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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西吉县将台堡镇,清晨六点半,天光刚刚越过远处的山脊。陈昊扬已经站在九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带着学生开始英语早读。不远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将台堡——这个坐落于西北山区的小镇,是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收官”之地。90年前的今天,1936年10月22日,中国工农红军红一、红二方面军在此会师。
当年在这里相拥欢呼的,是一群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岁上下的红军战士。他们的脸庞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肩膀却已扛起了民族的重担,胸膛里燃烧着最炽热的理想。
枪炮声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琅琅书声。一支同样年轻的队伍不辞路途遥远来到这——2003年起,复旦大学第五届研究生支教团的一届又一届年轻人从上海出发,越过平原,穿过山岭。他们刚刚本科毕业,便背起行囊,带着传授知识的理想,走进将台中学的教室。
今年,复旦大学第二十八届研究生支教团的成员——张童言、喻理彤、陈昊扬、兰睿奕于8月底抵达将台中学,分别承担九年级语文、数学、英语和物理教学任务。
队员们各自来自江西、上海和云南。上海,是中国共产党诞生地,也是复旦大学这座百年学府扎根的城市;江西,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所在地,红军长征出发地之一就在此;云南,是红军长征途中巧渡金沙江、播下革命火种的红土地。三个相距遥远的地方,四个带着相同理想的年轻人,在这个叫将台堡的小镇上汇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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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
“接力棒”
陈昊扬记得,第一次到将台堡镇上,最直接的感受是“静”。汽车驶进镇子的时候,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城市里那种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只听得见风声。
然而,生活的粗粝很快显露出来。
整个学校只有一个水房,四四方方的小房子里,有七个冷水龙头和四个热水泵。由于教学楼里没有饮水机,每到下课,孩子们都要拿着水桶离开教学楼,到水房门口接水。
队员们的宿舍也没有自来水,因此每天早晚都要打两次水,供日常洗漱和饮用。承担语数英主科的教师还要负责早读和晚自习,往往早上六七点就得起床。
好在,对于生活上的困难,他们早有准备。每届支教团到来之前,都会与上一届学长学姐开一场对接会。孩子们的情况要一五一十讲清楚,资料、心得、办过的活动方案,也一样样留下来,像交接一根接力棒。张童言说,他们建了微信群,生活上、教学上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随时在群里向学长学姐请教。
学长学姐们也留下了一条条实在的经验。面对学生基础薄弱的现状,大家商量出一套策略:教学重心要降下来,作业难度要减下来。平行班的孩子接受能力有限,重点不是讲得多深,而是让他们真正听懂。每一届支教团就这样把青春和热望,稳稳地交到下一双手里。
“新人教师”的奇招
即便准备得再充分,真正站上九年级毕业班的讲台时,队员们心里还是不免发怵。“这其实一直是一个让我很焦虑的事情。”陈昊扬坦言。从初中到本科毕业,中间隔着整整七年的光阴。那些曾经滚瓜烂熟的语法和单词,如今再捡起来,自己明白是一回事,讲得让十几岁的孩子也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为了教好英语,陈昊扬有时会打电话给自己的初中英语老师,请教教学心得。电话那头,老师针对他遇到的困难一一支招;电话这头,他认真记下,再琢磨着怎么搬上自己的课堂。
张童言也有同感。带九年级毕业班,“心理上或多或少是有一定紧张的”。但她很快找到了节奏。《岳阳楼记》是九年级的文言文必背篇目,也是她这几节课要讲的内容。然而,对班上一些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说,光是理解课文大意就要花不少功夫。
备课过程中,她发现资料库里虽然有现成的课件,但其侧重点并不完全适合这里的孩子。于是,她查了大量资料,在课件中补充了更多背景知识,如范仲淹经历了庆历新政后如何被贬到邓州,又怎样答应友人滕子京的邀约写下这篇文章,“背景方面的了解,有助于他们理解这篇课文的写作背景和内涵。”可孩子们未必能体会范仲淹的心中所想,她又换成小孩子能听懂的语言。
“你可以设想一下,倘若你与一位亲密好友约定一同走南闯北、创业打拼,结果进行到一半,他忽然因父母之命回家了,你会不会很伤心?而就在你伤心之时,你突然发现,他在家期间,心中仍惦记着你们共同创业的事,你又会感觉特别高兴。”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张童言也笑了一下,随即把话题收回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而‘重修岳阳楼’,说明他在逆境当中依然奋发有为。即使被贬谪,遭遇了人生困境,依然心胸豁达,依然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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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童言给九年级学生上语文课
面对数学和物理,孩子们难免有畏难情绪,队员也各自有“小妙招”。为了补齐学生数学的短板,喻理彤整理了从七年级到九年级的数学资料。网上资料太简略,她就自己翻课本补充、挖空,做完后再自己填一遍。一本本资料翻过去,一页页空白填起来,她把三年的知识点重新走了一遍,也把孩子们的薄弱处一一摸清。
物理老师兰睿奕也发现,数学基础薄弱的学生在面对物理题时会更加困难,因此,她放缓上课进度,在新课中穿插几堂复习课用于巩固。在发现学生在计算中遇到困难时,她也会不厌其烦地补充一些数学知识。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算不出来”而放弃。
晚自习时,没有安排值班的老师,大多也没有离开。“我们尽量留在办公室,这样学生一有问题,就能马上找到我们。”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有时一整晚只来一两个学生,他们也觉得值得;有时问题一个接一个,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讲,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弄明白,背着书包跑回宿舍。
阳光下的新一辈
对将台中学的学生们来说,每年秋天,校园里都会出现几张新面孔——几个年纪不大的支教老师。孩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盼着。有些不愿对父母讲的心事,反倒愿意在这些大哥哥大姐姐面前流露出来。
让陈昊扬印象最深的,是班上的一个女学生。
“前几届的支教老师说,这孩子七年级时成绩挺好,学习态度也认真。可等我真的带了这个班,却发现她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敷衍了事。我当时特别惊讶,甚至有点想不通。”
他把女孩单独叫到办公室。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很轻:“八年级的时候我没认真听,好多知识都落下了……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以前学的也全忘了。”
陈昊扬没有急着说教。他看着她,语气放缓:“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整整一年时间,可以一点点补回来。你有不会的,单词记不住、不会读,随时来办公室问我。老师特别欢迎来问问题的学生。”
第二天,女孩真的来了。她抱着书,主动跑到办公室找他听写,或者指着单词问怎么读。陈昊扬就从音标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一个词一个词地纠。“你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其实是想学的,只是缺少正确的引导。我跟她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好像又燃起了一点信心。”
某天的英语晚自习,一个学生突然晕了过去。教室里一阵骚动。陈昊扬吓坏了,他判断可能是低血糖。自己走不开,他赶紧跑到办公室求助。喻理彤一听,二话没说冲下楼,翻出白糖、烧上开水。糖水调好,她又一路小跑赶回九年级教室,把水递到学生面前。后来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没好好吃饭。喻理彤详细问了原因,又细细叮嘱了一番,从按时吃饭说到身体的重要。她蹲在学生旁边,看着她把糖水喝下,才放心了一点。
支教老师们在学习上、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束束光,深深鼓舞着这些少年。九年级二班的班长冯海蓝,梦想是当老师。“我觉得当老师的话,可以‘教书育人’,给学生传授知识。”她说这句话时,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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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吉县将台中学校门
认准一件事,走到底
“用一年不长的时间,去做一件终生难忘的事情。”这句口号,早已在复旦大学研究生支教团队员们的心里扎根。
支教,从来不只是站在讲台上的那几十分钟。联系资助人、开展第二课堂、为女孩们讲解卫生巾知识……这些藏在课堂背后、鲜少被看见的事,悄悄占去了他们大半的时光。每年十月到十一月,队员们总会走进一个个学生家中,慢慢聊,细细问——日子过得怎么样,学习上有没有难处。
清明时节,他们还带领学生徒步走到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将台堡会师纪念碑前。兰睿奕笑着说,每一届将台中学的新生踏入中学时代的第一课,便是聆听将台堡镇的长征故事。她相信,长征精神将从此刻起一直影响着他们未来的学习生活,而他们也将把红色基因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陈昊扬则说,让他感触最深的一点是,将台堡会师并不是终点,会师之后的队伍,紧接着就是奔赴抗日前线。长征精神在他心里,不是单纯地喊口号,而是矢志不渝地走下去。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在将台中学教书的日子里,他们见到学生的基础参差不齐,有些孩子对学习的信心不足,所以他们不断调整方式,今天多认几个字、明天多算对一道题,用“走一步是一步”的劲头来磨。
原标题:《长征精神·上海回响 支教将台堡:会师纪念碑下的第二十四次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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