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的秋天,在鲁北大平原上的徒骇河畔上,周记粮行收到了一车陈米,并且不对外销售。
掌柜周大成把一袋又一袋的米扛进了仓库,并且排列得很整齐,仓库门口还挂上了锁。他家门前的这对石狮子,在以前的时候被车子撞掉了其中一只耳朵,并且也没有人去修理它们。
集上的人都看到了,并且在背后议论纷纷。新米都已经卖完了,把这些陈米用来做什么呢?
还有人说,陈米很便宜,一石可以便宜三成,收着也不吃亏。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就连周大成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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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行自有粮行的道理,外行人不懂。新的粮食含水量高,不能长时间存放,夏天一过就会生虫子。陈米就是把水去掉的一种粮食,在里面可以存放很多年,但是它的味道不变。收陈米有讲究。抓一把放在手掌心里一捻,走粉的不要。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发酸的味道不要。有一年,北乡徐记粮行倒了仓,掌柜生病不能起来,半仓陈米贱卖,他全部都收回来了,在集市上的人说他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你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些陈米收回来的吗?在周记账本的第一张上面写着一行:“民国十五年秋天,收到陈米四十余石、大洋一百二十元。”
账簿上第二页的内容是:民国十六年的秋天,收到陈米三十五石。第三页:民国十七年的秋天,收到陈米三十五石。
集上的人都不再问了。私下里称呼他是周陈米,已经两年多了,这样的名字就这样被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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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当面询问过,陈米积攒起来,是为了等到价格上涨再卖出吗?周大成没接话。提出问题的人自己找苦吃,也就不再提问了。
还有人说他是等来年的干旱之年才能发大财。周大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在店里做生意的事情还是和往常一样。
前两年气候良好。集上粮食的价格很低廉,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到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并没有下雨。没有把麦子种下去,在地上只长出了些杂草。
集上井里边的水,一天比一天少。往年一丈见水,但是今年却有三丈不见水的情况了。
粮食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其他的粮食店,缸先空了。只有周记,两个仓库里的陈年大米仍然整齐地排列着。
有人拿着大洋上门,并且说:“一斗陈米,卖你三倍价钱。”周大成没卖。
来了人就加价,他也一直没有放低价格。在现场的人传言说,他是等粮食价格继续上涨,心里很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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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些人经受不住,带着家人和孩子到外地投靠亲戚朋友。马家集人走了大半部分。
剩下的没有离开的人,粮食缸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村里的人都把粮食节省下来。家里有孩子的,米就先给孩子留一些。没有孩子的人,一天要喝两次稀饭。
干旱到了六月份,河水里的淤泥都露出来了。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干掉一半了。老王头在集上卖豆腐,他的豆腐摊已经收工了,但是豆子磨不出来了。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周大成叫伙计石头把仓库的门打开。
石头搬开仓门板,仓里两仓陈米,码得齐齐整整,一粒没坏。
周大成站在仓门口,说:“陈米,不卖。按人头借,一人两升,秋后有了新粮,再还。”
借粮那天,集上的人都来了,一个一个按着人头领。队首那人领了粮,走出两步,回头看了周大成一眼,也没说话。
周大成蹲在仓门口,卷了袋旱烟。旱烟抽完了,烟灰磕在鞋帮上,人还在那儿蹲着。
你别看周大成平时不言语。别人传他心黑,他没辩一句。开仓借粮,他也没多说一个字。仓门开了三天,集上的人进进出出,他就在仓门口蹲着,看着。
借出去的粮,一天两升。顶到秋粮下来,仓底正好见了底。扫得干干净净,一粒陈米也没剩。
八月里落了雨。秋粮登场,借了粮的人家,一家一家把粮还上。
还粮的时候,有人多还了一升,说是利息。周大成说:“借多少还多少,多的一粒不收。”
伙计石头在边上说:“掌柜的,收着呗。”周大成没理他。
旱年这一遭过去,马家集的人再提起周陈米,都不叫这个名了,都喊周掌柜。
第二年秋后,周记粮行倒仓。周大成又收了一车陈米,码进仓里。集上的人路过,没人再说闲话。
你道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的啥。
民国十九年秋,又收陈米三十五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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