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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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古代监狱大牢)
汉文帝年间,长安,廷尉的大牢里,关进来一个老头。
罪名:谋反。
这罪名搁哪个朝代都是掉脑袋的罪,可老头坐在堂下,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史书记他当时的样子,就一句。
“勃恐,不知置辞”。
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狱吏们私底下大概都在嘀咕,瞧这土头土脑的样子,八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财主。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年前,这个张口结舌的老头,站在北军大营里喊了一句话,满营的汉子当场齐刷刷把左边的袖子撸了下来。
他叫周勃,绛侯,大汉开国的功臣里,论救刘家的天下,他排头一号。
说到这儿,咱得往前倒一下,不弄清楚这人是谁,您就没法明白,他后来栽的这个跟头,有多深。
周勃,沛县人,正儿八经的苦出身,史书记他“织薄曲为生”,薄曲,就是养蚕用的帘子,编那玩意儿卖钱,谁家办丧事,他还去给人家吹箫,挣一口辛苦饭。
搁现在说,就是个编筐的,兼职吹鼓手。
可这种人,赶上天下大乱,反而是机会。
刘邦在沛县起事,周勃跟着干,打仗,他是真行,史书里记他的战功,一水儿的“先登”、“最”,先登,是攻城头一个爬上城墙;“最”,是论功行赏他排头名,从秦末打到楚汉,一路打到开国,最后做到太尉。
太尉,搁现在来说,差不多就是国防部长,全国军事的总头目。
刘邦咽气之前,跟吕后交代后事,点到周勃,原话记在《史记·高祖本纪》里: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周勃这人,厚道,老实,就是没文化,可往后刘家天下真出了事,能把它扶正的,一定是他。
您琢磨琢磨这句话,皇帝托孤,托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说的,专挑一个“少文”的。
为什么?
您先记着这茬儿,往后看。
周勃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文化,官大了,把读书人召来讲学,人家还没坐稳,他先粗着嗓门来一句:
“趣为我语。”
痛快点儿,拣要紧的说。
满朝儒生,就这么被他吼来吼去,这毛病搁打仗的年月不算事,搁太平年月,要出事,不过先轮不到他出事,先轮到的是吕后。
吕后一死,麻烦来了。
吕家把住了南军北军,这两支队伍搁现在说,一支管皇宫警卫,一支管首都卫戍,等于整个京城攥在人家手里,吕禄吕产磨刀霍霍,要对刘家动手。
周勃这会儿的官衔是太尉,全国军事最高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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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周勃,官居太尉)
可他连北军大营的门都进不去,史书写得干脆:
“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
兵权在吕禄手里,太尉,就是个牌子。
这事儿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名分是虚的,刀把子是实的。
周勃跟丞相陈平定了一条计,这条计说起来不干净,老臣郦商病重在床,他们把人劫在手里,逼着他儿子郦寄出面。
郦寄是吕禄的铁哥们儿,他去劝吕禄,大意是,您贵为赵王,干嘛还攥着北军的将印不撒手?功高震主,自古没好下场,回您的赵国,当个快活王爷,多好。
吕家也有明白人,吕禄的姑姑气得把家里的珠玉宝器全扔到堂下,撂下一句话,别替别人看家了!可吕禄不听,铁哥们儿还能骗我?
还真就能。
将印一交,兵权归了太尉,还剩最后一道坎,营门,没有符节,照样进不去,掌符节的襄平侯纪通让人拿着节,假传命令,把周勃送进了北军。
进了军门,周勃干的事,是汉初历史里最提气的一幕,他行令军中,原话记在《史记·吕太后本纪》:
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跟吕家走的,撸右袖子;跟刘家走的,撸左袖子。
军中皆左袒。
史书就这五个字,那个画面您自己脑补,满大营的人,静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的胳膊抬起来,全是左边的。
吕家,完了,南军随后也拿下了,顺带说一句,把宫里那位小皇帝请下台的,也是他们这拨功臣。
大臣们凑一块儿,商量立谁,挑来挑去,挑中了代王刘恒。
为什么是他?史书说得体面。
代王仁孝宽厚,他娘薄太后家风谨良。
说好听的是这样;说难听点,薄家没兵没势,外戚坐不大,这层窗户纸史书没捅,我替它捅破,功臣们刚被吕家吓了个半死,谁也不想再请一尊活菩萨回来。
刘恒自己都怕是个套儿,左打听右打听,才一路小心翼翼进了长安,到了渭桥,周勃先凑上去,想跟代王单独说几句悄悄话,说什么,史书没写,代王身边的宋昌一句话把他挡了回去。
公事公开说;私事,天子没有私事。
周勃也不恼,他退后一步,当众跪下,把天子的玺符捧了上去。
玉玺打他手心里过去,交到刘恒手里,这天下,算是换完了,刘恒坐上龙椅,是为汉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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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代王,刘恒,后来的汉文帝)
您站在刘恒的角度想想:周勃是什么人?
把他从代地接来、扶上龙椅的人,攥过玉玺、统过北军、亲手换过皇帝的人。
对着这样一位功臣,新皇帝心里那杆秤,怎么摆?
周勃的官运,这会儿到了顶,文帝拜他做右丞相,汉初右丞相排在左丞相前头,位次第一,这个位子本来该是陈平的,陈平自己让了,原话说得敞亮,当年高祖在,周勃的功劳不如我;这回诛诸吕,我的功劳不如周勃。
赏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
风光到头了。
一个月后,有人上门说了一通话,这话说得漂亮,原话记在《史记》里:
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
您平定诸吕,拥立代王,威震天下,又受厚赏,占着最高的位置,这么下去,日子久了,大祸临头。
搁谁听这话,谁都得打个激灵,周勃也怕了,史书写他“惧,亦自危”。
紧跟着,第二记闷棍来了。
文帝那时候已经把国家大事摸熟了,朝会上,随口问了他两个问题。
头一个:
“天下一岁决狱几何?”,
全国一年判多少案子?
周勃:“不知。”
第二个:
“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
全国一年钱粮收支多少?
周勃还是俩字:“不知。”
两问两不知,汗下来了,把后背浸了个透,史书原话,“汗出沾背”。
同样的题问到旁边的陈平,答得滴水不漏,这些事各有主管的官,问决狱找廷尉,问钱粮找治粟内史;宰相管的,是宰相的事。
出了朝门,周勃憋不住,埋怨陈平,你怎么平时不教教我怎么答话!
陈平笑,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不知道自己该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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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周勃和陈平)
老实人臊到了这个份儿上。
没多久,周勃上书辞职,交了相印。
您记住这个走法,往后每一步棋,全是这个路数,他每退一步,都以为安全了;可每退一步,都退进了更深的地方。
辞相一年多以后,陈平死了,文帝又把周勃请回来当丞相,十来个月后,文帝发话了,原话也在史书里:
“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
先前我让列侯们回自己的封国,有的还没动身,丞相是我敬重的人,您带个头。
带头,就是请您先走。
周勃第二次交出相印,回封国绛县去了。
按说交权还乡、闭门养老,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
可周勃心里翻不过去。
史书接下来有一段特别耐人寻味的记载:
“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
河东郡的郡守郡尉下来巡查属县,每次到绛县,周勃都怕,怕被杀,怕到什么份儿上?身上披着甲,两边家丁抄着兵器,这才敢出来见官。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一边是下来检查工作的郡县干部,一边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开国元勋,老元帅见科长,要披甲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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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河东郡的郡守郡尉下来巡查绛县,周勃必披坚执锐)
至于吗?
至于。
周勃心里有账,韩信怎么没的,彭越怎么没的,他都是亲眼瞧过来的,再往近处说,换皇帝这种事,他自己就是经手人,经手人最清楚那把椅子是怎么换人的,今天能请上去,明天就能请下来。
这一层史书没明写,是我替他推断的,可您看他的行为,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犯不上这么活着。
坏就坏在这儿,他披甲,本来是保命的。
结果这一披,披出案子来了。
有人上书,告绛侯周勃谋反。
告状的人是谁,状子里写了什么,史书一笔带过,就“人有上书”四个字,可咱们掰着手指头也能想明白,一个退休的老丞相,回到县里天天披甲带兵见官,这做派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
像造反的样子。
于是案子下到廷尉,搁现在说,最高法院,周勃被从绛县抓到长安,下了大牢。
这就回到咱们开头那一幕了。
现在您明白他为什么“不知置辞”了,这位老将军,一辈子打交道的,是刀、箭、军令,俩字的事:行,还是不行,如今人家跟他玩的,是文字,罪名是文字,口供是文字,辩白还得靠文字。
一个“少文”的人,被摁在了文的场子里。
接下来史书记的,是让人心里发凉的一句:
“吏稍侵辱之。”
狱吏,一点一点地,作践他,怎么作践的,没细写,您就想象吧!一个吼过满朝儒生、带过千军万马的老头,如今牢头儿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然后,转机来了,转机来得很不体面。
周勃塞给了狱吏一千金。
千金,搁哪个年代都是大钱,开国元勋,拿钱买通一个看守自己的小吏。
狱吏收了钱,给他指了条道,怎么指的?没开口,牢里人多眼杂,他在文牍的背面写了五个字,递过去给他看:
以公主为证。
拿公主作证。
哪来的公主?汉文帝的女儿,正经的公主,这公主嫁给了谁?周勃的大儿子周胜之。
儿媳妇。
狱吏这五个字,意思明白到家了,您儿媳妇是公主,公主是皇帝的亲闺女,让她出面作证,您这谋反的案子就有得翻。
公主后来到底出面说了什么,史书没细写,咱不能替她编,史书明明白笔记下来的,是另一条线,案子没松,反倒越审越紧,史书用的词,叫“系急”。
逼到墙根了,另一个人出手。
这个人叫薄昭,薄太后的亲弟弟,周勃跟他的交情,说来有意思,当年朝廷给周勃的加封和赏赐,他转手全送给了薄昭,
“尽以予薄昭”,
一个子儿没留。
十几年前随手撒出去的人情,如今在大牢的墙根底下,长成了一棵能救命的树。
薄昭进宫,把话递给了姐姐,太后本来就不信周勃谋反,听了这番话,火气顶到了脑门。
接下来这场,史书写得跟戏文一样。
文帝来朝见太后,太后一句话没说,抬手把头上裹的头巾,史记里叫“冒絮”,撸下来,劈面掷了过去。
跟着,一串话砸在文帝脸上,原话记在《绛侯周勃世家》:
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
绛侯当年攥着皇帝的玉玺,统领着北军,那时候他不反;如今窝在一个小县里,反倒要反了吗!
这话厉害在哪儿?厉害在没法答。
您说他谋反,他图什么?图玉玺?玉玺是他亲手捧出去的;图兵权?北军早交出去了;图那个小县?那县本来就是朝廷封给他的,吃它的租税,还用得着抢?
太后一顶头巾掷过来,把这案子的荒唐,全砸明白了。
文帝怎么接的?史书记他就一句:
吏方验而出之。
官吏们正在核查,正要把他放出来呢。
您品品!不吵,不辩,也不认错,把放人这件事,轻轻推给了程序,前头还“验”得死死的,太后一发火,马上就“验完该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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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汉文帝,督导周勃谋反案)
信不信周勃谋反,文帝心里有没有数?这层史书没明说,是我琢磨的,您要是不信,接着往下看他的动作。
太后发完火,事情办得飞快,文帝派使者,持节,赦绛侯,爵位、封邑,一概恢复。
持节。
周勃这辈子,跟“节”这个东西打了两回交道,头一回,节替他开路,他进了北军,登上人生顶点;这一回,节进了大牢的门,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出狱那天,周勃说了一句话,两千多年了,还在被人念叨。原话:
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我统率过百万大军,可我哪儿知道,一个小小的狱吏,竟有这么大的分量!
您琢磨琢磨这句话。
这位老将军,一辈子话不多,出手最狠,可这场牢狱之灾从头捋到尾,能救他命的活儿,没有一件是他自己干成的。
案子怎么翻,是狱吏牍背上那五个字;
人情怎么递,是十几年前送出去的黄金;
最后一锤定音,是太后掷过来的那顶头巾。
哪一样,都不是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是打仗,可从文帝问“决狱几何”那天起,这仗就换了打法,改打笔仗了,一问三不知,是输;诏狱失语,是输;到救命的时候,还是别人替他把话说完。
周勃后来回了绛县,又安安稳稳过了些年,孝文十一年,去世,谥号一个字,“武”。
一辈子,让一个字收了。
您说这个“武”字,是夸他,还是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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