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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家宴上,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林航碗里,像宣布一道早就商量好的菜:“房子迟早要留给侄子。”
桌上静了片刻。林建先笑起来,叫儿子给姑姑敬酒,说结婚是大事,姑姑向来最疼他。
林航端着杯子站起来,却没喝。他看着我问:“姑,书房能不能先腾出来?许宁说那间朝南,放她的工作台正合适。”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书房里有我刚从单位搬回来的书、用了十几年的书桌,还有一箱没来得及拆的画具。我的画具还在箱里,她的工作台倒先有了位置。
旁边的表姨接上话,说主卧采光更好,给小两口住才像个家。她连我那套房朝哪边开窗都记得清楚,仿佛只等我点头让人进去。
“谁说我要腾房?”我问。
母亲皱眉:“你刚退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林航婚期近了,先让他们住进去,以后怎么安排再说。”
“我没答应过。”我把筷子并齐,放在碗边。林建举起酒杯,想把这句话盖过去:“姐,今天高兴,先吃饭。”
林航还站着,杯里的酒晃到了指尖。他说装修也不用我操心,许宁喜欢浅色,旧家具暂时放储藏间就行。
他说的是我的家具,语气却像在商量他的搬家日期。我起身取下椅背上的外套,母亲立刻叫我坐下:“一家人,不该这么计较。”
“明早任何人都别来搬东西。”我看了林航一眼,“钥匙也别带人来试。”
母亲说我当着亲戚的面让她难堪。我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建压低声音劝她,说我只是一时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没有回去争房价,也没有等谁出来解释那杯酒到底算不算敬过。
刚退休的这一周,我把闹钟关了三次,仍会在清晨六点醒来。原想着往后终于能慢慢喝茶、慢慢收拾房间,饭桌上却有人替我把房间排好了用途。
公交车驶过我住的那条街时,我隔着车窗看见自家楼上的灯。出门前,我给书房留了一盏小灯,打算回来继续整理旧书。
这套市中心的房子,首付是我工作多年攒下的,贷款也是我每月从工资里还的。交完最后一期时,我独自在厨房煮了碗面,没有请任何人庆祝。
母亲以前问过我,既然没结婚生孩子,挣来的东西将来给谁。我说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我要住得舒坦。她当时没再追问,我以为这话算说清了。
到家后,我先去书房看了看。书桌上摊着退休手续旁边顺手带回的课程单,周四有一节绘画课,我在日期上画了圈。
手机里跳出家庭群的语音邀请,群名还是去年给母亲过生日时起的。头像一个接一个亮着,林航已经在里面发了两张浅色地板的样图。
我给林建单独发消息:“今天饭桌上说的事,我不同意。房子我自己住,不借住、不装修。明天不要带人来。”
消息刚送达,他便回了语音。我没有接,等他打完字:“师傅都约好了,明早九点上门量一下,又不拆墙。你先别把话说死。”
我盯着“都约好了”四个字。晚饭前我还不知道有人要量我的房间,他们却已经替我定了师傅的时间。
我回他:“请取消。谁约的,谁负责通知师傅。”
林建发来一串语音,说母亲年纪大,今天高兴多说了两句;林航也是着急结婚;我若在群里说得太硬,亲戚们都不好看。
我按住屏幕,原想进群把买房时的合同和还贷记录讲一遍。输入框里写了半行,我又删掉了。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拿来换一句准许我继续住的许可。
群语音仍在响。我点进去,听见表姨问客厅的柜子要不要留,周梅说她不知道,别问她。林建正要接话,我说:“房子不腾,明天别来。”
“姐,你先听我……”林建的话还没说完,我退出了语音。群里很快有人发问号,我把通知关掉,手机扣在餐桌上。
厨房里只剩一把小青菜。我烧水下面,想起在饭桌上没吃几口,便又敲了一只蛋。水滚起来的时候,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面端上桌,我才听见手机震动。林航问能不能只借住到婚礼结束,等他们存够钱就搬。我看完,没有立刻回。
借住到婚礼结束,还是存够钱再搬?他把两个期限放在一句话里,却没说哪天能把房间还给我。书房里的东西放哪儿、许宁究竟听到了什么,也没人先问过我。
我打字告诉林航:“不用再换说法。我不提供房间。也请你告诉许宁,别按这套房安排婚事。”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奶奶说你会想通。”
我把这两条消息留在屏幕上,继续吃面。面有些坨了,汤还是热的,我吃完才把碗洗好。
临睡前,母亲打来电话。我接起,她先问我到没到家,听见我说到了,才责怪我不该把林航晾在席上。
“您把我的房子许出去,也没问我。”我说。
她沉默一会儿,问我是不是要跟一家人断绝来往。我说没有,周末仍会去看她,但明天谁也不能进我的门。
母亲说:“我替你想了以后。”
“我现在还住在里面。”我看着书房透出的那点灯光,“以后的事,也得先由我想。”
电话那头有人叫母亲吃药,她便挂了。那声音是周梅的。我想起她在群语音里那句“别问我”,却没有再打过去追问。
睡前我把课程单压在书桌角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明天九点原本该是我去菜场买鱼的时间,如今得先在家等一个不该来的师傅。
我调好闹钟,把手机放远了些。桌上的书和围裙都在原处,第二天也该在原处。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把水壶灌满,门外就传来金属碰锁的轻响。那声音很短,像有人试错了一把钥匙,又不信邪地试了第二次。
我从猫眼看出去,林航站在门前,身后有两个背着工具包的师傅。他手里拿着一把系红绳的钥匙,是我留给母亲应急用的那把。
我没有开门,先隔着门说:“林航,钥匙收起来。师傅请回去。”
林航抬头看猫眼:“姑,已经来了,就量个尺寸。许宁那边还等着看方案,耽误一天,婚礼前就装不完了。”
其中一位师傅以为只是家里闹别扭,问他是不是这套。我听见林航说是,便把门打开一条缝,自己站在门槛中间。
“我是房主。”我对师傅说,“我没约测量,也不同意装修。今天不用进来,费用找约你们的人结。”
年长的师傅点头,转身招呼同伴。年轻的那位却已从半开的门缝看见书房,顺手拉出卷尺,问那张桌子是不是要先挪走。
卷尺的金属钩碰到桌腿。我伸手按住桌沿,说:“这张桌子不动。请把尺子收起来。”
师傅愣了一下,马上道歉,把卷尺卷回去。林航的脸红了,说他只是让师傅看一眼,又没真的搬。
“昨晚我已经告诉你不能来。”我把书房门关上,“你带钥匙来,是想先看一眼,还是想趁我出门进去?”
林航捏着那根红绳,说奶奶给他钥匙时讲过,姑姑早晚会答应。他说得很快,像只要把母亲搬出来,早上的事就仍算家事。
“那是我留给她身体不舒服时用的。”我说,“不是给你开门量房的。”
林航看向师傅,两人已经走到电梯边。他追过去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脸色更难看,问我是不是非要让他在外人面前丢脸。
“师傅是你叫来的。”我侧身让他看见空下来的楼道,“现在请你也走。”
他没有动,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屏幕上是他和许宁讨论婚期的消息,后面接着一张我的照片:我站在一处养老公寓的样板间门口,正低头看墙上的服务表。
“许宁都看过这个了。”林航指着照片,“奶奶说你在找地方搬,我们才敢跟她家提婚房。现在两边亲戚都知道,临时改口,你让我怎么交代?”
照片拍于退休前。我陪同事去参观,她想替父亲看看房间,顺手拍下我们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我连价目册都没拿,更没打算搬进去。
我告诉林航照片从哪儿来。他却说照片真假不重要,许宁家已经按这里有房来排婚礼,酒店定金也交了。
“是谁告诉许宁我同意腾房?”我问。
林航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门牌号,没答。他说奶奶在席上讲得明白,他以为我只是当时不好意思应声。
昨晚他明明回过一句“知道了”,此刻却站在我家门前,说我不好意思应声。那把应急钥匙还在他手里。
我伸出手:“钥匙给我。”
他握了一会儿,才把红绳摘下来放在我掌心。钥匙齿上有一道旧划痕,我认得;母亲去年半夜头晕,我就是用它让林建先上楼开门的。
“你可以生我的气,”林航说,“可婚期真的不等人。先让我和许宁住一年,奶奶也能安心。”
“那就由你跟许宁商量别的住处。”我说,“不要再把我算进你们的婚期。”
我把门关上,没有再听他在外面解释。隔了片刻,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响起,楼道安静下来。
书房门口没有留下脚印,桌子也没挪动。我却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才想起水壶还在厨房,水已经凉了。
林建打来电话,开口就说师傅白跑一趟,定金不好退。我问他昨晚有没有收到取消的消息。他说收到了,只是觉得我睡一觉气会消。
“我说的是不准来,不是等你猜我心情。”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以后别替我改意思。”
他叹气,说婚房没着落,母亲也会跟着着急。我请他先告诉母亲,应急钥匙已经收回,以后她要来,我会自己开门。
挂电话后,我联系了给邻居换过锁的师傅。对方下午有空,我约他来把门锁换掉,并把旧锁芯装进袋里留着。
换锁时,楼上的邻居路过,笑着问是不是钥匙丢了。我说没有,只是旧锁该换。解释到这里就够了。
新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一把放进抽屉。母亲若有急事,能给我打电话;我也会照旧去看她。
手机又亮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许宁。林航说今天去您那儿量房,事情顺利吗?”
我看着那句“顺利吗”,知道她仍以为房子的安排已经谈妥。可在楼道里争过的几句话,若再让林航转述,只会变成另一个版本。
我回:“今天没有量房。我是房主,没同意任何人搬进来。你方便的话,我们当面谈,我把情况直接告诉你。”
许宁隔了十多分钟才回复。她说这两天要上班,周三下班后可以见面,也希望林航在场。
我答应了,发去附近咖啡馆的位置。她回了一个确定的时间,之后没有再问照片,也没有替林航解释。
傍晚,母亲给我发来一条语音,问我为什么换锁。她的声音比昨晚低,像怕周梅听见。我说林航拿着应急钥匙带人来,锁必须换。
母亲说她只是想让他进去看看,没叫人动我的东西。我告诉她卷尺已经伸进书房,师傅问了哪张桌子要挪。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阵。她问我是不是连她也防着,我说她想来做客,提前打电话就行;房子怎么用,不能由别人先定。
母亲没有再谈林航的婚期,只说周三我若有空,去林建家陪她吃顿晚饭。我看了一眼和许宁约好的时间,说谈完事情再过去。
夜里我把书房里那箱画具拆开,找到几支没干透的颜料。桌子还在我摆下的位置,周三要说清的,却不止是一张桌子。
周三下班后的咖啡馆人不多。我到时许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水,林航还没来。
她起身叫了声姑姑,态度客气,却没坐近。我说今天请她来,是想把房子的事当着三个人讲清楚,免得谁回去再替别人传话。
林航迟了十分钟。他坐下就说路上堵车,又问许宁酒店那边有没有新消息。许宁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先谈房子。
林航看向我:“奶奶不会害大家。她说姑姑退休了,可以去养老公寓住,我才开始筹备的。”
“你给许宁看的那张照片,就是你说的依据?”我问。
许宁打开相册,把照片放大。屏幕上确实是我站在样板间外的样子,照片下面还有林航当时发给她的消息:姑姑已经同意腾房,正在看搬去哪里。
我把陪同事参观的经过说给她听,连那位同事父亲住在哪个区也说了。随后我当面告诉她:“我没有答应腾房,也没有计划搬走。”
许宁看了看照片,又看向林航:“你说她亲口答应过。什么时候说的?”
林航摸着杯沿,说饭桌上奶奶讲过,他们从小到大有事都由奶奶拿主意。许宁没有接他的话,又问了一遍,姑姑本人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没说过。”林航终于开口,“我以为她只是在气头上,过几天会消气。”
许宁把手机扣过来:“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她已经同意?”
林航说订酒店、见双方父母都是按那个时间走的,若他说还没谈成,许宁的父母一定会反对。他本想等一切定下,再慢慢劝我。
“你等的是她消气,还是等我也不好意思改口?”许宁问。她声音不高,林航却没有回答。
我原以为自己要在这里拿出房本,甚至准备了购房合同的照片。如今林航亲口承认,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再翻。
许宁对我说:“对不起。我之前只听了他的说法,还拿那张照片当证据。装修方案是我一起看的,我也该先问您。”
“现在问清就好。”我说,“以后有关我的房子,直接问我。”
她把我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当着我的面发来一条短信。屏幕亮起时,我也存下了她的号码,没让林航再夹在中间。
林航说他会去跟许宁父母解释,婚礼的事能不能照常办。他把目光转向我,像在等我说一句年轻人着急也情有可原。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没有替他开口。酒店、婚期和两家人的期待,都不是我许下的。
许宁说:“筹备先停。我父母那边,你自己把房子的事说清楚。婚期要不要改,等我想明白再谈。”
林航急着说可以马上去租房,自己出钱,问她为什么连婚期也要停。
许宁看着他:“住哪里可以商量。你先让我相信,下次你说已经谈好的事,是真的谈好了。”
他放下杯子,答应今晚就去解释。许宁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当场决定分开,只把桌上的婚礼清单收回包里。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许宁先走,林航跟出门口,又停下问我能不能帮他向她说明,奶奶确实那样讲过。
“她听见了。”我说,“你也回答了她的问题。”
林航站在门外,任人流从身边绕过去。我没有留下来等他想好下一句,按约定去了林建家。
周梅开门时还系着围裙,说母亲刚吃过饭,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把我的鞋放在门边,自己转回厨房洗碗。
母亲见我来,先问许宁怎么说。我告诉她三个人已经谈过,许宁知道我没答应腾房,婚礼筹备暂时停了。
母亲拧小电视声,说许宁未免太较真,年轻人结婚哪有样样准备齐全的。我说她在意的是林航讲了没讲实话。
林建从阳台进来,听见这句便说儿子已经够难堪,让我别再数落。我没有接他的火,只问母亲今天身体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母亲说都好。她指了指厨房,叫周梅别忙了,来坐一会儿。周梅擦着手出来,问母亲还要不要热水,然后坐在最靠门的凳子上。
母亲又提起养老公寓的照片,问我真没打算去住。我说没有,那天只是陪同事。她看看我,终于没再说等我搬走房间就能腾出来。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走廊时,母亲原来住的房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几箱未拆的衣物,一张折叠床靠墙立着,地上还放了林航订婚时剩下的喜糖盒。
“妈现在睡哪儿?”我回头问。
周梅说前阵子林航回来暂住,母亲把原房间让出来,暂时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她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捻着围裙边。
我这才看见客厅靠窗堆着一床叠好的被子。电视开着,母亲每天坐的地方,晚上就是她睡的地方。
林建说只是过渡,等林航结婚搬出去,屋子就能收拾回来。周梅看了他一眼:“你上周也这么说。”
母亲叫他们别在我面前吵,说自己睡沙发没什么。我没有立刻回答。她愿意让出自己的床,并不能替我让出我的家;
可她八十三岁,夜里从沙发床起身,也确实不方便。
我问母亲今晚能不能先把折叠床清出来。周梅说能,她把那几个箱子挪开就行。林建这回没再说过渡,跟着进屋去搬。
我帮着把轻的衣物箱推到墙边。母亲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不用这么折腾,嘴上说着,还是走进去试了试床边能否放下小凳。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周梅发来的消息:折叠床铺好了,母亲今晚睡房里。她又说,这几个月母亲白天独自在家,她要上班,常得临时请假回来。
我回她,照护的事明天跟林建一起谈,不能再只靠她临时请假。周梅发来一个“好”,没有提房子。
到家后,我洗了手,从柜底翻出上绘画课要用的旧围裙。蓝布上还留着多年前的颜料点,我把它抖开,挂在书房门后。
课程单写着明天下午两点。我找出铅笔和小本子放进帆布袋,才觉得这一晚终于能照自己的安排结束。
门铃忽然响了。我从猫眼看见母亲站在门外,脚边是她常用的行李箱;林建拎着另一只袋子,手还没从拉杆上松开。
我打开门,母亲先说:“我不让你给林航住了。那我来住几天,总行吧?”
林建看了我一眼,说妈今晚又跟周梅拌了两句嘴,坚持要过来。他把袋子往门内递,我没有接,只扶住母亲的手臂,请她先坐到门边的椅子上。
母亲握着箱子的拉杆,手有些发抖。我给她倒了杯温水,等她喝下去,才对林建说:“先别放行李。她今晚住哪里,我们坐下来一起商量。”
母亲坐在门边,捧着温水慢慢喝。林建还站在门外,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拉链没合严,露出一截冬衣袖口。
“不是说来住几天吗?”我问母亲,“冬衣也带来了?”
母亲把杯子放下,说住得顺心就多住一阵,白天还能替我做饭。她说完指了指布袋,叫林建把里面的药先拿出来。
林建拉开袋子。几盒常用药之外,还有她惯用的药盒、保温杯和睡觉时垫在腰后的软枕。她带来的东西,是按长期住下收拾的。
我蹲下来,把药盒放在母亲手边,问她晚上的药吃过没有。她说吃过了,催我别再问,先让林建把箱子推进去。
“药先放这儿。”我说,“您不用站在门口说话。今晚怎么住,我们现在商量。”
林建终于放下袋子:“妈都到你家了,睡一晚怎么了?周梅也想清静一晚。”
“她想清静,我听见了。”我说,“可你们走前,她的床已经铺好。为什么又让她收行李?”
母亲替他答,说周梅铺床时脸色不好看,她不愿留在家里看儿媳的脸色。林建低头摆弄拉杆,没说周梅究竟讲了什么。
我问母亲想来我这里,是因为今晚吵了架,还是已经打算搬过来。她抿着嘴不答,隔了片刻才说,我一个人住,有人作伴有什么不好。
“您是我妈,来做客我欢迎。”我把她的杯子添满,“住下来以后,白天谁陪您、夜里谁起身,得说清楚。我明天下午要出门,不能靠一句作伴把这些都略过去。”
母亲看了一眼书房门后的旧围裙:“你才退休,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绘画课,已经报了名。”我说,“明天照常去。”
“画画比妈要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