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舅舅积怨6年不说话,前阵子舅舅心梗住进ICU,我妈硬是一步没去,万万没想到舅舅今天上午刚出院,中午就拖着病体敲开了我家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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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正准备收碗,门外传来两下轻响。妈妈拉开门,先看见舅舅怀里的铁盒,随后看见舅妈手上的出院袋。

她把门往回收,盒角抵住了门边。舅舅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妈妈立刻说:“扶稳,别替我答应。”

舅舅扶着门框,把铁盒朝她递过去,声音发虚:“姐,这个还你,我差点带进棺材里。”

我扶住他的胳膊,隔着薄衬衫摸到一层汗。舅妈赶紧托住出院袋,说上午刚办完手续,医生让他回家休息。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就该先回家。”她没有接盒子,却也没再关门,只叫我搬把椅子放到玄关。

我把餐桌旁的木椅拖过来,舅舅刚要往里走,妈妈伸手指了指椅面:“坐这儿。你要说什么,我听得见。”

舅妈扶他坐下,自己站在门外那半块阴影里。门只开了一半,舅舅的膝盖朝着屋里,脚却还留在门槛外。

他把铁盒抱在腿上,拇指来回擦着盒盖上一道凹痕。六年没进过这扇门的人,到了跟前,反倒一句完整的话都找不到。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拿到门边时,舅舅抬了抬手,妈妈先说:“水可以喝。东西先讲明白,别往我手里塞。”

舅舅低声说:“我一直想找机会。”妈妈把杯子放在椅旁的矮柜上:“今天的机会是你自己找来的,讲吧。”

舅妈说他昨晚几乎没睡,天亮前还盯着那个盒子看。我望着舅舅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妈,他刚从医院出来,要不……”

“要不算了?”妈妈截住我,“你先把饭桌收了。这是我的事,你想帮忙就把通道留出来。”

我端起两只碗,没再往下说。舅舅住进ICU的那几天,我也劝过她一次;她只问我,探望是不是等于答应听他把旧事轻轻带过。

舅妈从袋里取出药盒,提醒舅舅该按时吃药。妈妈让她看清钟点,舅舅接过药吞了,随后把杯子搁回原处。

他又去碰铁盒:“我原本打算跟你说,我那年也是为你好。”说到这里,他看看妈妈,后半句没了声音。

妈妈倚着鞋柜,没有靠近:“这句话我听过。盒子里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先答这两个问题。”

舅舅掀开搭扣。盒里铺着一块旧手帕,上面压着一只信封和几张折好的纸。信封朝上,靠近封口处,有妈妈写字时惯用的那个小小的斜钩。

妈妈原本扶着门的手停住了。我认得那笔迹,她每次给我写便条,最后一画也会往上挑一点,可我没见过这只信封。

“你从哪儿拿的?”她问。舅舅没有马上回答,先把手帕边角压平,像怕信被风吹跑。

舅妈替他说:“昨晚他让我回家拿的。钥匙在他外套内袋里,盒子放在书柜顶上,我也是头一回见。”

妈妈看向舅舅:“我问的是,你当年从哪儿拿的。”舅舅的手指停在信封旁,点了点那个“妈”字:“你交给我的。”

我抬头看妈妈。她盯着信封,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我交给你,是让你替我送出去。”

舅妈的眼神从丈夫脸上移到信封上。她显然知道他们为了旧事断了往来,却没想到旧事会从一个封着口的纸袋里冒出来。

舅舅说:“我知道。我今天就是来还这个。”他想把信封抽出来,妈妈忽然抬手:“放着,我自己看。”

她进屋拿了一副老花镜,又从餐桌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垫纸。她没叫舅舅进去,只让我把矮柜上腾出一块地方。

铁盒被放到垫纸上。舅舅松开手时,指尖在盒沿停了一会儿,妈妈等他完全拿开,才把盒子转向自己。

信封上除了收信人的称呼,还有一行细字:“请亲手交给她,不要让旁人代收。”那个“她”,在我们家只有一个人。

我想起六年前,妈妈带着我在她同事家住过一阵。那间屋子很小,她每天借着窗边的光打电话,却从不肯在电话里说我们住在哪儿。

我那时已经成年,仍以为她只是在等离婚手续办妥。信封上那行字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当时等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回答。

妈妈没有立刻拆信,先问舅舅:“你今天带它来,是要我收下,还是要我听你讲一个版本,再把它拿回去?”

“给你。”舅舅说,“你看完怎么处置,都归你。我不会再拿走。”

妈妈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仍没碰信封:“那你坐着,把从我交给你之后的事讲清楚。”

舅舅看了舅妈一眼。舅妈退到门侧,给他留出说话的空处。他开口说那天自己去接信,话刚起头,就被妈妈拦下。

“先别讲你当时怎么想。”她指着信封,“它经过谁的手,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回来。按这个顺序说。”

舅舅垂下眼:“没有出去。”玄关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池里。

妈妈摘下眼镜,重新看了眼信封上的字,又把眼镜戴回去:“你坐稳。我得看看,你说的‘没有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舅舅点头,背靠上椅背。舅妈把出院袋放在脚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却没有再替他开口。

我把厨房的水龙头拧紧,回到玄关。妈妈正从垫纸下抽出另一张纸,轻轻托起信封,先看那道仍合着的封口。

信封边缘有一圈淡黄的旧胶,封口压得平整,右下角沾着一点蓝墨。妈妈把它举到窗前,又翻到背面,没发现拆开再粘的痕迹。

“我那天封好,怕胶不牢,又用笔在接缝上划了一道。”她指给我看。那道蓝线横过两边纸面,接得严丝合缝。

舅舅坐在椅上看着自己的手。妈妈核对了收件称呼和信封上的日期,问:“你说它没出去,是没到邮局,还是没到她手里?”

“没到她手里。”他说,“我带回家了。”

舅妈猛地转头:“你跟我说的是,姐把话传给妈,妈让她自己过日子。你没说过还有封信。”

舅舅没有争辩。妈妈把信封平放,指甲沿着封口划了一遍,随后从抽屉里取出裁纸刀,慢慢拆开另一端。

里头只有两页信纸。纸折了三折,折线已经发白。妈妈展开第一页,我站在她身旁,看见开头写着:“妈,我想请你来一趟。”

她读得很慢,念到第二段便停下。信里说她暂住在同事家,不方便在电话里讲地址;若外婆愿意来,她会请弟弟单独把地点告诉她。

往下还有一句:“请你先见我一个人,听我说完,再决定劝我什么。”妈妈的手指压在那个“先”字上,压得纸面微微发皱。

我记得那时她每晚把手机放在枕边。她在信里只求外婆先来听自己说完,外婆却始终没来。

后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以为自己的请求已经送到了,只是没人愿意回应。

妈妈把信放回垫纸,没有继续往下读。她问舅舅:“我交给你时,说过要把地址给妈吗?”

“说过。等她答应单独来,再告诉她。”舅舅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在他心里存了许多年。

“她答应了吗?”妈妈问。舅舅摇头:“我没问。”

舅妈把手从丈夫肩上拿开:“那你带回来的回话是谁说的?”

舅舅喉咙动了动:“姐,那会儿我怕你吃亏。你前夫到处问你住哪儿,妈又一直觉得你们该把日子过下去。”

妈妈把裁纸刀合上:“怕我吃亏,可以把这个告诉我。你当时告诉我的,是妈看完信,说我离婚就别回娘家。”

舅舅的目光落在已拆开的信封上,没有否认。那句话我也记得。妈妈当年在同事家接完他的电话,把刚洗好的衣服收进包里,说我们得再换个地方。

她没哭,也没骂外婆,只让我别把新住址发给任何亲戚。此后逢年过节,外婆的电话她接过几次,每次说不到三句就挂了。

“你说妈不要我,还说她嫌我闹得难看。”妈妈把信纸抚平,“她到底读过这封信没有?”

舅舅终于抬头:“没有。我一直放着。”

舅妈往后退了半步,碰到门框:“你让我替你劝过姐好几回,说她不肯听家里解释。你自己连信都没送到。”

“别让她替你回答。”妈妈看着舅舅,“你为什么不送?”

“你那个藏身的地方,一旦让妈知道,他也可能知道。”舅舅说,“妈那时跟他通电话,劝他低头接你回家。我怕她一着急就把地址说出去。”

这回妈妈没有马上反驳。她望着信上关于地址的那一行,问:“你是听到她要告诉他,还是自己猜的?”

“我听她提过,让我先问出你住哪儿。”舅舅搓着掌心,“她说他可以上门,当面把误会讲开。”

“什么时候说的?”妈妈问。舅舅报出一个日子,正是他来同事家取信后的第二天。

“那你在电话里说她已经看过信,也是第二天?”妈妈追问。舅舅点头,声音低了:“我说过。”

妈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问她。地址的事,我要听她自己说;那句不要我的话,也要听她自己答。”

舅舅伸手想拦,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妈年纪大了,你别一上来就拿那句话逼她。”

妈妈盯着他:“她年纪大,是事实。你替她讲了六年的话,也是事实。今天轮到她自己开口。”

舅舅闭上嘴,向椅背靠了靠。舅妈从出院袋侧袋摸出一张写着电话的便签,递给妈妈:“上个月她换了号,我昨天打通过。”

妈妈看了便签,却没接:“你念,我拨。”舅妈报完号码,又说:“我以前只听他讲,姐当年主动跟家里断了。我不知道你请人送过信。”

“现在你知道了。”妈妈按下拨号键,“后面的事,也请你听原话。”

电话响起时,舅舅扶住了椅子边缘。他像要站起来,舅妈把药袋放到他手边,说:“坐着听,别让我再替你讲。”

妈妈开了免提。铃声响了好几遍,她也没催,只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在自己手边,没有交给屋里任何一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舅舅额角又出了汗。杯里还有半杯温水,我拿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却没喝。

电话接通,外婆先叫了妈妈的小名,连声问她是不是终于有空回去看看。妈妈等她说完第一句,才开口:“妈,我有件事要亲自问你。”

外婆听见妈妈的声音很高兴,问我在不在,又问午饭吃了没有。她说前几天听说舅舅出院,正想着一家人该借这个机会坐下,别再记仇。

妈妈把手机放在垫纸旁,免提开着:“饭吃了。你先答我,六年前,我托弟弟转给你的那封信,你收到过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外婆问:“什么信?”

妈妈看了一眼信封:“我住在同事家时写的,封面写着让你亲自收。你看过吗?有没有人念给你听过?”

“没有。”外婆说,“他只说你要离婚,还不肯告诉家里住哪儿。我问他你在哪,他也不说。”

妈妈的手慢慢离开信纸:“他当年转告我,你看完信,说我离婚就别回娘家。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外婆先是愣住,随即提高声音:“我哪有说不让你回家?我那时天天等你回来,就是怕你把路走绝了。”

舅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妈妈没看他,只问:“你等我回来,为什么让他去打听我住哪儿?”

“我想让你们当面说清楚。”外婆说,“他来找过我,说愿意接你回家。我就让你弟问问地址,他送你丈夫过去,总比两个人隔着电话吵强。”

“我当时不愿意见他。”妈妈说,“信上写得明白,我只请你一个人来。你没看过信,可以不知道,可弟弟知道。”

外婆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人家已经低头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一吵架就搬出去的?你还有孩子,总得替孩子想。”

我靠在厨房门边,听见这句熟悉的话,想起那年跟妈妈搬家的夜晚。她让我抱着书包等在楼下,自己上楼取证件,下来时手腕青了一片。

妈妈看了我一眼,随后对着电话说:“孩子也不能住在会挨打的家里。我搬出去,是因为他打了我,不是因为我跟他拌了几句嘴。”

外婆说:“他后来不是说再也不动手了吗?我那会儿是想把你们的家保住。你弟弟不肯给地址,我还怪过他多管闲事。”

“你想保住的家,我和孩子住不下去。”妈妈把杯子从舅舅手里接过,放回矮柜,免得他的手一直抖,“今天我问的是那封信,答案我听到了。”

外婆急着说自己从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问妈妈现在能不能念给她。妈妈看着展开的第一页,没有往下翻。

“改天我会带信过去,亲自给你看。”她说,“今天先到这里。以后别再替他解释为什么打人,也别让别人替你答我的话。”

外婆喊了她一声,还想说舅舅刚出院,妈妈已经挂断。屋里没人立刻说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只剩信纸铺在垫纸上。

舅舅把空着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地址那件事,我没编。她确实想叫他去接你。”

“我听见了。”妈妈坐到门边另一把椅子上,“你挡住地址,我知道原因了。现在说那句狠话是谁想出来的。”

舅舅看向舅妈,舅妈没接他的目光。他低头说:“我想的。”

妈妈没有接话。舅舅又说:“我怕你继续找妈,妈一心软,就把地址从你那儿问出来。那时他每天堵我,问我你在哪。”

“所以你让我相信亲妈不要我?”妈妈问。

“我那时想着,你恨了妈,就不会再去找她。”舅舅停了一下,“我也不想再夹在你们和他中间。我说了那句话,你就不再问我信送到哪儿。”

舅妈扶着门框,脸色发白:“你当初跟我说,姐骂了妈,从此不认娘家。你把她的话、妈的话,全替她们说完了?”

舅舅没有辩解,只点了点头。妈妈拿起信封,把两页信纸放回里面,动作很稳:“你保护了地址,也省了自己的麻烦。这两件事你今天都得认。”

“我认。”舅舅说,“信没送,是我做的;妈说不让你回家,是我编的。这些年亲戚问起,我也照着这个说。”

妈妈看着他:“你在我家说一句‘我认’,听过你那些话的人还以为我当年无缘无故翻脸。你准备怎么办?”

舅舅抬头:“我去跟他们讲清楚。谁听过我的说法,我就跟谁改口。”

“先别把我的信给任何人看。”妈妈把信封收在手里,“你可以纠正自己说过的谎,不能拿我的遭遇换他们一句谅解。”

“好。”舅舅答完,扶着椅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舅妈赶紧握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别急着走。

我把杯子重新添上温水,放到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妈妈没有阻止,只说:“喝完让舅妈送你回去。该休息就休息,别再靠跑来这一趟替自己省事。”

舅舅坐回椅上,喝了两口水。他望着妈妈手里的信封:“姐,信后面写了什么,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那是写给妈的。”妈妈说,“当年你只需把它送到她手里。今天你也不用替她听。”

舅舅把杯子放下,缓缓点头。舅妈扶他出了门,出院袋擦过门框,没有碰到妈妈手里的信。

妈妈等电梯合上,才把门关严。我以为她会把信放回铁盒,她却将信封拿进卧室,铁盒留在玄关的垫纸上。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问我:“你刚才是不是想让我别追问了?”我点头,说看到舅舅站不稳,怕他在门口出事。

“你扶得对,也该给他水。”妈妈说,“可我问不问,是另一回事。”她拿起手机,找到外婆刚才的号码,记下一周后去看她的日子。

我问要不要陪她去。妈妈说:“陪我可以。到了那儿,让我自己把信念完。”我答应下来,把玄关那把椅子搬回了餐桌旁。

那天傍晚,我收拾餐桌,发现玄关的铁盒还放在垫纸上。妈妈把盒盖合好,却没有把信放回去。

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外婆家的门牌号,旁边是她刚记下的日期:下周六。

“你要提前告诉外婆吗?”我问。妈妈说要告诉她哪天去,但信的内容,得等见面时由自己念。

她拨通电话,约好下周六下午到。外婆先问要做什么菜,又说舅舅身体还没养好,到时不如大家一起吃顿饭。

“饭以后再说。”妈妈说,“那天我带着信来,你留一点时间听我念。弟弟不用跑,我要和你当面谈。”

挂断后,妈妈把便签贴在日历上。我问她是不是担心外婆又劝她忍让,她说:“我说带信去,她就想着叫弟弟一起吃饭。下周六,我得先把这两页念完。”

第二天上午,舅妈发来消息,说舅舅已按时吃药,也睡了一觉。他想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去外婆家,愿意送我们过去。

妈妈回了两个字:“不用。”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你照顾他休息。我跟妈约好了,会自己去。”

舅妈回了句知道了,随后发来一张手写名单。她说舅舅想先把自己当年说过那些话的亲戚列出来,免得改口时漏掉谁。

妈妈看完,把手机递给我。名单上有大姨、两个表舅,还有一位住得很远的姑婆;我这才知道,他的说法传得比我以为的广。

“他改口,我要不要在场?”我问。妈妈说:“不用。谎是他传的,让他自己去改。要是有人来问我,我会回答。”

中午,大姨的电话果然来了。她先问舅舅的病,又试探着说:“你弟说六年前那封信他没送到,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

妈妈开着免提,手里正在择菜。她放下菜叶,说:“信在我这里,封口是我昨天拆的。他没送,也替妈编了回话,这两件事他应该都告诉你。”

大姨说舅舅刚出院,急着挨个打电话道歉,声音听着很虚。她劝妈妈先把旧事放下,等他养好了再慢慢谈。

妈妈拿起一根菜,摘掉发黄的叶尖:“他养病和他说真话,可以同时做。你别替我答应原谅,也别替他求一个期限。”

大姨沉默片刻,说自己以前劝过妈妈回娘家吃饭,以为她只是跟外婆赌气。妈妈说:“你当时听到的经过不对。别再用它劝我。”

挂断后,她把择好的菜交给我洗,自己回房取出信封。她没有再念,只把信封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封口朝上。

我问她带去外婆家时要不要给外婆留一份。妈妈摇头:“这封原件归我。她想听,我会念;她想再看,也可以当着我的面看。”

我把水开小,想起舅舅在门边说过,他编那句话是怕妈妈继续问地址。这个理由解释了他为什么藏信,却仍让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外婆说得那样绝。

妈妈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你昨天想替他讲的那半句,现在可以讲完。”

我关了水,承认自己曾想说,他或许确实挡住了一次危险。妈妈点头:“地址没给出去,这件事是真的。我不会抹掉。”

她把文件袋压在桌上:“可他完全能告诉我,妈想让那个人来接我,叫我别给地址。他偏要说家里没我的位置。你觉得我听了会去哪儿?”

我想起我们后来连同事家也搬走了。妈妈没等我猜,告诉我,她当时怕再连累收留我们的同事,带我借住过一间空置的值班宿舍。

“他那句话不只是让我恨妈。”她说,“我连能不能向家里求个安全的落脚处,都不敢再问了。”

我把菜放进沥水篮。以前我总盼着他们把误会说开,如今那封信就在桌上,误会被拆开了,造成的日子却不能跟着撤回。

下午,舅妈又打来电话。她说舅舅改口时,有亲戚问起当年那句“家里没你位置”到底是谁说的,他想当着妈妈的面再交代一遍。

妈妈说不用他再来家里,让舅妈把电话交给他。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舅舅接起时先叫了一声姐。

“你昨天认过是自己编的。”妈妈说,“亲戚听到的那句‘家里没你位置’,你把原话讲一遍。要改口,就把你说过的话改清楚。”

舅舅停了停,说当年向大姨解释断交时,自己说的是:“妈让她离了婚就别回来,家里没她的位置。”后来谁来问,他都沿用这句话。

“这比你转告我的还多半句。”妈妈说,“那半句也是你加的?”

“是。”舅舅说,“我怕他们来问你,你再把那封信拿出来追究。我就说,是你先跟妈闹翻了。”

舅妈在旁边轻声说:“你昨晚给我的名单,只有人名。每个人听过的是什么,你也得想清楚。”

舅舅应了一声,又说自己当年被母亲、姐姐和姐夫轮番追问,怎么答都有人不满意。他以为让姐姐彻底断了回头的念想,事情就能停。

“停的是他们找你要地址、要说法。”妈妈说,“我带着孩子在哪儿过夜,你就不用再管了。”

舅舅没有再说为她好。他承认那阵子自己怕前姐夫上门,也怕母亲责怪,最怕妈妈继续托他传话,让他必须选一边站。

妈妈听完,只说:“这些是你当时的想法,我知道了。别把它们写成我原谅你的理由。”

“我明白。”舅舅说,“大姨那边我已经改过口,其他人我会继续联系。我以前说你主动跟家里断了,往后也不能再这么说。”

“说你做过什么就够了。不要替我讲我为什么不回去。”妈妈看了眼桌上的文件袋,“我的话,我自己会跟妈说。”

她挂断电话,舅妈没有再单独发消息来圆场。晚饭前,大姨发来一句简短的话,说自己以后不会拿那套旧说法劝她回去。

妈妈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切菜。她没有显得轻松,也没再去核对舅舅打给了谁;下周六那天,她要讲的是信里的事。

到了晚上,我看见她把文件袋放进随身包,又取出来,重新检查信纸有没有夹在信封里。她只看了一遍,便拉上了包的拉链。

“需要我到时帮你念吗?”我问。妈妈说:“如果我嗓子不舒服,我会停一停。你陪我坐着就行。”

我答应了。她把日历上的日期圈起来,笔尖没有碰到前一页那张写着舅舅出院日子的便签。

一周后的周六,妈妈带上装信的文件袋,我陪她去了外婆家。我们到时,餐桌已经摆好,几样菜都是妈妈从前爱吃的。

外婆系着围裙来开门,先看见妈妈,伸手就要接她的包。妈妈把包留在肩上,说:“我自己拿,咱们先坐一会儿。”

外婆带我们进屋,催我洗手,又说鱼刚出锅,凉了就不好吃。妈妈坐在桌边,没有动筷,等外婆也坐下,才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先吃饭吧。”外婆把鱼肚上的肉夹进妈妈碗里,“我记着你不爱挑刺。吃完咱们再聊,一家人难得坐齐。”

妈妈把那块鱼肉留在碗边:“今天只有我们三个,饭可以等。上次电话里你问信写了什么,我现在念给你听。”

外婆看见那只旧信封,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空椅子上,却仍说菜热着,念几句就先吃。

“两页,不长。”妈妈取出信纸,“我念完,菜凉了可以再热。”

我坐到她旁边。来之前她只要我陪着听,此刻她的手有些凉,我也没有伸手去接那两页纸。

她从头念起,请外婆单独来见她的那段,我在家里已经听过。外婆听到“不要让旁人代收”,望了一眼信封上自己没见过的字。

妈妈接着念:“那天他把我推到门边,我后背撞上柜角。第二天我拿长袖遮住手臂,怕你看见又说夫妻吵架没必要叫人知道。”

外婆张了张嘴:“你那时电话里只说想搬出来,没说撞得这么重。”

“信里写了。”妈妈用指尖按住下一行,“我还没念完。”

她继续往下念。信上写着,她原想等伤消了再回去拿证件,却听说前夫到我学校门口等过,便请同事陪她去取。

我那年只知道有人接我提前放学。如今听见妈妈念出“学校门口”,才想起同事阿姨那天握着我的手,一直等到她把车门锁好。

外婆把手从桌上收回膝头,说前女婿后来告诉她,是想看看孩子,不知道妈妈会害怕。妈妈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念。

信里写,她带着我住在同事家的第一晚,不敢关灯。楼道里每有脚步声,她就先看门锁,再看我有没有被吵醒。

“你们住她家,我知道。”外婆说,“你同事那时帮了不少忙。我还以为你在她家能安安稳稳睡。”

“我请你来,就是想把这些当面说给你听。”妈妈翻到第二页,“还有这些,你先听完。”

外婆看向我,像想让我劝妈妈歇一歇。我端起茶杯喝水,留在座位上,没有接她的话。

妈妈念到自己几次想拨电话,又怕地址从电话里传出去。她希望外婆来了以后先别通知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和弟弟,给她一个说完的机会。

这几句念完,妈妈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外婆指着信纸说:“可你弟来问我时,没告诉我你有这些顾虑。”

“他没把信交给你。”妈妈说,“他做错的事,已经认了。今天我把它念给你,是想让你知道我当时求的是什么。”

她接着读完最后一段。那时她还没把离婚手续办妥,信里并没有请外婆替她决定去留,只求外婆陪她去问清手续,并让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外婆望着桌上那盘鱼,半晌说:“我以为你要我去劝你们和好。我怕说重了,你就真的不肯回去了。”

妈妈把信平放:“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愿意帮忙。可你当时没听到这些,就先让弟弟去问地址,想叫他把人领到我住的地方。”

外婆说自己当年以为女婿已经认错,见面总能谈。她说到一半,见妈妈没有接话,声音渐渐低下去。

就在这时,舅妈给我发来消息,问外婆是否方便让舅舅通个电话。他原想当天不打扰,外婆上午却嘱咐他,妈妈来了记得叫他一声。

我把手机给妈妈看。她先问外婆:“弟弟想通话。你愿意现在听他说吗?”

外婆看着那两页信,点了点头:“听吧。那天他瞒了信,今天我也想听他自己讲。”

妈妈让舅妈拨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舅舅先向外婆说,六年前的信是他扣下的,转述给姐姐的拒绝也是他编的;他已向听过旧说法的亲戚改口。

外婆问他:“你那时怕我把地址告诉她丈夫,就该跟我讲明白,为什么要骗你姐?”

舅舅说自己当时只想着把几边的追问都挡住,不想再被夹着。外婆听着,没有像从前那样替他补一句好心。

他又说:“妈那阵子也不容易,一个人着急,哪能想到这么多。”

妈妈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近:“弟弟,你先听。我刚把整封信念完,妈还没说她听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静下来。舅舅说好,随后不再插话。外婆把桌上的围裙又叠了一遍,眼睛落在信纸上。

“我没听过这封信。”她说,“可她从家里搬出去,后来再没让那个人接近孩子,我是知道的。我那时还是盼她回去。”

妈妈问:“我在信里求你陪我办手续、帮我找个安全地方给孩子住。你现在听到了,还觉得那只是我们夫妻拌嘴吗?”

外婆看着我,想说话又停住。我没有替妈妈描述那几年,妈妈也没有替我作答,只把信纸往外婆那边推了推。

外婆低下头,读了一遍她刚才听过的句子。厨房里的汤还在小火上热着,锅盖轻轻碰着锅沿,没有人起身去关。

她把手停在“先见我一个人”那行上,说:“那时候,我连你想单独见我,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妈妈说,“你可以慢慢看。等你看完,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外婆抬头看她。妈妈没有马上开口,等外婆把最后一页读到末尾,再把信重新收回自己面前。

外婆看完信,扶着桌沿起身去关火。她把汤端到桌上,盛了三碗,给妈妈的那碗放在手边,却没有再催她动筷。

“我年轻时也受过委屈。”外婆坐下说,“你爸脾气急,我那会儿总觉得,熬过几年,日子就稳了。”

妈妈看着汤面:“你怎么过来的,我听过。可我那时带着孩子躲在外面,求你先来见我。今天我不跟你比谁更难,只问一件事。”

她把信封放在自己面前:“如果六年前你就知道他推我、堵学校,也知道我和孩子晚上不敢关灯,你还会叫弟弟找住址,让他来接我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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