面车头。
“半米。”远刚说,“你这车宽两米二,过不去。”
“你让开。”
“让不开,我这车坏了。”
后头又来一辆,远刚把第二辆车也横过去,量了量,还是半米。
两辆货车被别在街口,一辆一辆退进旁边的巷子,退到天快亮,货一件没卸。
加代让人去了三趟外省,把供货的那个人请来了。
“吕长顺的货,是你掐的。”
“不是我掐的。”那人说,“荣广泰欠我八万货款,欠了半年,说没现钱,拿这条街上两个铺子折给我,折了六万,还欠两万。那两个铺子是吕长顺的,我知道,我不管这个,我要我的钱。”
“你手上有他写的东西没有。”
“有。”那人翻出一张纸,“铺子折六万,两间,签了名。”
“这上头没写日子。”加代说。
“没写。他写的时候我不在,是他的人送来的。”
“钱我给你,两万,我先垫。这张纸给我。”
那天夜里,加代把吕长顺叫到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