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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把一碗汤推到林悦面前:“老大秋天就上学了,正好再要一个。两个孩子差得不远,往后也有个伴。”
许桂兰笑着接话:“亲家带孩子有经验,再来一个也不慌。”她说得轻巧,筷子却没停,还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
我把明天要用的幼儿园接送卡放在桌边,问他们:“既然说到再要一个,先把现在这个交接清楚。哪天开始?”
许桂兰按了按腰:“我这腰,站久了就不行。带孩子的事,得慢慢来。”陈凯看了我一眼:“妈,你再坚持几年,等两个都上学就轻松了。”
外孙端着空碗挤到我身边:“外婆,我还要饭。”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而是把碗转向陈凯:“让爸爸给你添。”
陈凯愣了一下才接过去。我望着他说:“我这任务算完成了,下个五年轮到你妈上场!”
饭桌静了片刻。林悦刚把汤匙放进碗里,抬头看着我们:“什么下个五年?你们是不是早就说过这事?”
“你妈开玩笑呢。”陈凯拿着孩子的碗往厨房走,“再生不生,还得看你愿不愿意。”许桂兰也笑,说一家人吃饭,何必把话讲得像排班。
我拿起接送卡,压在手机下面:“林悦当然自己决定。我今天问的是,你们打算怎么照顾已经出生的这个孩子。”
五年前林悦出月子,原定来帮忙的许桂兰一再推迟。我请假赶过去,只想着顶几周。等我的假用完,林悦也该回去上班了,孩子却还得有人带。
我辞了职,那几周就这样变成了五年。
那天我走出单位时,工位上的杯子还没带走。同事后来替我收好,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人催我回去领,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回去。
许桂兰摆摆手:“当年我真不会弄那么小的娃,抱着都怕摔。后来不也常来看他吗?一家人,哪还记得说过什么。”
我打开五年前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她面前。那段话是她自己发的:这一胎先辛苦亲家,下一胎我来带,叫你歇着。
林悦俯身看清日期,又往上翻了几条。许桂兰当时说自己不敢给新生儿洗澡,让我先教会陈凯。五年过去,陈凯仍会把孩子的睡衣放错柜子。
“话是说过。”许桂兰把手机推回来,声音低了些,“可那时哪知道腰会这样?我也不是说不管,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
“要多久?”我问。她看向陈凯,陈凯正从厨房端着饭出来,听见这句,只说周末再商量。
我让他把碗放到孩子面前:“现在就能商量。再过一个月孩子上学,我搬回自己住处。在这之前,你们把接送、晚饭和睡前这几件事接过去。”
陈凯放下饭勺:“一个月太急了吧?林悦项目答辩就在这时候,你总不能看着家里乱套。”林悦皱了皱眉:“我答辩的时间还没最终定。”
“所以先练。”我说,“你今晚给他洗澡,明早送园。哪一步不会,今天问。”我没有把接送卡收回包里,而是推到陈凯手边。
外孙一边吃饭一边看爸爸,忽然问:“你知道我用哪瓶洗头的吗?”陈凯说知道,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是不是蓝色那瓶。孩子指了指浴室:“是小鸭子那瓶。”
林悦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笑收住。她问陈凯:“你刚才说再要一个,是今晚突然想起来的?”
陈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最近老大快上学了,我才觉得时间合适。先吃饭,别把什么都审一遍。”
我没有替他回答,只对林悦说:“你别急着表态。眼前的事怎么分,先看他们做。”她点了点头,把那碗汤挪远了些。
饭后陈凯带孩子进浴室。我收拾自己的碗筷,林悦要来帮忙,我让她去看答辩材料。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问:“妈,你真打算搬?”
“房子一直在。”我擦干手,“水电我上个月就重新开了。你们要学着照顾他,我也得回去把自己的日子接上。”
浴室里传来陈凯的声音:“妈,睡衣呢?”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卧室衣柜左边第二格,印小火车那套。”他又喊没看见,我说让孩子指给他。
外孙裹着浴巾跑出来,领爸爸进了卧室。陈凯翻出睡衣,裤子穿反了一次,又重新穿好。孩子举起两只手等他扣扣子,我没有过去。
许桂兰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又暗。她说自己也能帮忙,只是一下子接不了整天,问能不能先从买菜做饭开始。
“可以先试。”我把擦碗布挂好,“但买菜不能算接孩子。您答应过下一胎由您负责,如今要提下一胎,先说清楚您每天能做什么。”
她摸着腰,没有再说玩笑话:“给我两周。我去看看腰,也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两周后试着接送几天,行不行再说。”
陈凯从卧室出来,听见“两周”便问是不是又定了期限。我说:“两周后开始交接,孩子入学前我搬走。你是他爸爸,从今晚就开始。”
他张了张嘴,看见孩子站在身后,最后只说:“明早我送。接送卡给我。”我把卡递过去,提醒他幼儿园八点半关门。
临走前,许桂兰把我叫到玄关,低声说:“亲家,孩子跟你最亲,你舍得?”外孙正在教陈凯把牙膏挤到自己的牙刷上,没有听见。
“舍得让他跟爸爸亲。”我穿好鞋,“这五年他一有事就找我,是因为我一直在。你们开始做,他也会找你们。”
林悦送我下楼,问我辞职以后是不是一直惦记那份工作。我告诉她,去年原单位招过一次人,我看到消息时,已经过了报名年龄。
她停在楼梯口,说从来没听我提过。我说:“以前说了也没人能马上替我接手孩子。现在接送卡到他爸手里了,我才有空想自己的事。”
上楼的门开了,陈凯探出头问孩子的夜灯怎么调。林悦没有叫我回去,转身上楼说:“我来告诉你位置,今晚还是你哄他睡。”
我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凯发来的睡衣照片,问明天穿哪套。我回他:“看天气,问孩子。”过了一会儿,外孙发来语音,说选了长袖。
第二天早上,陈凯踩着八点半的点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他发来一张园门口的照片,照片里外孙背着书包,正冲他挥手。
我看见后只回了一个“收到”。从前早晨的照片也是我发,林悦和陈凯忙起来,常常到中午才看。这回陈凯又问我午睡被放在哪里,我把老师的电话给了他。
中午许桂兰私发来一张转账截图,附了一句:“亲家,我不是一点力都没出。当妈的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你别让孩子们为难。”
截图上是她转给陈凯的三万元,备注写着“添个孩子,买点好的”。我看清日期,才发现那笔钱在聚餐前三天已经转出。
我没有回她,先把截图转给林悦:“你婆婆发来的。钱给了谁、打算怎么用,你自己问。”随后我去旧居开窗,把晾了几天的被子收进来。
林悦很久没有回复。下午她打电话来,开口就问:“妈,昨晚陈凯说最近才想到二胎,你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我把被子叠好,“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谈的。截图是今天才到我这里,你先问他。”
林悦沉默了一阵,说她上午还在手机上填备孕门诊的预约。昨晚她以为陈凯只是随口提议,想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检查时间,再跟他商量。
“先别替任何人安排。”我说。她答应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我能不能再帮几年,只问我旧居缺不缺东西。
傍晚陈凯来接孩子,林悦在幼儿园门口等他。外孙跑去牵爸爸的手,她才把手机递过去:“这三万元怎么回事?”
陈凯扫了一眼,说是他妈给的补贴:“你不是一直说要给孩子添个伴吗?妈怕咱们手头紧,提前拿点钱出来。”
“我说过希望他有伴,没答应现在怀,也没答应让我妈继续带。”林悦把截图放大,“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陈凯看了看孩子,示意回家再说。林悦把手机收起来:“可以。你先把他接回去吃饭,今晚我有一段答辩稿要改。等他睡了我们谈。”
这是陈凯第一次独自带孩子吃晚饭。他在超市买了面条和鸡蛋,回家才发现孩子把接送卡留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第二天还得带上。
我在旧居擦窗台,手机接连亮了两次。第一条是外孙问番茄要不要去皮,第二条是陈凯问酱油在哪里。我只回第二条:“厨房上柜,左边。”
晚上九点多,林悦给我发来消息,说孩子已经睡了,她和陈凯正在谈。她让我不用等结果,第二天再联系。我给她回了“好”,继续整理书架。
周慧辞职前的证书夹在一本旧书里,边角有些发黄。她把证书放到桌上,又把夹着的培训通知取出来。通知上的课程早就结束了。
我原想把那叠纸直接扔掉,最后只扔了过期通知。证书还能用来做什么,我暂时不知道;先收好,总比在抽屉底下压着强。
第二天林悦来旧居找我,进门先看了看屋子。地上摆着两个纸箱,一个装我自己的衣服,一个装外孙小时候留在这里的玩具。
她说:“陈凯承认,吃饭前就和他妈谈过二胎。他妈拿出三万元,说能请人帮一阵,也愿意带第二个孩子。”
“你昨晚才知道?”我问。林悦点头:“他原本打算等我点头,再告诉我钱的事。他说先跟我提,一起商量听着自然些。”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平:“我问他既然是一起商量,为什么我最后才知道。他说他怕我先问谁带孩子,他妈又不方便马上过来。”
陈凯还说了一句:岳母最好说话,只要林悦开口,我总会舍不得她为难。林悦说到这里停了停:“妈,他连你舍不得我都算进去了。”
她问我:“他以前也这么想过吧?”
我没有猜他过去说过多少次,只告诉她:“我每次请假、每次推掉自己的事,确实都很快答应了。但这次我把日期定下来了。”
“我知道。”林悦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关掉那张填到一半的备孕预约,又把提醒删了,“二胎先停。连老大的照料都没分明白,谈不上准备好。”
我问她答辩会不会因为家里的事受影响。她说材料还在改,答辩时间定在月底,孩子入学手续也在那几天。她已经把日期发给陈凯,让他请假去办。
我想替她列一张清单,她却接过纸和笔:“我来写。我知道他接送的时间,也知道哪天要交材料。你帮我看有没有漏掉孩子需要带的东西就行。”
她写到一半,许桂兰给她打来电话。林悦开了免提,婆婆先问她是不是不高兴,随后说三万元是心意,不能因为一张截图伤了一家人的感情。
“钱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谈二胎,我会自己决定。”林悦说,“眼下您说要接送老大,能不能先试几天?我妈月底搬走,我们需要知道每天谁在场。”
许桂兰没有立刻应声。她问是不是连缓冲的两周也不给了。我告诉她,两周照原来说的算,算完才开始试带;如果试下来不行,陈凯和林悦得另想办法。
“那就试。”许桂兰说,“我总不能让你们觉得我只会说。先从接园到晚饭,我去几天,早上还是陈凯送。”
陈凯下班后也来了旧居,见我们围着桌子写安排,脸色不太好。他说林悦把话传得像他拿钱买了一个孩子,林悦把笔放下:“钱是你收的,话也是你说的。”
他看向我:“妈,您真一个月就搬?孩子上学头一年事多,留个熟人在家里更稳。”我让他坐下看那张表,告诉他我不会再接固定班。
“两周后我妈试接,试完再定。”陈凯说,“总能找出个办法。”林悦把答辩日期圈出来:“这一天我不能缺席。你先请假,别等到当天再问我妈。”
陈凯翻出手机日历,看到日期后没有再争,设了一个提醒。他问如果自己那天请不下来怎么办,林悦说:“现在就去问。还有两周。”
周末,许桂兰按约定来熟悉接园路线。外孙见到奶奶,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到门口:“奶奶,这个带去你家睡吗?”
许桂兰被他逗笑了,接过枕头:“先跟奶奶走一趟,看看奶奶家有没有地方放。”孩子拉着她的手往电梯去,还认真教她过马路要看信号灯。
我站在窗边看他们走到小区门口。许桂兰走得不快,孩子也放慢了步子,时不时抬头跟她说话。
那一趟回来,她知道了园门朝哪边开,也记住了孩子想自己刷接送卡。
试带的日子定在两周后,从接园到晚饭,连着三天。林悦把地址、老师电话和过敏信息发进家庭群,陈凯又把自己的工作电话置顶。
我把旧居的两箱东西收好,给外孙的小枕头留了一个空位。许桂兰愿意试,我盼着她能做得到;她要是做不到,也该由孩子的父母接住。
两周到了,我按约搬回旧居。陈凯开车送来最后一箱书,外孙坐在后座,非要帮我把那盆绿萝抱上楼。
他看见客厅里没有自己的小床,问我晚上去哪儿睡。我指给他看:“外婆睡这里。你跟爸爸妈妈住,周末有空就来看我。”
外孙想了想,把绿萝放到窗边:“那我来给它浇水。”陈凯站在门口催他系安全带,临走前问我晚上手机会不会静音。
“会开着。”我说,“孩子要是有急事,先由你们处理。需要我知道,再打给我。”陈凯说知道,带着孩子下了楼。
试带第一天,许桂兰提前到幼儿园,在门口等了半小时。孩子一出来就把书包交给她,她拎着书包、牵着他,走得慢,倒也按时到家。
第二天她准备了饺子馅,教孩子把面皮捏出褶子。孩子拍给我看,三个饺子一大一小,还有一个露着馅。我回了句“看着好吃”,没有过去帮忙。
第三天上午,我去社区活动室报名合唱团。排练表刚拿到手,许桂兰打来电话,说她腰疼得厉害,坐下后起不来,下午接不了孩子。
她说话时一直在喘。我问她身边有没有人,她说邻居正在过来,愿意陪她去医院。我让她先看腰,接园的事我来通知陈凯。
我先打给幼儿园老师,确认孩子还在园里,放学后可以按规定留在教室等监护人。老师说今天值班的是她,让我们确定谁来接,再给她回电话。
我随后拨给陈凯:“你妈腰疼,邻居陪她去医院。孩子现在在园里,老师会照看。你去接,路上给老师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陈凯说正在陪客户吃饭,问我能不能去一趟。我看了眼活动室墙上的钟:“你有车,从你那儿过去比我快。老师等得住,你现在出发。”
“我这里是饭局。”他说。我把老师的电话又发给他:“我听见了。接孩子的人得给老师一个准信,你来定。”
陈凯挂了电话。五分钟后老师回我,说孩子爸爸已经打过电话,会在放学后半小时内到。我也给许桂兰发了消息,让她先去医院,不必往幼儿园赶。
许桂兰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比刚才稳些。她说邻居扶她上了车,腰像被拧住,昨晚就有点不舒服,想着第三天能撑过去,没敢提。
我听完问她要不要陈凯过去。她说邻居在,检查完再说,让陈凯先接孩子。我把这句话原样转过去,没有替他们商量饭局怎么解释。
排练开始前,林悦给我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孩子没人接。我告诉她老师在场,陈凯已经出发,她婆婆也有人陪着去医院。
“我现在还在单位,答辩稿正给主管过。”她说。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便让她继续忙,晚点看孩子到家的消息就好。
她顿了顿,问我是不是也去接了。我说:“没有。我在社区活动室,马上排练。”她回了声“好”,没再让我改主意。
合唱团刚唱完第一遍,陈凯在家庭群里发来孩子坐在汽车后座的照片。孩子抱着书包,脸上没有眼泪,还比了一个剪刀手。
老师随后也回了我,说交接顺利。我把手机收进包里,跟着大家从跑偏的那一句重新唱。唱到第二遍,我才把自己的声部找准。
排练结束,许桂兰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她说医生让她减少久站,先休息几天,后面能不能接园,还得看疼痛恢复得怎样。
我给她回了句“先按医生说的休息”。她没再提明天试带。我把消息发给陈凯和林悦,让他们今晚决定接下来几天谁接园。
陈凯带孩子回家时已经过了平常吃饭的点。他煮了速冻饺子,孩子吃完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爸爸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拿着接送卡。
林悦回家后先问孩子有没有等急。孩子说老师陪他拼了一会儿积木,还说爸爸来时跑得很快。陈凯给他倒水,没说自己是从饭局上赶走的。
等孩子睡了,陈凯才在客厅里抱怨:“一家人折腾成这样,妈疼得去医院,我饭没吃完就跑,孩子也比平时晚回家。以前哪有这些事?”
林悦把明天要交的材料装进包里:“以前是我妈去接,所以你没遇过。她现在搬走了,我们得把明天排出来。”
“你妈明明能去。”陈凯指着群里的排练表,“合唱晚一次有什么要紧?我今天那桌客户,下回什么时候约得上?”
林悦拉上包的拉链:“孩子已经回来了。饭局受了影响,你可以说,别把我妈没去接,说成她欠了你的。”
陈凯在沙发上坐下,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他从手机里翻出这周的工作安排,连续两天都有会;许桂兰要休息,周慧又不肯回来,接园只能另找人。
“我可以接一天,另一天我去问能不能调时间。”林悦说,“如果都不行,我们找有资质的接送服务,或者你请假。今晚先把老师要求的授权弄清楚。”
陈凯抬起头:“花钱请人、让两边老人跟着受累,图什么?你的工作比我的灵活。要不你先辞职,等孩子上小学稳定了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