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国是中国古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是百姓的噩梦,是生灵的地狱。
提起三国,人们最先想起的是羽扇纶巾的谋士、横槊赋诗的英雄,是桃园结义的义气、赤壁火光中的奇谋。《三国演义》把近百年的崩解,包装成一场群英逐鹿的浪漫博弈。可是一旦撇开小说滤镜,回到《三国志》《后汉书》的白纸黑字,眼前并非舞台,而是一片被屠刀、饥荒、瘟疫和人相食反复犁过的废墟。
一、
讨论三国的残酷,先要弄清死了多少人。东汉太平年月的户口,以桓帝永寿三年(157年)为基准。《后汉书·郡国志》与《晋书·地理志》所记,当年在册户一千零六十七万余,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六,这是大一统王朝鼎盛时的编户规模。
经过黄巾起事、董卓之乱、群雄混战、疫病流行,到三国鼎立末期,魏蜀吴三家在册户口相加,据《晋书·地理志》:魏户六十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三,蜀户二十八万,吴户五十二万三千,合计约一百四十六万户、七百六七十万口。短短数十年,官府掌握的登记人口从五千六百多万跌到不足八百万,账面损耗超过八成。
必须说明,在册户口不等于实际人口:大量百姓逃亡山林、依附豪强沦为部曲奴婢,或被掳为“生口”,都不登入国家户籍。但编户是承担赋税兵役的那一部分,他们的锐减最直接说明社会被掏空到了什么程度。《帝王世纪》感叹“人众之损,万有一存”,虽是文学夸张,却道出时人感受。
二、
初平元年(190年),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临行前亲手毁灭了这座两百年帝都。《后汉书·董卓列传》记载:
“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数百万百姓被步骑兵驱赶西行,人群互相踩踏,饥饿、劫掠而死的尸体堆满道路;宫殿、宗庙、官署、民居尽数焚毁,洛阳周围二百里内再没有一座完整房屋、一个活人;又派吕布挖开历代帝陵和公卿坟墓,盗取陪葬珍宝。此前董卓已纵兵“搜牢”,闯入贵戚民宅,剽掠资财、淫略妇女,《后汉书》称“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接着是经济崩坏,粮食价格暴涨,《三国志·魏书·董卓传》载:
“悉椎破铜人、钟虡,及坏五铢钱。更铸为小钱,大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鑢。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董卓椎破铜人、销毁通行百年的五铢钱,改铸粗糙无纹的小钱,货币体系瞬间崩盘,钱币贬值、物价飞涨,谷一斛涨到数十万钱,最后钱货俱废,交易退回以物易物。这是后来关中、中原大饥荒的制度性前奏。
三、
董卓的残暴,超乎想象,他把酷刑当作宴饮的娱乐。《后汉书·董卓列传》:
“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会者战栗,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
诱降者被割舌、断手足、凿眼,再投入大锅烹煮,未死者在杯盘间翻滚哀号,满座公卿战栗失箸,董卓却饮食自若;部将言语稍有过失,便当场戮于面前。
四、
董卓死后,其部将李傕、郭汜在长安互相攻杀,关中进一步崩解。兴平元年(194年),三辅大旱又逢蝗灾,《后汉书·董卓列传》记:
“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
谷一斛五十万钱、豆麦二十万钱,较太平年间一斛仅数十钱,涨幅以万倍计;钱币形同废纸,有钱也买不到粮,长安人相食,白骨堆积,道路腐臭。《三国志·董卓传》裴注更记:“时三辅民尚数十万户,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饥困,二年间相啖食略尽。”数十万户三辅,两年之内或被杀掠、或相食,几乎消亡。
就连皇帝本人都难以饱腹,兴平二年,李傕把汉献帝软禁在北坞,内外隔绝。献帝放下帝王尊严,派人向李傕求取米五斛、牛骨五具,用来赏赐身边挨饿的侍臣。《三国志·董卓传》裴注引《献帝纪》:
“帝求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曰:‘朝餔上饭,何用米为?’乃与腐牛骨,皆臭不可食。帝大怒,欲诘责之。”
李傕轻蔑回绝“早晚都给饭,还要米做什么”,只送来几具腐烂发臭、不能食用的牛骨羞辱天子。献帝怒极想当面质问,侍中杨琦苦劝隐忍,皇帝只得强咽下这口气。
献帝后来历尽艰险东归,建安元年(196年)抵达洛阳,迎接他的是一座烧成白地的废墟。《后汉书·孝献帝纪》:
“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各州牧拥兵自重,无人向朝廷输送一粒粮食。尚书郎及更低级官员只能亲自出城采摘野菜野禾充饥;有人饿死在断墙残壁之间,有人采野菜时被护驾乱兵杀害。堂堂朝廷百官,沦落到野外寻食,性命悬于士卒刀口;宫室烧尽,街陌荒芜,君臣只得披荆斩棘,倚靠断墙临时朝会。
五、
许多人以为屠城只是反派的暴行,其实翻开正史,魏、蜀、吴三方都留下了破城屠戮的记录。
最著名的是曹操征徐州。初平四年(193年),曹操因父曹嵩遇害兴兵讨伐陶谦。《后汉书·陶谦传》载:
“过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初三辅遭李傕乱,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
连下三城尽数屠灭,百姓被杀数十万,鸡犬不留,尸体壅塞泗水,河水断流,五城再不见行人;当初从关中逃难来徐、本想苟全的流民,也一并死于此难。陈寿《三国志·武帝纪》下笔克制,仅以六字记下:“所过多所残戮。”
江东同样如此。建安四年孙策攻破庐江,《三国志·孙策传》裴注引《江表传》明言“策自攻庐江,拔之,屠其城”。建安十三年孙权攻江夏黄祖,《三国志·吴主传》记“遂屠其城,获其男女数万口”,破城屠戮之外,又把数万男女掳掠回江东充作依附人口。东吴平定山越,贺齐诸将多次斩首数千上万,强者充兵、弱者为奴。屠城与掠民,是那个时代战争的常规手段,而非某一人的恶癖。
六、
军队一旦断粮,人伦底线会以最快速度崩塌。
建安元年,吕布偷袭下邳,刘备丢失徐州,残军流落到广陵海西。《三国志·先主传》裴注引王粲《英雄记》:
“备军在广陵,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欲还小沛,遂使吏请降布。”
这支后世被演义塑造为仁义之师的队伍断粮到绝境,军中大小官吏与士兵互相吞食,走投无路,只得遣使向吕布乞降。
围城食人更为惨烈。《三国志·臧洪传》记袁绍围臧洪于东郡,粮谷耗尽,先掘老鼠、煮皮革筋角充饥,再无可食,臧洪杀其爱妾,分肉给将士;最终“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七八千军民尸体相枕堆积,无一人开城投降。
缺粮,什么都吃。《三国志·武帝纪》:“袁绍之在河北,军人仰食桑椹;袁术在江、淮,取给蒲蠃。民人相食,州里萧条。”袁军靠桑葚充饥,袁术部众捡拾蚌蛤度日,民间则人相食,州县萧条。袁术僭号后江淮连年大旱,《三国志·袁术传》记“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江、淮间相食殆尽”,江淮几乎被吃空。
七、
粮荒之下,禁酒令随即而来,主要人物是曹操与刘备。
《后汉书·孔融传》:“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连年征战、粮食紧缺,曹操上表禁酒以省粮谷,孔融屡次写信嘲讽争辩。
蜀汉《三国志·蜀书·简雍传》:“时天旱禁酒,酿者有刑。吏于人家索得酿具,论者欲令与作酒者同罚。”天旱缺粮,民间酿酒要受刑,官吏甚至从百姓家中搜出酿酒器具,便想按私酿同罪。酿酒浪费粮食被上升到刑罚,足见每一粒米都要从百姓口中抠出供养军队。
八、
刀兵之外,瘟疫是吞噬人口的另一只大手,而且往往紧随战败与饥荒而至。黄巾起事本身就起于连年疫病:百姓无药可医,张角以符水咒说治病收揽徒众。真正酷烈的是建安大疫,尤以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为甚。曹植《说疫气》:
“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一户全家病死,一个宗族尽数消亡。曹丕《与吴质书》追忆:“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建安七子中,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四人同年死于这场大疫。军中疫病同样可怕,《三国志·吴主传》记黄武元年战事“时疫疾,吏士死亡过半”,有的远征部队“遭疫,死者十有八九”。战争制造尸体,尸体滋生病菌,饥荒削弱抵抗力,三者互为因果。
九、
到三国末年,民力枯竭到惊人的程度。炎兴元年(263年)蜀汉投降,后主刘禅遣吏奉上士民簿,《三国志·后主传》裴注引《蜀记》:
“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余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
九十四万在册百姓,要供养十万二千甲士和四万官吏,合计十四万两千脱产者,平均每六个多百姓负担一名兵吏。吴国使臣薛珝入蜀,所见是“经其野,民皆菜色”。蜀汉以一州之地支撑数十年北伐,全部压力都压在这九十四万编户身上。
整个北方同样空虚。《三国志·蒋济传》载蒋济上疏:“今虽有十二州,至于民数,不过汉时一大郡。”曹魏疆域横跨十二州,在册人口却只相当于汉代一个大郡。百姓不堪兵役徭役,大量逃亡投奔豪强,成为不登录户籍的私属。战胜俘获的人口史书称作“生口”,直接赏赐将士为奴婢,人命如同财物分配。
十、
当时人并不需要后人替他们哀叹,他们自己把废墟写进了诗里。曹操《蒿里行》写诸侯讨董最终自相残杀: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铠甲生满虱虮,百姓成片死亡;白骨抛露荒野,千里不闻鸡鸣,百人仅存一人,这是他亲眼所见而非夸张。
王粲《七哀诗》写逃难途中:“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饥妇把亲生子抛弃草丛,听见啼哭也只能抹泪离去,自顾尚且难保。
仲长统《昌言》概括:“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大城空无一人、百里不见生民之处,数都数不过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