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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
是苏晚棠的。
声音很轻,嗡嗡的,像蚊子贴着枕头飞。
凌晨两点十三分,长沙十月夜里已经发凉,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鼓了一下。
我本来快睡着了。
设计院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结构图,我连加了四天班,脑子里全是荷载和抗震等级,累得沾枕头就断片。
但那声震动把我拽醒了。
我翻了个身,手臂伸过去,摸到苏晚棠的手机。
屏幕亮着。
冷白的光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了下眼。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三个字——贺鸣川。
内容很短。
短到我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外语。
“宝贝,昨晚的吻痕消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没动。
屏幕闪了一下,灭了。
卧室重新黑下来。
苏晚棠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很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躺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转。
然后我伸手,又把她的手机按亮。
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0917,没变过。
我点进微信,拇指往上滑。
最近三天的聊天记录都在。
贺鸣川发了一张照片。
是苏晚棠的侧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米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苏晚棠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再往上翻。
语音通话记录。
最长的一次,四十二分钟。
四十二分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截了图。
一张一张,截了六张。
发到自己微信上。
删掉发送记录。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宝贝,昨晚的吻痕消了吗?”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响。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来了,直奔我手里的手机。
我往后一仰,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
“陆征!把手机给我!”
她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劲儿,但手很快,指甲划在我手背上,留下三道白印子。
我没躲。
我站起来,把手机举高。
她冲过来抢,整个人扑上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我看着她。
“挺浪漫的。”
我说。
“我退出。”
她愣住了。
手还举在半空,指甲上涂的裸粉色甲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我没再看她。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明天早上八点十分,长沙飞昆明。
为什么是昆明?
我也不知道。
随便点的。
付款的时候输错两次验证码,手指有点抖,第三次才按对。
页面跳转。
订票成功。
苏晚棠站在床边,看着我的操作,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声音变了调。
不是刚才抢手机时那种又急又凶的语气了。
是一种发虚的、试探的调子。
“明天我搬走。”
我把她的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离婚协议,律师会联系你。”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打断她。
“解释你为什么叫他宝贝?还是解释吻痕是怎么回事?还是解释那四十二分钟的语音通话里你俩聊了什么?”
苏晚棠张了张嘴。
没出声。
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我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感觉。
不愤怒。
不难过。
就是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累。
“陆征,我和贺鸣川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叫你宝贝?”
“那是开玩笑的——”
“凌晨两点开玩笑?”
我看着她。
“苏晚棠,我陆征是老实,不是傻。”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翻我手机。”
“对。”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三年婚姻,最后讨论的问题,是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不重要了。”
我说。
“你睡吧。”
“我收拾东西。”
我转身去衣柜最上层摸行李箱。
箱子落了一层灰,搬进来三年,这是头一回用。
我把箱子拽下来,灰扑了一脸,呛得我咳了两声。
打开箱子,开始往里塞东西。
衬衫、裤子、内裤、袜子。
叠都不叠,直接扔进去。
苏晚棠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你非要这样吗?”
“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我把一件灰色毛衣团成一团塞进去。
“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抬起头看她。
“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出轨了。”
“这不是需要谈的问题。”
“是需要离的问题。”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以前她一红眼眶我就心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现在我只觉得烦。
“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
她突然说。
“你就是在等一个借口。”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行李箱装满了。
我拉上拉链,站起来。
箱子不重。
三年婚姻,能带走的东西就这么点。
“明天早上八点十分的飞机。”
我说。
“我走之前不想再看见你。”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陆征。”
我没回头。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停了一秒。
“知道了。”
我挣开她的手。
打开门。
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像是杯子。
也可能是手机。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的小区安静得离谱。
路灯把地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光斑,影子拉得老长。
长沙的秋天,夜风里带着点桂花尾巴的甜味,闻着腻人。
我掏出手机,给赵勇发了条消息。
“方便吗?我去你那住一晚。”
赵勇秒回。
“来。”
一个字。
我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了个南岳求的平安符,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电台,一个女声在念听众来信。
我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五一广场那个方向还有霓虹在闪,湘江上黑黢黢的,偶尔有货船的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棠的消息。
“你真的要走?”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放弃?”
我打字。
“是你放弃的。”
发完这条,我把她的对话框删了。
赵勇住在城东,开了一家五金店,白天看店,晚上就睡店后面那间小屋子。
到的时候他穿着个大裤衩和人字拖在楼下等我,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看见我拖着箱子,他什么都没问。
接过箱子就往楼上走。
“进来吧。”
他家那个沙发我睡过很多次。
以前是喝酒喝晚了懒得回去,苏晚棠打电话来骂我,赵勇就在旁边嘿嘿笑。
今天是真没地方回去了。
“怎么回事?”
赵勇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扔了一罐给我。
我接过来。
没打开。
“苏晚棠出轨了。”
赵勇愣住。
烟灰掉在他大裤衩上,他也没拍。
“和谁?”
“她大学同学。叫贺鸣川。”
“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消息了。”
我说。
“半夜手机响,我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结果是她的。”
赵勇骂了句脏话。
长沙话,很地道。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就这样?”
“不然呢?”
我拉开啤酒拉环,喝了一口。
凉的,苦味从舌根一直顶到鼻腔。
“揍她?骂她?把贺鸣川揪出来打一顿?有啥用。”
赵勇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挺稳。”
“不稳能咋整?”
我说。
“事都出了,闹也闹不回啥。”
“啥时候发现的?”
“一个多小时前。”
赵勇盯着我,表情挺复杂。
像想骂我,又不知道该骂谁。
“你他妈也太稳了。”
我没吭声。
稳吗?
也许吧。
也可能就是还没缓过来。
就像被刀划了个口子,最开始那一下不疼,过会儿才开始渗血,再往后才疼得你龇牙咧嘴。
我现在大概还在“不疼”那阶段。
啤酒喝完了。
赵勇又递过来一罐。
我摇头。
“明天还得赶飞机。”
“你真要走?”
“嗯。”
“去哪?”
“昆明。”
“去昆明干啥?”
“不知道。”
我说。
“先离开这儿再说。”
赵勇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
“行吧,你先睡,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他回了里屋。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赵勇家的天花板有道裂缝,从灯座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了的河沟。
我盯着那道缝,脑子里反复闪那行字。
“宝贝,昨晚的吻痕消了吗?”
我闭上眼。
手背上的指甲印开始疼。
三道。
挺浅。
但疼。
那一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沙发太软,腰陷进去,咋躺都不舒服。
赵勇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儿。
我闻着那味儿,突然想起个事。
上个月苏晚棠说公司团建,去了两天。
回来之后脖子上有块小红印。
我问她咋了。
她说被蚊子咬的。
十月的长沙,蚊子早没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我他妈真够傻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赵勇已经端了两碗粉进来。
长沙米粉,圆粉,上面盖了个煎蛋,汤是骨头熬的,冒着热气。
“起来吃。”
他把碗搁在茶几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吃完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坐起来,接过筷子。
粉很烫,吃了几口就出汗了。
“没啥好说的。”
我说。
“她出轨,我离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勇哼了一声。
“你倒是利索。”
“不利索能咋整?”
我放下筷子。
“闹?哭?求她回头?有意思吗。”
“我不是说这个。”
赵勇也放下筷子,用筷子头点了点我。
“我是说,你就这么走了,房子咋办?存款咋办?你俩的共同财产,她要转移了咋办?”
我愣了一下。
“她不会——”
“你咋知道不会?”
赵勇打断我。
“她都能出轨了,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我没说话。
赵勇说得对。
我确实没想过这事。
从看到那条消息到现在,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走。
离开那个房子,离开那张床,离开那个我睡了三年、她也在上面睡了三年、而另一个男人可能也躺过的地方。
我没想过离开之后的事。
“你得找律师。”
赵勇说。
“离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财产分割。你别看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拍两散各走各的,真到了法院,一分钱都得掰扯半天。”
“我认识个律师。”
赵勇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沈若薇。之前帮我表姐打过离婚官司,挺厉害,把那个出轨的姐夫逼得差点当街下跪。你要是想见,我现在就帮你约。”
我犹豫了几秒。
“约吧。”
沈若薇的律师事务所在芙蓉路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我下午两点到的。
前台小姑娘让我在会议室等,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的。
会议室不大,桌上堆着卷宗,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执业证书,角落里有一盆快渴死的绿萝。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推开了。
沈若薇进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蓝色套装,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走路带风。
坐下的时候已经把文件夹翻开了。
“赵勇跟我说了大概情况。”
她说话很快,语速比正常人快一倍。
“你发现你爱人和别人存在暧昧关系,想离婚,对吗?”
“对。”
“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截图。”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沈若薇翻了几页,表情没啥变化。
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合同。
“就这些?”
“这些不够?”
“不够。”
她把手机还给我。
“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们关系暧昧,不能直接证明出轨。法院认定婚内过错,需要更扎实的证据。开房记录、证人证言、当事人自认,至少得有其中一样。光凭这几句聊天,她可以说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
“对。”
沈若薇推了推眼镜。
“她可以说贺鸣川是她男闺蜜,现在年轻人之间叫宝贝很正常。吻痕可以解释成过敏、蚊子咬、甚至自己掐的。只要她不承认,你没有其他佐证,法院很难认定过错。”
我沉默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
“先别急着摊牌。”
沈若薇说。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收集证据。聊天记录继续截图保存,银行流水打出来,看看有没有异常转账。如果你爱人真的在出轨,这些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
“银行流水?”
“对。”
沈若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调查令申请书。你签个字,我可以帮你向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你爱人的银行流水和酒店入住记录。但前提是,你得有初步证据证明她可能存在过错。”
我看着那张纸,没动。
“需要多久?”
“调查令审批一般一周左右。”
沈若薇说。
“但你现在可以先做一件事。”
“什么?”
“去银行打印你自己的账户流水。你们是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你随时可以打。看看有没有你不清楚的支出。”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直接去了银行。
芙蓉路上那家建设银行,人不多,我取了号,等了五分钟。
柜台的小姑娘让我填申请表。
我在“打印周期”一栏写了“近一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操作。
机器开始打印。
咔咔咔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纸越来越长,从机器里吐出来,堆在柜台上,像条白色的蛇。
我拿起那卷纸。
手指按在上面,纸边割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我没管。
开始看。
前面几页都是正常支出。
房贷,每月四千七。
水电物业,每月三百多。
超市购物,零零碎碎。
苏晚棠的美容卡充值,一次三千。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后转两万到共同账户,苏晚棠负责日常开销。
这个规矩是结婚时定的。
她管钱,我不管。
翻到三个月前,我看到一笔转账。
收款人:贺鸣川。
金额:五千。
备注:借款。
我愣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又有一笔。
两万。
备注还是借款。
然后是第三笔。
一万五。
第四笔。
三万。
第五笔。
八千。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指尖的血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纹。
半年时间。
苏晚棠向贺鸣川转账十七笔。
金额累计——二十三万八千。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纸很厚,折的时候发出脆响,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回到沈若薇的事务所,我把流水单摊在她桌上。
沈若薇看完,沉默了几秒。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二十三万八千。”
她说。
“这不是小数目。”
“这能算证据吗?”
“能。”
沈若薇点了点头。
“起码能说明她有转移共同财产的嫌疑。但这还差得远。”
“还差得远?”
“你得证明她转钱的目的。要是正常借款,贺鸣川能拿出借条,说以后会还。你得证明这钱是白给的,或者是因为不正当关系才给的。”
“那怎么证明?”
“找到她和贺鸣川串通的证据。”
沈若薇说。
“聊天记录里有没有提过钱?有没有商量过怎么把钱转出去?”
我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聊天记录只有最近三天的。之前的都删了。”
“可以恢复。”
沈若薇说。
“你要是能拿到她的手机,我可以找人做数据恢复。但前提是,你得合法拿到她的手机。”
“那是我的手机。”
我说。
“我买的,发票还在。”
沈若薇看了我一眼。
“婚姻存续期间买的手机算共同财产,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我不建议你私自拿她手机恢复数据。到了法庭上,对方律师会质疑证据来源不合法。”
“那怎么办?”
“申请调查令。”
沈若薇说。
“走法院调取她的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酒店入住记录。这些是合法证据,法庭会认。”
“需要多久?”
“调查令审批一周,调取记录一到两周。加起来大概三周。”
“太慢了。”
“这是最快的合法路子。”
沈若薇合上文件夹。
“陆先生,我知道你急。但离婚官司打的是证据,不是情绪。你现在冲动,只会让她有时间转移更多财产。”
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
“好。”
我说。
“按你说的办。”
沈若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书,推到我面前。
“签了这份,我就正式接你的案子。费用按标的额收,具体比例写在合同里。”
我拿起笔。
在签名栏写下“陆征”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沈律师。”
我放下笔。
“我要申请调查令。查她所有的账户。”
“可以。”
沈若薇说。
“但你得先准备好担保金。财产保全需要提供担保,一般是保全金额的百分之三十。”
“多少?”
沈若薇算了算。
“你们共同财产大概多少?”
“房子一套,存款大概五十万,车一辆。”
“房子估值多少?”
“两百三十万左右。”
“那保全金额大概三百万。”
沈若薇说。
“担保金九十万上下。”
九十万。
我卡里没那么多。
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四,扣完公积金,扣完房贷,转给共同账户两万,剩下的存着,三年攒了不到二十万。
“可以用房子做担保吗?”
“可以。”
沈若薇说。
“但需要房产证原件。”
房产证在家里。
我搬出来的时候没拿。
当时脑子里全是“走”,哪想得起来拿什么房产证。
“我回去拿。”
“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从沈若薇的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芙蓉路上车流不断,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十月的长沙,天黑得越来越早。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
“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秒回。
“你回来住吗?”
三个字后面跟了个问号。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
没回。
打了辆车。
报地址的时候司机说了句“好嘞”,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说哪个楼盘又降价了。
我靠在车窗上,手按着帆布包里的银行流水单。
纸还硌手。
二十三万八千。
我每个月转两万进共同账户。
她拿我的钱,养她的男闺蜜。
十七笔。
半年。
我闭上眼睛。
车窗外,长沙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湘江两岸的灯光秀正在放,红的绿的紫的,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以前苏晚棠说好看,要拉着我去江边散步。
现在我觉得那些光刺眼。
车到了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单元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四楼,客厅的灯亮着。
窗帘拉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我深吸一口气。
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
苏晚棠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穿了件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嘴唇上涂了点口红。
像是刚补的。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我很熟悉。
以前我加班回来晚了,她也是这个表情。
好像我出门只是去楼下买了包烟。
“你回来了。”
她说。
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没接话。
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玄关。
鞋柜上摆着我们的合照,去年在橘子洲头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移开视线,换鞋。
“你吃饭了吗?”
苏晚棠跟在我后面,声音轻轻的。
“我给你热了汤。排骨莲藕汤,你爱喝的那个。”
我没回答。
径直走向书房。
房产证在书房抽屉里,第二层,压在一堆旧合同底下。
我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摸到那个红色的小本子。
“你在找什么?”
苏晚棠站在书房门口,抱着胳膊。
“房产证。”
我说。
没回头。
“你拿房产证干嘛?”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讨好的调子了。
多了一点警觉。
“办事用。”
我把房产证塞进帆布包里。
“陆征。”
她走进来,挡在书桌前面。
“你是不是要冻结房子?”
我看着她。
“你懂挺多啊。”
“我——”
她顿了一下。
“我上网查了。”
“查什么了?”
“查了离婚的程序。财产保全什么的。”
我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就……就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没追问。
“我拿房产证是做财产保全担保用的。”
我说。
“沈律师让我准备的。”
“沈律师?”
“我的离婚律师。”
苏晚棠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你觉得我不该找?”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架上。
“陆征,我们能不能先谈谈?不找律师,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谈。”
“行。”
我说。
“谈。”
我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苏晚棠跟出来,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杯壁上印着口红印。
另一杯是新的,没动过。
给我倒的。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你说。”
我说。
苏晚棠绞着手指。
指甲上的裸粉色甲油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甲面。
“我和贺鸣川……确实走得近了一些。”
“近了一些。”
我重复这四个字。
“近到去酒店开大床房?”
她脸白了。
“你查了酒店记录?”
“我还没查。”
我说。
“但我猜也差不多。你脖子上上个月那块红印子,你跟我说是蚊子咬的。十月份,蚊子。”
她没说话。
“苏晚棠,你不用跟我绕弯子。”
我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那沓银行流水。
“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青。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那种青。
“你查我银行记录?”
“共同账户。”
我说。
“我有权查。”
“陆征,你——”
“先看。”
我打断她。
“看完再说。”
她拿起那沓纸。
手在抖。
翻了几页,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几行。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算数字。
“这能说明什么?”
她把纸扔回茶几上。
“贺鸣川是我朋友。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我借钱给他,怎么了?”
“二十三万八千。”
我说。
“半年。十七笔。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借这么多钱?”
“他做餐饮。开店需要资金——”
“什么店?”
“……粉店。”
“在哪?”
她顿了一下。
“开福区那边。”
“叫什么名字?”
“我……我记不太清了。”
“你借了二十三万八出去,你连店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棠咬着下唇。
“店倒了。”
她说。
“那钱就回不来了?”
“他说会还的——”
“啥时候还?”
我盯着她。
“有借条吗?有说利息吗?有还款计划吗?除了转账备注写‘借款’,还有别的凭证吗?”
她不吭声了。
“没借条。没利息。没还款计划。”
我替她把话说完。
“二十三万八千,就这么给出去了。苏晚棠,你觉得我信吗?”
她眼圈红了。
“你不信我。”
“我凭啥信你?”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几张截图。
“你跟我说,啥样的朋友叫你宝贝?啥样的朋友问你吻痕消没?啥样的朋友跟你语音聊四十二分钟?”
她把头扭到一边。
“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
我笑了。
“苏晚棠,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没人说话。
客厅里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我当初在宜家买的,九十九块钱,她说好看。
“我一时糊涂。”
她突然说。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错了。”
“错在哪?”
“我不该和贺鸣川——”
“不该啥?”
“不该和他走得太近。”
“太近?”
我重复这两个字。
“苏晚棠,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不是走得太近。是出轨。你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出轨。”
她猛地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了。
“对!我出轨了!你满意了?!”
声音尖了。
带着哭腔的那种尖。
“不是满意。”
我说。
“是确认。”
她哭了一会儿。
我坐在对面,没递纸巾,没安慰。
茶几上有抽纸,她自己抽了两张,擤了个鼻涕。
“你想怎么办?”
她擦干脸,声音平静了一些。
“离婚。”
“然后呢?”
“财产分割。”
我说。
“你转给贺鸣川的二十三万八,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还回来。房子和车按出资比例分割,首付我出了七成,月供也是我扣的,我占大头。”
她盯着我。
眼泪干了。
眼神变了。
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
是算计。
“你算得这么清楚?”
“应该算清楚。”
“陆征,我们三年夫妻。你就这么计较?”
“计较?”
我把银行流水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转走二十三万的时候,你计较过吗?你和贺鸣川在酒店大床上滚的时候,你计较过吗?”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
“我不会同意的。”
“什么?”
“你说的条件,我不会同意。”
她站起来。
“房子是婚后买的,是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存款也是共同财产,一人一半。至于那二十三万,我说了是借款,贺鸣川会还。”
“如果他不还呢?”
“那是他的事。”
“不。”
我也站起来。
“那是你的事。钱是你转的。你要负责。”
“那就法庭上见。”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
“看法院怎么判。”
她往门口走。
我跟上去。
“苏晚棠。”
她停住。
没回头。
“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
“是你逼我的。”
她说。
“你要是愿意私下解决,我可以考虑少分一点。但你要我净身出户,不可能。”
“你出轨了。”
“那又怎么样?”
她转过身。
“出轨不影响财产分割。你可以告我损害赔偿,最多赔个三五万。房子该分还是得分。”
我看着她。
这一刻,我发现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婚姻,我以为我了解她。
她爱吃辣,不吃香菜,睡觉要开小夜灯,来例假会肚子疼得蜷成一团。
我以为这些就是了解。
现在才知道,我了解的只是她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面。
“你早就想好了。”
我说。
“什么?”
“你和贺鸣川,不只是出轨。”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商量过怎么分财产。对不对?”
她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但我看见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我盯着她。
“苏晚棠,你刚才说‘出轨不影响财产分割’。这话谁告诉你的?贺鸣川?还是你自己咨询过律师?”
她不说话。
“你一个做市场专员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块。你张嘴就是‘出轨不影响财产分割’,‘损害赔偿最多三五万’。”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变成法律专家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鞋柜上。
“我……我就是上网查的。”
“上网查的。”
我点头。
“行。”
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
上网查的东西,你不会用那么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那种语气,是有人教过你的。
“那就法庭上见。”
我打开门。
“看法院怎么判。”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慌张。
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如释重负?
“你会后悔的。”
她说。
“也许。”
我说。
“但不是今天。”
她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震得鞋柜上的相框歪了。
我没去扶。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电梯叮的一声。
门开了又关。
然后安静了。
我回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那个九十九块钱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
我拿起手机,给沈若薇发了条消息。
“苏晚棠拒绝和解。要求分一半财产。她对财产分割的法律条款非常熟悉,不像自己查的。我怀疑她早就咨询过律师。我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沈若薇回得很快。
“明天来事务所,我们重新制定策略。另外,如果她确实提前咨询过律师,说明她是有预谋的。这对我们有利。”
“怎么证明?”
“找到她咨询的那个律师。或者找到她咨询的时间记录。如果时间早于你发现出轨,就能证明她是蓄意转移财产。”
我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个月前。
苏晚棠说公司团建,去了两天。
回来那天是周六。
她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
她换了鞋,没直接来厨房找我,先去了书房。
我当时喊了一声“回来了?”
她说“嗯”,然后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才出来。
五六分钟。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去书房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
书桌上的东西没怎么动过。
我拉开第二层抽屉。
房产证我已经拿走了。
底下压着那摞旧合同。
我把合同挪开。
底下还有一层。
几张纸。
我抽出来。
第一张,是苏晚棠公司的体检报告。
第二张,是一张名片。
我翻过来。
“湖南锦程律师事务所。周敏。婚姻家事部。”
下面一个手机号。
我盯着这张名片。
手指头有点发凉。
名片的边角有折痕,像是被反复摸过。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苏晚棠的字。
我认得。
“周三下午两点。带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这张名片夹在体检报告底下。
体检报告上的日期是——七月十四号。
三个月前。
她所谓“公司团建”的那个周末。
她不是去团建。
她是去见律师。
我拿着那张名片,在书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勇打电话。
“赵勇。”
“怎么了?”
“你之前说过,你认识一个做私家调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陆征,那玩意儿不便宜。一天三千起步,设备费另算。”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勇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联系。他姓贾,叫贾国梁。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见他。他办公室在南湖路那边。”
“好。”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周敏。
锦程律师事务所。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锦程律师事务所,在长沙算中等规模,婚姻家事部是他们的招牌。
周敏,执业十二年,专攻离婚财产纠纷。
我继续搜。
搜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新闻。
“锦程律师事务所周敏律师受邀参加某某地产公司法务培训。”
配图里,周敏站在一群人前面,背后是投影幕布。
幕布上的logo我认识。
是苏晚棠公司的logo。
长沙锦澜地产。
我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苏晚棠的公司。
周敏去她们公司做过法务培训。
也就是说,苏晚棠根本不需要自己上网找律师。
她公司就有现成的渠道。
她只需要内部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专打离婚官司的人。
三个月前。
她一边跟贺鸣川开着房,一边已经在咨询怎么跟我离婚了。
而那条“宝贝,昨晚的吻痕消了吗”的消息,不过是她计划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
我把名片装进帆布包里。
和房产证放在一起。
然后我在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里,最后一次环顾了一圈。
客厅的沙发上还有她坐过的凹痕。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一个是她喝汤用的。
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黑色的,蕾丝边。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她的衣服还挂着。
我的衣服也在。
挨在一起。
我伸手,把我的那几件扯下来,塞进帆布包。
然后我关了灯。
锁门。
下楼。
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夜风比刚才更凉了。
桂花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叶腐烂的气息。
我打了辆车,回赵勇那儿。
路上我翻手机,把苏晚棠的微信头像点开看了一眼。
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我们去年在路边捡的,养了两个月送人了。
她没换头像。
我也没换。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勇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接我。
“上车。”
我跨上去,他拧了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往南湖路开。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你昨晚睡了没?”
赵勇回头喊。
“睡了两个小时。”
“你脸色很差。”
“没事。”
贾国梁的办公室在南湖路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楼梯扶手上缠着晾衣绳。
赵勇按了门铃。
门开了。
贾国梁四十多岁,秃顶,穿一件棕色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像年轻时候练过什么。
“赵勇?”
“贾哥,这是我兄弟,陆征。”
贾国梁看了我一眼,侧身让路。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个平方。
墙上贴着各种监控设备的广告,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个对讲机。
贾国梁给我倒了杯茶,搪瓷杯,茶叶沫子漂在上面。
“坐。说说什么情况。”
我坐下来。
把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聊天记录截图的打印件、还有那张名片,一起摊在他桌上。
贾国梁一样一样看。
看得很慢,手指头在纸面上点着,像是在数数字。
看完之后,他把东西码齐,推回我面前。
“二十三万八。半年。十七笔。”
他说。
“对象叫贺鸣川。你老婆的大学同学。”
“对。”
“你老婆三个月前就开始咨询离婚律师了。”
“对。名片上有日期。”
贾国梁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查什么?”
“两件事。”
我说。
“第一,贺鸣川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做什么的,住哪,有没有其他女人,有没有欠债。”
“第二?”
“我老婆和贺鸣川之间,除了开房和转钱,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有没有合谋转移其他资产,有没有商量过怎么对付我。”
贾国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第一个好查。跟踪、蹲点、调工商信息,三四天能出结果。”
“第二个呢?”
“第二个难。”
他说。
“你要的是他们之间的私密对话,这个不好拿。手机我搞不到,除非法院调取。但我可以蹲他们的见面,如果他们在公共场合聊天,我可以录音。”
“公共场合的录音能当证据吗?”
“看情况。”
贾国梁说。
“如果是对话双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录的,不涉及窃听第三方,法院一般会采纳。但如果是偷录别人的电话,那不行。”
“明白了。”
“费用。”
贾国梁竖起三根手指。
“一天三千。设备费另算,看用什么设备。跟踪的话,油费、停车费实报实销。”
“行。”
“先付三天。九千。”
我掏出手机,转了九千过去。
贾国梁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手写的,盖了个红章。
“你老婆现在住哪?”
“我自己家。开福区那个小区。”
“贺鸣川住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老婆最近有没有提过要去什么地方?或者他们约了见面?”
我想了想。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看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安排。”
“行。你留意一下。有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
贾国梁把名片递给我。
“还有,你那个律师,沈若薇,我认识。”
“哦?”
“她之前有个案子,对方请的就是我。”
贾国梁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放心,嘴巴严。”
我从贾国梁那儿出来,赵勇在楼下等我,蹲在电动车旁边抽烟。
“怎么样?”
“人看着靠谱。”
“那就行。”
赵勇把烟掐了。
“接下来你干嘛?”
“回事务所。沈若薇让我去重新制定策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别跟我客气。”
赵勇把电动车推出来。
“上来。”
我坐上去,他拧了油门。
电动车在芙蓉路上突突突地跑,旁边的小汽车按喇叭嫌我们慢。
我坐在后座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张名片。
周敏。
锦程律师事务所。
三个月前。
苏晚棠坐在那个律师对面,大概也是这副表情吧。
一边哭一边说“我老公对我很好,但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然后问:“如果我提离婚,房子怎么分?”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你花了三年时间搭了一座房子,一砖一瓦都是自己搬的,结果发现地基底下早就被人掏空了。
你以为你住在里面。
其实你一直悬在半空。
到了芙蓉路,我下了车。
赵勇冲我摆摆手。
“有事打电话。”
“嗯。”
我走进写字楼,上了十四层。
沈若薇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
她挂了电话,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调查令批了。”
“这么快?”
“我催了。”
沈若薇说。
“法院那边我打了三个电话。你的情况比较紧急,对方有转移财产的前科,他们加快了审批。”
“能查什么?”
“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酒店入住记录、还有——”
她顿了一下。
“通讯记录。”
“通讯记录?”
“对。调取你爱人的手机通话详单。看看她和贺鸣川的通话频率、时长、时间段。这个比微信记录更硬,因为删不掉。”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沈若薇面前。
“这是什么?”
“苏晚棠三个月前咨询的律师。锦程律师事务所,周敏。”
沈若薇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的?”
“她书房抽屉里。压在体检报告底下。”
沈若薇把名片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字。
“周三下午两点。带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
她抬起头。
“这个日期你确认是三个月前?”
“体检报告上的日期是七月十四号。名片压在报告底下。”
沈若薇沉默了几秒。
“陆先生,这个很重要。”
她说。
“如果她三个月前就在准备离婚,那她转给贺鸣川的那些钱,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一时糊涂借给朋友’,是‘蓄意在离婚前转移共同财产’。”
“法院会怎么判?”
“《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
沈若薇说。
“夫妻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少分或者不分?”
“对。”
沈若薇点头。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她是‘蓄意’的。这张名片是一个很好的证据。但还不够。我需要证明她咨询律师的时间,早于你发现出轨的时间。”
“这怎么证明?”
“找周敏。”
沈若薇说。
“或者找锦程律所的接待记录。律师事务所接案子都要登记,有日期、有委托人信息。我可以通过法院调取。”
“她会不会不配合?”
“她有配合义务。律师有保密义务,但在法院调查令面前,保密义务要让步。”
沈若薇把名片收进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酒店入住记录到了。”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
我凑过去看。
日期:七月十九号。
酒店:城东,如家商旅。
入住人:苏晚棠,贺鸣川。
房型:大床房。
第二行。
日期:八月三号。
酒店:城南,汉庭优佳。
入住人:苏晚棠,贺鸣川。
房型:大床房。
第三行。
第四行。
第五行。
一共十四次。
从七月到十月初。
每周至少一次。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入住登记表上的签名。
苏晚棠的字。
我太熟悉了。
横折钩的弧度,竖弯钩的角度。
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些够了吗?”
我问。
“证明出轨,够了。”
沈若薇说。
“但证明合谋转移财产,还不够。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之间的对话,明确提到怎么分钱、怎么对付你。”
“贾国梁在跟了。”
“贾国梁?”
“一个私家调查的。赵勇介绍的。”
沈若薇点了点头。
“行。让他跟。但记住,他拿到的东西只能作为辅助参考。真正上法庭的证据,必须走合法途径。”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沈律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苏晚棠转给贺鸣川的二十三万八里面,有一笔三万的,收款账户不是贺鸣川的名字。”
沈若薇翻了一下流水。
“哪一笔?”
“八月十七号那笔。三万。收款人写的是‘贺鸣川’,但账号户名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记不太清。好像姓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姓陆。
沈若薇看着我。
“你确定?”
“我不太确定。当时翻得太快了。但我印象里那个户名不是贺鸣川三个字。”
沈若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我调一下。你等等。”
她打了两个电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挂了电话,把屏幕转过来。
“找到了。八月十七号,三万块。收款账户户名——”
她顿了一下。
“陆建平。”
我整个人僵住了。
陆建平。
我姐。
我亲姐。
“你认识这个人?”
沈若薇问。
我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陆建平。
我姐。
比我大四岁。
在株洲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离了婚,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
苏晚棠转了三万块钱给我姐。
备注写的是“借款”。
但收款账户不是贺鸣川的。
是我姐的。
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棠把钱转给我姐,是巧合?
还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先生?”
沈若薇叫我。
“你认识这个收款人?”
“……认识。”
我说。
“是我姐。”
沈若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确定?”
“确定。陆建平,我亲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若薇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件事,你需要跟你姐确认。”
她说。
“这三万块,是你姐自己借的,还是贺鸣川让你姐代收的。性质完全不同。”
“我知道。”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
“陆先生。”
沈若薇叫住我。
“先别急。你姐那边,你打算怎么问?”
“直接问。”
“建议你冷静一点。”
沈若薇说。
“如果你姐是知情的,你直接问,她会警觉。如果她不知情,是被贺鸣川利用了,你直接问,她可能会慌,反而说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沈律师。”
“嗯?”
“我结婚三年。我每个月转两万进共同账户。我姐在株洲带孩子,一个月工资三千八。苏晚棠转了三万给她。”
我顿了一下。
“这三万块,到底是苏晚棠借给我姐的,还是苏晚棠通过我姐的账户,把钱洗给贺鸣川的?”
沈若薇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但那个平静底下,是一种“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意思。
“去查。”
她说。
“我等你消息。”
我出了写字楼。
天阴了。
长沙的秋天就是这样,上午还出太阳,下午就阴下来,像谁把一块灰布蒙在了天上。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姐”。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没按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赵勇的消息。
“贾哥那边开始跟了。他说贺鸣川今天下午在解放西路那边出现。”
我回了个“好”。
又站了一会儿。
风刮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我重新点开通讯录。
“姐”。
这次我按下去了。
嘟——嘟——嘟——
三声。
接了。
“喂?小征?”
我姐的声音。
带着点超市里的嘈杂背景音,收银机滴滴响。
“姐。”
我说。
“你最近……有没有人给你转过一笔钱?三万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子了。
多了一点紧。
“你先回答我。”
我说。
“有没有。”
“有。”
她说。
“八月份的时候。晚棠转的。说是借给我的,让我先拿去给小宇交学费,剩下的还房贷。”
小宇是我外甥。
我姐离了婚之后,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紧巴。
“她为什么借你三万?”
“她说……她说你让我找她拿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让你找她拿钱了?”
“就……就八月中旬的时候。晚棠给我打电话,说小征让我找她拿三万块钱,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先别问你。”
我没说过。
我从来没说过。
“姐。”
我说。
“我从来没让苏晚棠给你转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背景里收银机还在滴滴响。
“……那她为什么说是你说的?”
我姐的声音有点发抖。
“小征,这钱……这钱是不是有问题?”
我闭上眼睛。
“姐,你先别动那笔钱。”
“我……我已经花了一万多了。小宇的学费,还有房贷……”
“剩下的别动了。”
我说。
“我回头跟你说。”
“小征,到底怎么了?你和晚棠是不是……”
“姐。”
我打断她。
“先别问了。我回头给你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手垂在身侧。
风又刮过来了。
苏晚棠转给我姐三万块。
用的是我的名义。
我根本不知道。
这钱是借给我姐的?
还是通过我姐的账户走了一道,最终到了贺鸣川手里?
我不知道。
但我姐说,钱她花了。
学费,房贷。
如果这钱最终追不回来——
我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贾国梁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贺鸣川今天下午在解放西路一家茶楼跟人碰面,我拍了照。对方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穿红外套。不是您爱人。”
下面附了两张照片。
拍得挺糊,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
茶楼门口,一个男人跟一个红衣女人并肩往外走。
男人侧脸,偏瘦,戴了顶鸭舌帽。
我放大看了一眼。
贺鸣川。
那个红衣女人,脸看不清。
但她拎的包。
那款式我认识。
苏晚棠上个月在IFS逛街时试过。
嫌贵没买。
一万二。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攥紧了。
贾国梁又发了一条。
“另外,贺鸣川进茶楼前在门口接了个电话,我用设备录到了他最后说的一句话。”
下面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
贺鸣川的声音,有点远,但听得清。
“……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那笔钱走的是他姐的账,查不到我头上。”
我按了暂停。
站在路边。
风停了。
长沙的下午,忽然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的进度条。
三秒。
他说这句话用了三秒。
我听了四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我胸口划。
“那笔钱走的是他姐的账,查不到我头上。”
他姐。
他说的“他”,是我。
我姐。
陆建平。
那三万块钱。
不是苏晚棠好心借给我姐的。
是贺鸣川安排的。
用我姐的账户走账。
用我的名义做幌子。
我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是我让她拿的。
而我根本不知道。
我站在芙蓉路的路边,十月的风吹过来,我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又震了。
贾国梁。
“陆先生,还有一件事。贺鸣川的茶楼消费记录我查了。他这三个月在那家茶楼消费了四十七次。每次都是包厢。包厢里不止两个人。”
“什么意思?”
我打字。
“意思是,”贾国梁回,“他不只是跟您爱人见面。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我查了一下,叫钟小蝶。在贺鸣川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里挂名法人。”
“什么空壳公司?”
“长沙鸣川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去年十一月注册,今年三月注销。存续期间没有任何经营记录。”
我盯着屏幕。
去年十一月注册。
今年三月注销。
苏晚棠第一次给贺鸣川转账是四月份。
公司注销之后一个月。
也就是说,贺鸣川先开了个空壳公司,注销了,然后用“做餐饮需要资金”这个借口,开始找苏晚棠要钱。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粉店。
没有什么餐饮生意。
全是假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
然后我拨了沈若薇的电话。
“沈律师。”
“说。”
“贺鸣川名下有个空壳公司,去年十一月注册今年三月注销,没有任何经营记录。他用这个公司当借口骗苏晚棠转钱。”
“嗯。”
“另外,他安排苏晚棠把其中三万块转到了我姐的账户上。用我的名义。我姐不知情。”
沈若薇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你姐不知情?”
“确定。她以为是苏晚棠替我转的。”
“好。”
沈若薇说。
“你姐那边先稳住。让她把剩下的钱别动。如果那笔钱最终被认定为转移财产的一部分,你姐可能需要配合退还。”
“她花了一万多。”
“花掉的部分,如果她确实不知情,可以主张善意取得。但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她花钱的凭证。学费缴费单、房贷还款记录。证明她确实用于正常生活开支,不是帮人洗钱。”
“我让她准备。”
“好。还有,贺鸣川那段录音,你保存好。”
“保存了。”
“那个录音在法庭上可能有争议,因为不是对话双方录的。但可以作为辅助证据,配合其他材料形成证据链。”
“明白。”
“明天来事务所。”
沈若薇说。
“我整理一下现有的所有材料,重新梳理证据链。另外,调查令批了之后,我会申请调取贺鸣川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看看那二十三万八最终去了哪里。”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天彻底黑了。
芙蓉路两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梧桐树上,叶子影子在地上晃。
我掏出烟。
我不抽烟的。
这包烟是赵勇上次落在我车上的,我一直没扔。
我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
呛得我咳了三声。
但我没扔。
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呛了。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电动车。
长沙的晚高峰。
每个人都赶着回家。
我忽然不知道我该回哪。
那个房子是我和苏晚棠的。
赵勇那儿是临时的。
我姐在株洲。
我他妈三十二岁了,在长沙待了十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去。
手机又震了。
苏晚棠的消息。
我愣了一下。
我没删她。
我以为我删了。
但那个对话框还在。
她发了一条。
“陆征,我们能不能再见一面?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法庭上见。”
发完,我把她的对话框删了。
这次是真的删了。
我把烟抽完了。
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我打了辆车,回赵勇那儿。
路上,我翻出贾国梁发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贺鸣川。
红衣服女人。
茶楼门口。
我放大那个女人的脸。
还是看不清。
但她的包。
那个包。
苏晚棠在IFS试过的那个。
一万二。
她没买。
那这个包怎么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我把照片存好,锁了屏。
车窗外,长沙的夜景又开始往后退了。
湘江上的灯光秀又亮了。
红的绿的紫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去沈若薇那儿。
把证据链理清楚。
然后——
然后让苏晚棠和贺鸣川知道,陆征不是傻子。
从来都不是。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沈若薇的事务所。
她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
桌上摊了一桌子东西。
银行流水复印件、酒店入住记录、聊天截图打印件、那张周敏的名片、还有贾国梁发来的照片打印版。
沈若薇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排了一遍。
从四月份第一笔转账,到十月份最后一条暧昧消息。
半年。
“我昨晚把贺鸣川的工商信息查了。”
沈若薇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长沙鸣川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去年十一月注册,今年三月注销。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存续期间没有任何纳税记录、没有员工社保、没有经营场所租赁合同。”
“空壳。”
“对。纯空壳。”
沈若薇说。
“他用这个公司当幌子,跟你爱人说‘我做餐饮需要资金周转’。公司注销了,但借口还在。”
我点了点头。
这个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沈若薇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贾国梁昨晚又跟了一天。贺鸣川下午去了城南一个小区,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跟一个女的在一起。不是昨天那个红衣服的。是另一个。”
她转过来给我看。
照片。
贺鸣川从一个单元门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马尾,穿运动装。
两个人走得很近,贺鸣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个女的叫丁小曼。”
沈若薇说。
“在一家美甲店上班。贾国梁查了她的社交账号,上面有她和贺鸣川的合照。配文是‘谢谢宝贝请我吃火锅’。”
宝贝。
又是宝贝。
“也就是说,”我说,“不止苏晚棠一个。”
“目前确认的,三个。”
沈若薇伸出三根手指。
“你老婆苏晚棠。穿红衣的钟小蝶。还有这个丁小曼。三个女的,同一套路,同一个‘宝贝’,同一个‘借钱周转’。”
我往椅背上一靠。
抬头盯着天花板。
沈若薇办公室的天花板没裂缝。
白的,挺干净。
“贺鸣川到底欠了多少?”
我问。
“贾国梁查到的,起码八十万。”
沈若薇说。
“地下赌场的债。不是正规渠道,是那种地下六合彩加外围球赛。他从去年开始赌,越赌越大,今年年初就欠了六十多万。现在利滚利,八十万都打不住。”
“所以他找女人要钱还赌债。”
“对。”
沈若薇说。
“他的套路很固定。先搞暧昧,让人产生情感依赖。然后以‘做生意’‘周转’‘急用’为名借钱。金额从小到大,五千、一万、两万,慢慢加码。等对方投入够多了,就开始情感绑架——‘你不帮我就是不爱我’‘你不借钱我就活不下去了’。”
“苏晚棠转了二十三万八。”
“对。钟小蝶那边,贾国梁初步查到大概十五万。丁小曼那边还在查,估计也有十来万。”
我闭上眼。
三个女人。
五十多万。
全进了一个赌鬼的口袋。
“那笔走我姐账户的三万呢?”
“那是贺鸣川的洗账手段。”
沈若薇说。
“他让你老婆把钱转到你姐账户上,这样万一将来查账,这笔钱的去向就不是他,而是你姐。他把自己摘干净了。”
“他怎么知道我姐的账户?”
“你老婆告诉他的。”
沈若薇说。
“你老婆知道你姐的情况。离了婚,带孩子,缺钱。贺鸣川就利用这一点,让你老婆以‘帮你姐’的名义转钱。你老婆以为是在帮你姐,实际上钱到了你姐账户之后,贺鸣川会以各种理由让你姐再转出来。”
“我姐没转出来。”
“对。你姐花了一万多,剩下的没动。这说明你姐确实不知情。”
我点了点头。
“沈律师,我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上法庭?”
沈若薇把材料收拢,码齐。
“证明出轨,够了。酒店记录十四次,聊天截图,通话详单。”
“证明转移财产呢?”
“银行流水二十三万八,加上走你姐账户的三万,总共二十六万八。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未经你同意擅自转给第三方,构成转移。”
“空壳公司和赌债呢?”
“这些能证明贺鸣川的借款理由是虚假的。不存在什么餐饮生意,不存在什么周转。这进一步证明你老婆不是‘善意借款’,而是被利用来转移资产。”
沈若薇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老婆可能会主张,她也是受害者。她不知道贺鸣川是赌鬼,不知道公司是空壳,她以为自己在帮朋友。如果法院采信这个说法,那她的主观恶意就会降低,转移财产的认定可能会打折扣。”
“她也是受害者?”
我笑了一下。
“她跟他在酒店开了十四次房,她叫他宝贝,她凌晨两点跟他语音通话四十二分钟。然后她告诉我她也是受害者?”
沈若薇看着我,没说话。
“陆先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法庭上不看情绪,看证据。如果她主张自己被欺骗,法院可能会酌情考虑。”
“那怎么办?”
“找到她知情的证据。”
沈若薇说。
“证明她知道贺鸣川的真实情况。知道他在赌,知道公司是假的,知道那些钱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怎么找?”
“贾国梁那边继续跟。另外,我申请了调取贺鸣川的银行流水。钱进了他的账户之后去了哪里,一目了然。如果那些钱直接进了地下赌场的账户,你老婆只要看过他的手机,就不可能不知道。”
“她可以说没看过。”
“对。但如果聊天记录里有相关内容,比如贺鸣川说‘今天的球赛我押了五万’,或者‘赌场那边催得紧’,你老婆回了‘那你先用我转的钱顶着’,这就证明她知情。”
我想了想。
“聊天记录被删了。”
“法院可以调取微信后台数据。”
沈若薇说。
“我已经申请了。审批大概还要一周。”
一周。
又是一周。
“这一周里,她会不会再转移?”
“不会了。”
沈若薇说。
“她的账户已经冻结。她取不出钱,也转不了。除非她走现金,但现金取款有额度限制,而且ATM有监控。”
“贺鸣川呢?”
“贺鸣川不是你老婆,他的账户我冻结不了。但贾国梁在跟着他,他跑不了。而且——”
沈若薇顿了一下。
“贾国梁查到,贺鸣川欠的那个地下赌场,背后的人不太好惹。贺鸣川现在也在被追债。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没精力再搞什么转移。”
“那就好。”
我站起来。
“沈律师,还有一件事。”
“说。”
“苏晚棠昨天给我发了消息,想见面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法庭上见。”
沈若薇点了点头。
“做得对。现在不要私下接触。任何对话都可能被录音,被曲解。一切走法律程序。”
“好。”
我拿起帆布包,往外走。
“陆先生。”
沈若薇叫住我。
“嗯?”
“你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种问题。
之前每次见面,她都是直奔主题,证据、策略、法律条款。
从来不说废话。
“还行。”
我说。
“就是有点累。”
沈若薇看了我一眼。
“累了就歇一歇。官司不是一天打完的。”
“嗯。”
我出了事务所。
十月的长沙,天终于晴了。
太阳挂在芙蓉路上方,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赵勇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喝点。”
赵勇回:“来。我买了猪脚。”
晚上七点,我到了赵勇的五金店。
他关了店门,在后面那间小屋子里支了个电磁炉,炖了一锅猪脚。
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的味道。
“坐。”
赵勇递给我一瓶啤酒。
“今天怎么样?”
“证据基本齐了。”
我坐下来,接过啤酒。
“沈若薇说再等一周,微信后台数据调出来,就能上法庭了。”
“那就好。”
赵勇给我盛了碗猪脚。
“吃。你瘦了。”
我咬了一口猪脚。
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
“赵勇。”
“嗯?”
“贺鸣川同时骗了三个女人。”
赵勇筷子停了一下。
“三个?”
“苏晚棠,一个叫钟小蝶的,还有一个叫丁小曼的。同一套话术,同一个‘宝贝’,同一个‘借钱周转’。”
赵勇骂了句脏话。
“这gou日的。”
“他欠了八十万赌债。地下赌场。”
“操。”
赵勇把筷子拍在桌上。
“苏晚棠知道不知道?”
“不确定。沈若薇说要等微信后台数据。如果聊天记录里有相关内容,就能证明她知情。”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
“陆征。”
“嗯。”
“你恨她吗?”
我咬着一块猪脚骨头,没说话。
恨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说。
“刚开始那两天,恨。恨得牙痒痒。想把她和那个贺鸣川一起从十四楼扔下去。”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我放下骨头。
“就是觉得没意思。三年。我以为我找了个过日子的人。结果人家从头到尾没把我当回事。”
赵勇给我续了杯酒。
“会好的。”
“嗯。”
我喝了一口。
“赵勇,谢了。”
“谢什么。”
“谢你让我住。谢你帮我找律师。谢你帮我找贾国梁。”
“你跟我客气个屁。”
赵勇摆摆手。
“咱俩从初中认识到现在,二十年了。你要是跟我客气,我抽你。”
我笑了一下。
“行。不客气。”
猪脚吃完了。
啤酒喝了三瓶。
我有点晕。
赵勇让我睡沙发。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还是那道。
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像条干透的河床。
我闭上眼。
脑子里已经没苏晚棠的脸了。
贺鸣川的也没有。
什么都空了。
只剩黑。
很安静的黑。
一周后。
周三。
沈若薇给我来电话。
“微信后台数据到了。”
“什么情况?”
“你爱人知情的。”
沈若薇的语气很平。
“聊天记录里,贺鸣川发过一条语音,说‘今天球赛我押了八万,你那边能不能再转五万过来’。你爱人回的是‘我账户里没那么多,你先拿上次那笔顶着’。”
“还有吗?”
“还有一条。贺鸣川说‘赌场那边催得紧,你再不转我就完了’。你爱人回了一个‘好’,然后当天转了两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楼下的路边。
“她不是不知道。”
我说。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赌。”
“对。”
沈若薇说。
“她完全知情。她知道那些钱是拿去还赌债的,不是什么餐饮周转。她知道公司是假的。她什么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转?”
沈若薇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她自己能回答。”
我站在路边,看着芙蓉路上的车流。
“沈律师,上法庭吧。”
“好。我明天递起诉状。”
“还有,贺鸣川那边,能不能追诉诈骗?”
“可以。但那是刑事案件,需要你去派出所报案。我可以帮你整理材料。”
“好。”
“陆先生。”
“嗯?”
“你做得很好。”
沈若薇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做得很好。”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赵勇那包烟还剩三根。
我抽了一根,把剩下两根塞回口袋里。
开庭是十一天之后。
长沙市开福区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
我到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了。
她坐在原告对面的位置上,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披着,没化妆。
旁边坐着她的律师。
不是周敏。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
苏晚棠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我坐在沈若薇旁边。
沈若薇把材料摊开,低声跟我说:“今天先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开庭。”
我点头。
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姓唐,短发,戴老花镜。
她翻了翻材料,看了看两边。
“双方都到了?”
“到了。”
“好。今天是调解阶段。双方有没有和解的意愿?”
沈若薇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有。”
苏晚棠那边的律师说:“我方愿意协商。”
法官点了点头。
“那双方先陈述一下各自的诉求。”
沈若薇先说。
她把证据链摆了一遍。
聊天记录、酒店记录、银行流水、空壳公司、赌债、三个女人。
她说话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说到二十三万八的转账时,苏晚棠低下了头。
说到贺鸣川同时骗了三个女人时,苏晚棠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若薇说完,法官看向苏晚棠那边。
“被告方,你们怎么说?”
苏晚棠的律师推了推眼镜。
“法官,我方当事人承认与贺鸣川存在不正当关系。但关于财产转移的部分,我方认为需要进一步讨论。”
“讨论什么?”
沈若薇接话。
“二十三万八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空壳公司查得到。赌债查得到。你当事人亲口在微信里说‘你先拿上次那笔顶着’。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苏晚棠的律师顿了一下。
“我方当事人主张,她也是受害者。她被贺鸣川的情感操控所欺骗,误以为那些钱是用于正当商业用途——”
“她亲口说‘赌场那边催得紧’的时候回了个‘好’。”
沈若薇打断他。
“你告诉我这叫误以为?”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敲了敲桌子。
“双方不要打断对方。被告律师,你继续。”
苏晚棠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我方当事人的意思是,虽然她知情贺鸣川有赌博行为,但她转钱的初衷是出于感情,不是蓄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她是在被情感绑架的情况下——”
“法官。”
沈若薇举起手。
“我补充一份证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被告苏晚棠于今年七月十四日咨询锦程律师事务所周敏律师的接待记录。”
她把纸递给法官。
“接待记录显示,苏晚棠当天咨询的问题是:‘如果我想离婚,婚前财产和婚后财产怎么分割?对方名下的房产我能不能分一半?’。”
调解室里又安静了。
苏晚棠的脸白了。
“这个时间,”沈若薇继续说,“比原告发现出轨早了将近三个月。也就是说,被告在出轨的同时,已经在规划离婚后的财产分配。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谋已久。”
苏晚棠的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看了看那张接待记录,又看了看苏晚棠。
“被告,这个情况你解释一下。”
苏晚棠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但没哭。
“我……我那时候已经在考虑离婚了。”
她说。
声音很轻。
“因为他……贺鸣川,他开始跟我要越来越多的钱。我有点害怕。我想过如果事情暴露了怎么办。所以我去咨询了律师。”
“你咨询的不是‘如果事情暴露了怎么办’。”
沈若薇说。
“你咨询的是‘我能分多少’。”
苏晚棠不说话了。
法官翻了翻材料。
“好。双方陈述完毕。我总结一下。”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本案事实比较清楚。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方存在不正当关系,且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金额二十六万八千元。”
她看向苏晚棠。
“被告,你对这些事实有没有异议?”
苏晚棠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愿不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她旁边的律师凑过去跟她耳语了几句。
然后她抬起头。
“我同意少分。”
她说。
“房子归他。存款我只要属于我的那部分。那二十六万八,我认。”
我愣了一下。
沈若薇也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要她让步。
我是要一个说法。
“法官。”
我说。
“我补充一点。”
法官看向我。
“你说。”
“我不要她净身出户。”
我说。
“房子我出七成首付,月供我扣,我占七成。存款对半分。那二十六万八,她从自己的份额里扣。”
我顿了一下。
“但我要求损害赔偿。精神损害赔偿。”
法官点了点头。
“金额?”
“五万。”
沈若薇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改口。
“十万。”
苏晚棠的律师又凑过去耳语。
苏晚棠点了点头。
“我同意。”
法官看了看两边。
“双方达成一致了?”
“达成了。”
“好。我出调解书。双方签字。”
苏晚棠拿起笔。
手在抖。
她在调解书上签了名字。
然后她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愧疚。
有疲惫。
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看她。
我签了我的名字。
陆征。
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跟那天在沈若薇事务所签委托书一样。
留了一个墨点。
出了调解室,苏晚棠在走廊里等我。
我走过去,她叫住了我。
“陆征。”
我停下来。
“贺鸣川那边……你报警了?”
“报了。”
我说。
“诈骗。沈若薇帮我整理的材料。”
苏晚棠点了点头。
“他骗了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三个。”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贾国梁查的。钟小蝶,丁小曼。加上你。”
苏晚棠的嘴角颤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你没必要知道。”
我说。
“跟我没关系了。”
她站在那儿,黑色大衣领子立着,衬得脸更小。
“陆征。”
“嗯。”
“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
“知道了。”
我说。
跟上回一样的回答。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喊了一声。
“陆征。”
我没停。
“那三万块钱,你姐那边……我会还的。”
我顿了一下。
“不用。”
我说。
“我自己处理。”
然后我走了。
法院门口,十月底的太阳已经没什么热度了。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那包赵勇的烟。
最后一根。
我点上,吸了一口。
还是呛。
但没上次那么呛了。
沈若薇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调解书的复印件。
“陆先生。”
“嗯。”
“调解书生效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她从自己份额里扣二十六万八,另外赔你十万精神损害赔偿。”
“贺鸣川那边呢?”
“派出所已经立案了。诈骗。涉案金额五十多万,够判了。”
“好。”
沈若薇把复印件递给我。
“拿着。以后有用。”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沈律师。”
“嗯?”
“谢了。”
“不客气。”
她笑了一下。
很短。
但挺真的。
“你以后有什么法律问题,可以来找我。当然,最好别有。”
“希望别有。”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阶。
赵勇在法院门口等我。
还是那辆电动车。
他穿着那件灰色冲锋衣,手里夹着根烟。
“怎么样?”
“结了。”
“怎么判的?”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她赔我十万。贺鸣川被立案了。”
赵勇把烟掐了。
“那gou日的终于栽了。”
“嗯。”
“走。我请你吃粉。”
“好。”
我跨上电动车后座。
赵勇拧了油门。
突突突。
风灌进领口。
十月底的长沙,风已经冷了。
我缩了缩脖子。
电动车在芙蓉路上跑,旁边的小汽车按喇叭,赵勇骂了一句,没回头。
我坐在后座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苏晚棠的名片。
周敏。锦程律师事务所。
我没扔。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也许是因为那张名片上,有苏晚棠写的字。
“周三下午两点。带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
她的字。
横折钩的弧度,竖弯钩的角度。
我看了三年。
以后不用看了。
我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看了一眼。
然后松手。
风把它吹走了。
在芙蓉路的车流里翻了两个跟头,落在路边,被一辆公交车的轮子碾过去了。
赵勇在前面喊:“你干嘛呢?”
“没干嘛。”
“抓紧了,前面拐弯。”
“好。”
我抓住他的衣服。
电动车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口有家粉店,招牌上写着“常德牛肉粉”。
赵勇停了车。
“就这家。”
“行。”
我们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勇要了两碗牛肉粉,加辣,加个煎蛋。
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搅了两下。
“陆征。”
赵勇说。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过?”
我想了想。
“先把房贷还完。然后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她喜欢的风格我不太喜欢。”
“还有呢?”
“还有……上班。画图。赶项目。”
“不是问你这个。”
赵勇说。
“我是问,你这个人,接下来怎么过。”
我咬了一口牛肉。
很辣。
舌头有点麻。
“不知道。”
我说。
“先活着吧。”
赵勇看着我,笑了一下。
“行。先活着。”
他举起啤酒瓶。
“来。敬你。”
我举起我的。
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
很轻。
“敬你他妈终于离了。”
赵勇说。
我笑了。
“敬我他妈终于离了。”
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但这次,苦味到了嗓子眼就散了。
没顶到鼻腔。
吃完粉,赵勇送我回小区。
我在单元门口下了车。
“谢了。”
“滚。”
赵勇摆摆手。
“明天我店里进了批货,你下班来帮我搬。”
“行。”
他拧了油门,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十四楼。
灯没亮。
苏晚棠搬走了。
调解书上写的,她三天内搬离。
今天第五天了。
她应该已经搬完了。
我按了电梯。
上去。
开门。
屋子里空了。
她的衣服没了。
鞋柜上那双米色的高跟鞋没了。
阳台上晾着的黑色蕾丝内衣没了。
厨房水槽里的碗洗了。
冰箱上贴的那张橘子洲头的合照,她拿走了。
留下一个白色的方形印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
环顾了一圈。
三年。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每一个开关的位置,我都记得。
但少了一个人的东西之后,忽然变得很空。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空。
是另一种。
我走到阳台上。
长沙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湘江在远处,反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拉开抽屉。
房产证还在。
周敏的名片不在了。
体检报告还在。
我把体检报告拿出来,看了一眼。
苏晚棠的名字。
体检日期:七月十四日。
各项指标正常。
我把报告折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关上抽屉。
坐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有她之前用这台电脑时留下的文件。
一个文件夹,叫“工作资料”。
我点开。
里面是几个PPT,一些市场方案。
还有一个文件夹,叫“旅行计划”。
我点开。
里面是一份大理的旅行攻略。
日期标注的是下个月。
两个人。
我和她。
她做的攻略。
标注了酒店、餐厅、景点。
最后面写了一行字。
“陆征说想去洱海边骑车。记得带防晒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个文件夹删了。
清空回收站。
电脑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
桌面干干净净。
我关上电脑。
站起来。
走到客厅。
拿起手机,给赵勇发了条消息。
“明天帮你搬货。几点?”
赵勇回:“早上八点。别迟到。”
“好。”
我又给沈若薇发了一条。
“沈律师,调解书收到了。谢谢你。”
她回:“不客气。好好生活。”
“嗯。”
我锁了手机。
去厨房烧了壶水。
泡了杯茶。
站在阳台上,看着长沙的夜景一点一点亮起来。
湘江两岸的灯光秀开始了。
红的绿的紫的。
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以前苏晚棠说好看。
我看了看。
确实好看。
但也就那样。
我喝了口茶。
有点烫。
舌头麻了一下。
然后我把杯子放下,转身回了屋。
关阳台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个包。
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那天晚上,手机响了。
今天没有。
今天很安静。
我把窗帘拉上。
关了客厅的灯。
走进卧室。
床上的床单我换了。
新买的。
灰色。
不是她之前选的那个碎花的。
我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没有裂缝。
白的。
很干净。
我闭上眼睛。
手背上那三道指甲印已经看不见了。
长好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发生了。
我知道。
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新枕头。
没有桂花味。
没有她的洗发水味。
就是棉花的味道。
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的。
我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再吸一口。
明天早上八点,去赵勇店里搬货。
后天上班,赶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结构图。
大后天,把房贷的自动扣款改成我自己的账户。
一件一件来。
不急。
我闭上眼睛。
窗外,长沙的夜很安静。
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我翻了个身。
慢慢地。
呼吸匀了。
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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