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天柱折断的地方，天为什么斜向西北？！

不周山：天柱折断的地方，天为什么斜向西北

　　本文讲不周山。《山海经·大荒西经》说西北海之外有一座山「有山而不合」，名叫不周负子——名字里那个「不周」，说的就是缺了一块。可这部书只给了名字和缺口，没有给故事。真正让这座山出名的那一撞，写在《淮南子·天文训》里：共工与颛顼争帝，争不过，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了，地维断了，从此天往西北塌、水往东南流。本文讲这座山在几部古书里的不同写法，讲共工怎样从治水的人变成撞天的人，讲天塌之后女娲拿什么去补，也讲汉人为什么不信这个说法。凡材料不足、说法不一的地方，都直接标出来。

一、《山海经》里的不周山，是一座「有缺」的山

　　《山海经》里提到不周山，前后有两处，写得都很短。《大荒西经》记西北海之外、大荒的一角，有一座山「有山而不合」，名字叫不周负子，还有两只黄兽守着它。山名里那个「不周」，说的就是缺了一块、合不拢，是一座天生就残破的山。

　　另一处在《西次三经》，记的是不周之山的形势与物产：说站在这里向北望诸毗，向东望泑泽，那一带是河水潜流的地方；山上还有一种嘉果，果形像桃、叶像枣，吃了不觉得劳累。同是这座山，一书写它的缺口，一书写它的物产，笔法全不一样。

　　这个「缺」字最要紧。「周」是周全、合拢，「不周」就是不全。先秦人给山水取名，多半照着形貌来：山有一个缺口，就叫不周。名字先有了，故事是后来才配上去的；是先有这座破了口的山，后人才替它补上一个破的理由。

　　这里可以对照另一座西部的名山。《山海经》写昆仑，说它是「帝之下都」，是众神居住的地方，写得庄严而整齐。同是西部大山，昆仑是「全」，不周是「缺」——一座是天上的都城所在，一座是天生就破了个口子。两座山一全一缺，正好相对。

　　还有一处细节容易读漏：不周负子那一段，先说山有缺，紧接着说「有两黄兽守之」。山既然破了，为什么还要派两只兽守着？古书不解释。这个守着缺口的画面，反倒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记得住。破了的地方有人看着，这件事本身就很有画面。

　　「负子」两个字怎么讲，历来说法不一。有说它是山名的一部分，有说与山下所居的子民有关，也有主张把「不周负子」连读，当作一个完整的山名。古书本身没有交代，三种说法各自都能说得通，却谁也拿不出凭据，此处存疑。

　　地名落在哪里，同样没有定说。《山海经》里的山名，能坐实的极少，不周山尤其如此。后世有人把它指到西北某处，甚至指到更西的地方，那都是从书里的方位词推出来的，不是古书说的。把一座想象里的山硬按到地面上，是读这类材料最常见的一种越界。

　　所以这一节要交代清楚：《山海经》给不周山的，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缺口，没有给故事。真正让这座山出名的那个「撞」，在这部书里一个字也找不到。它的名声，是几百年后由另一部书替它挣来的，与这部书本身并没有多大关系。

二、共工那一撞：从治水的人到撞天的人

　　撞山的故事，最早的完整记述不在《山海经》，而在《淮南子·天文训》。它说：从前共工与颛顼争着做帝，争不过，一怒之下撞了不周之山，天柱折了，地维断了。短短二十来个字，把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说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紧接的两句才是这段话真正的落点：天往西北塌下去，所以日月星辰都往那边移；地东南方不满，所以江河泥沙都往东南流。这是拿一场神话里的争斗，去解释天上与地上两样最大的现象，也把一场胜负变成了一桩开天辟地以来就定下的格局。

　　解说这两句：古人抬头看，日月星辰确是从东边升起、往西边偏斜；低头看，江河大多往东南流。这两件事他们天天看得见，却说不清为什么。共工那一撞，就是替这两件事找的一个来历。与其说是解释世界，不如说是给看得见的现象安排了一个说得通的开头。

　　「天柱」又是什么？古人把天想成一个有盖的穹顶，穹顶要立在地上，就得有柱子撑着。天柱一折，穹顶失去支撑，自然往一边倒。这是把天当房子看的想法，与后来把天看作一团气的说法完全不同。同一个天，一种想法里要靠柱子撑，另一种想法里根本用不着柱子。

　　可是共工这个人物，在别的古书里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国语·周语下》记太子晋论共工，说他抛弃正道、一味享乐，还想堵住百川、削高填低，结果害了天下，皇天不佑、庶民不助，共工因此灭亡。这里的共工，是个治水失败的人。

　　《左传》里也说共工氏「以水纪」，以水为官名，管的是水事。《史记·律书》讲颛顼时，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的话，把他写成一个需要被平治的对象。几部书合起来看，先秦的共工本是与水打交道的角色，与后来那个撞天的凶神，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这是一处要紧的对照：同一个共工，在《国语》《左传》《史记》里是治水失败的人，在《淮南子》里成了怒触天柱的争帝者。两套说法之间隔了几百年，前者近于史，后者近于神话，写书的人各取所需。同一个名字底下，装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

　　还有一处对照，就在《山海经》自己身上。《大荒西经》写完不周负子，紧接着记「有禹攻共工国山」，说禹攻打过共工的国。可见在这部书里，共工是与禹、与治水连在一起的，并不是与撞山连在一起的。撞山那件事，在这部书里始终没有出现。

　　把《山海经》的共工与《淮南子》的共工并排看，这个故事是怎么长出来的就清楚了：书里本来只有一个治水者的残影，后来被人补上争帝、发怒、撞山三个动作，故事才立起来。缺的那一环是后人填的，填得如此合缝，以致后来的人分不清哪一层是原话。

三、天柱折了以后，女娲拿什么去补

　　天塌了怎么办？《淮南子》自己给了答案，在《览冥训》里：往古之时，四极废了，九州裂了，天不能完全覆盖，地不能完全承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去补天，斩下鳌足立起四极。这一段与共工触山正好一破一补，一部书里既有拆天的，也有补天的，倒也齐全。

　　但要说明：《览冥训》并没有明写女娲补天是因为共工撞山。把这两段接起来讲，是后人的读法。两段本来各自成文，接在一处才成为完整的故事，这一步是读出来的，不是原书写的。分清哪一步是原书、哪一步是读法，是读神话最要紧的一件功夫。

　　另有一部书把撞山写得几乎一模一样。《列子·汤问》也记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措辞与《淮南子》高度相似。两书文字如此接近，谁先谁后，历来有争论，此处存疑。文字相近到这种地步，多半同出一源，只是源头已不可考。

　　还有一说，对手并不是颛顼。唐人补入《史记》的《三皇本纪》记共工与祝融相争，不胜而怒，头撞不周山。同一件事，一部书说争颛顼，一部书说争祝融，对手换了人，故事的意味也跟着变：一个是与天帝系统争位，一个更像火与水之间的旧怨。

　　屈原在《天问》里也问过这件事，只问了一句：康回发了那么大的怒，地为什么就向东南倾了？古注说康回就是共工。他不讲撞山，只问结果。可见在战国末年，这件事已是一个流传很广、让人想问个为什么的旧话。屈原问的是理，不是事，这一点颇可玩味。

　　到了汉代，就有人不信了。王充在《论衡·谈天》里辩这件事，说天若真有柱子，折了之后天该往哪里落？他把天看作一团气，气无所谓折与不折，所以天柱之说根本立不住。这是最早系统质疑这个故事的一路声音，也是把神话拿到理上去称一称的开端。

　　这是一处「史料与传说」的对照：一边是《淮南子》《列子》把撞山当成解释天地的正经说法，一边是《论衡》把它当作不可信的旧闻来驳。同一件事，有人拿它讲道理，有人拿它做考问，两种态度并存了很久。信的人与不信的人，用的其实是同一段旧话。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不信的人，也照样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因为它的用处不在真假，而在它一次说清了两件事：天上的星为什么偏西，地上的水为什么偏东南。一个能同时解释两样现象的传说，比只讲对错的议论活得久。说到底，传说要的是够用，不是够真。

四、不周山后来去了哪里

　　不周山后来成了一个典故。凡说到天翻地覆、说到一场大变故，「天柱折、地维绝」这几个字就会被搬出来。用的人未必关心共工是谁，取的是那种世界忽然失了序的感觉。一个故事能留下的，往往不是情节，而是这样几个好用的词。

　　屈原在《离骚》里也走过这条路：「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在他笔下，不周山是远行途中的一站。这里又是一处对照：在《离骚》里，它是行路的坐标；在《淮南子》里，它是被撞折的天柱；在《大荒西经》里，它是一座天生有缺、还有兽守着的山。同一座山，三种身份，各写各的。

　　与不周山争「天柱」这个名分的，还有昆仑。《山海经》说昆仑是「帝之下都」，是众神所在；《淮南子·地形训》把昆仑写得层层叠叠，像一道登天的阶梯。天柱究竟立在昆仑还是不周，古书两说并存，此处存疑。一座是众神之都，一座是破口之山，谁撑着天，古人的说法并不统一。

　　后世给不周山找地方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有把它定在西北的，有把它往更西边推的，说法彼此打架。这些指认都从《山海经》的方位词推出来，古书本身并没有给出可以落地的地方。越指得具体，越看得出是推的。神话里的山，一旦被按到地面上，反倒失了它的用处。

　　与它相对，共工这个角色在后世反而越来越复杂。治水的那一面被留在讲水利的议论里，撞山的那一面被留在诗文的典故里，两副面孔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妨碍谁。一个人物被拆成两半来用，在古书里并不少见。用得久了，两面都成了真的，反倒没有人再去问它本来是什么样子。

　　这里可以对照另一类神话的处理方式。刑天断了头还在舞，古书只记动作、不给结局；共工撞山之后天塌地陷，古书却给了明确的后果，还给出了修补的办法。一个停在姿态上，一个落到秩序上，路数并不一样。前者让人记住一口气，后者让人记住一套理。

　　存疑之处要一并交代：共工与颛顼争帝这件事，是神话还是史事，历代说法不同；不周山的位置，从无定说；女娲补天与共工触山是否本为一事，也是后人的连读。这三处都不该说死。凡把这几处说得斩钉截铁的，多半是替古人补了古人没说过的话。

　　说到底，不周山之所以被记住，不是因为它高，也不是因为山上有嘉果，而是因为它破过。一座山留下一个缺口，后人就在这个缺口上盖起了整套对天地的解释：天为什么斜，水为什么往东南，都在这里找到了说法。一个缺口，比一座完整的山更经得起两千年。

来源：《山海经·大荒西经》《山海经·西次三经》；《淮南子·天文训》《淮南子·览冥训》《淮南子·地形训》；《列子·汤问》、《国语·周语下》、《楚辞·天问》、《论衡·谈天》。

图片来源：《山海经》《淮南子》等古籍刻本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古舆图，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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