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俄罗斯国防部2020年2月25日公告、《共青团真理报》2020年2月26日报道、环球时报相关报道、人民网2015年4月23日对亚佐夫的专访、巴兰尼茨2019年11月对亚佐夫的专访、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资料、塔斯社亚佐夫生平资料、中新社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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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25日，莫斯科，长期患病的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亚佐夫停止了呼吸。
他享年96岁。
讣告由俄罗斯国防部发布，措辞克制。
普京随后发来唁电，称他为一位杰出的军事领导人。
真正引发震动的事情发生在他死后第二天。
按照亚佐夫生前遗愿，俄罗斯《共青团真理报》在2月26日刊登了一份访谈。
这份访谈录制于2019年11月8日，他去世前不到四个月。
录制时他就跟采访者巴兰尼茨上校交了底：里面关于叶利钦、普京和谢尔久科夫的内容，必须等他走了以后才能发。
95岁的老人把这些话锁了起来。
直到他闭上眼，这把锁才被打开。
访谈里他对苏联三任最高领导人逐一做出了评判。
前两位被他批得不留情面，最后一位他给予了高度评价，却附了一条让莫斯科政界反复咀嚼的建议。
这条建议的具体内容，要等到全文第七节才会完整呈现。
这里只说一件事：一个在1991年试图挽救苏联的元帅，在自己生命最后时刻把目光投向了东方。
【一】谎报年龄的少年兵
1924年11月8日，亚佐夫出生在鄂木斯克州一个贫农家庭。
西伯利亚的冬天漫长严酷，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
他从小在土地里刨食，没见过什么世面，十岁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
家里孩子多，口粮永远不够分。
1941年6月22日，纳粹德国入侵苏联。
战争打到了家门口，17岁的亚佐夫坐不住了。
他跑到兵役委员会要求参军，征兵的人看了证件嫌他年纪小，把他打发回去了。
亚佐夫站在门口没走，转身在登记表上把自己的年龄多写了一岁。
就这一岁之差，他被获准入伍。
这个虚报的年龄后来跟着他一辈子。
他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从1924年变成了1923年，一直到死都没改回来。
2020年他去世时，俄罗斯官方按这个年份算出来他是96岁。
一个十七岁少年为了上前线撒的谎，成了他后半生履历上改不掉的印记。
入伍后亚佐夫被送到新西伯利亚接受了两个月紧急军事训练。
和平时期这些课程要学三年，战争把它压缩成了六十天。
每天天不亮就出操，白天练射击拼刺，晚上背条令战术。
结业后他被授予中尉军衔，直接派往沃尔霍夫方面军。
一个刚满17岁的少年军官站在一群四十五十的老兵面前。
那些士兵可以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儿子。
亚佐夫后来回忆说，虽然自己是军官，但其实还是个男孩。
老兵们不欺负他，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看孩子上战场的无奈。
他的第一场战斗在波戈斯特车站打响。
开战第三天，德军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了。
伤愈归队后团参谋长告诉他，和他同期毕业的中尉索洛维约夫已经牺牲了，那个连队没人带，交给他。
亚佐夫接管了那个连队。
一个满编100人的步兵连，打到他接手的时候只剩13个人。
德国人每天发动猛攻，有时候一天伤亡就达到三分之一。
整个方面军的防线都是靠这种残缺不全的连队硬撑着。
亚佐夫在这条战线上第二次负伤。
他参加了列宁格勒保卫战，后来随部队参加了粉碎波罗的海沿岸德军的库尔兰战役。
从1941年到1945年，他走完了整个卫国战争的全程。
脚、头、脸上都留下了弹片和烧伤的痕迹。
前线士兵对朱可夫的评价亚佐夫记了一辈子。
老兵们常说一句话：没有朱可夫就没有胜利。
后来苏联国内有人翻旧账说朱可夫是屠夫，用士兵的尸体铺路。
亚佐夫听到这种说法非常生气。
他的逻辑很直接：如果朱可夫只靠人海战术，那为什么最后站在国会大厦废墟下的是苏军而不是德军？
战争结束的时候亚佐夫21岁。
他参加了对柏林的最后突击，亲眼看到苏联国旗插上了国会大厦的废墟。
从1941年那个谎报年龄的少年，到站在柏林废墟下的年轻军官，他用四年时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他从一个谎报年龄的学员变成了满身伤疤的年轻军官。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二】从远东荒原到国防部长
战后的亚佐夫没有脱军装。
他留在苏军中从基层一步步往上走。
团长、师长、军长、集团军司令，每一级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他在远东军区待了很多年，哈巴罗夫斯克的寒风和冻土把这个西伯利亚汉子打磨得沉默寡言。
远东军区防区面积巨大，跟中国、朝鲜、蒙古接壤，是苏联东部的屏障。
亚佐夫在那里组织过无数次演习，熟悉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哨所。
他对部队的训练和战备抓得极严，底下人又怕他又服他。
1987年戈尔巴乔夫到哈巴罗夫斯克视察。
时任远东军区司令的亚佐夫给他做了军事汇报。
戈尔巴乔夫听完印象不错，当晚邀请他一起去剧院看了一场《马利诺夫卡的婚礼》。
戈尔巴乔夫的夫人赖莎坐在亚佐夫妻子旁边。
几个月后莫斯科来了调令：亚佐夫出任苏联国防部长。
这个任命让很多人意外。
当时苏军里面资格老的元帅一大堆，戈尔巴乔夫谁都不用，偏偏挑了这个从远东来的新人。
亚佐夫自己后来分析过原因：那些老帅们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思维固化，军队往好里走还是往坏里走他们已经不关心了。
戈尔巴乔夫需要一张白纸。
亚佐夫到了莫斯科才发现面对的局面比远东的冬天还冷。
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那时候跟美国人打得火热，在裁军谈判上步步退让。
苏军刚研制成功的奥卡短程弹道导弹——后来俄罗斯伊斯坎德尔导弹的前身——被列入了销毁清单。
不光导弹要销毁，连设计图纸都要交出去。
亚佐夫坚决反对，但他的声音在外交部和克里姆林宫的联手下显得微不足道。
中导条约签下来之后奥卡导弹被拉到靶场炸成了废铁。
更让他困惑的是戈尔巴乔夫本人。
他后来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比喻：飞机从机场起飞了，但没人给它建降落的地方。
公开化、新思维、政治改革，口号一个接一个，实际方向没人说得清。
军队经费开始紧张，从欧洲撤军的节奏快得让部队来不及安置，而戈尔巴乔夫对这些实际问题似乎并不在意。
亚佐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四年里他办了两件大事。
这四年也是苏联从表面稳定走向全面崩溃的四年。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超级大国从内部一点点松劲，却使不上劲去拉一把。
【三】从喀布尔到北京
第一件大事是组织苏联军队从阿富汗全面撤出。
1979年苏军入侵阿富汗打了整整十年。
到1980年代后期这场战争把苏联拖得精疲力竭，国内反战情绪高涨。
亚佐夫接手后推动了有组织的撤军行动。
1989年2月最后一批苏军车辆越过阿姆河撤回苏联境内，十年战争画上句号。
撤军过程组织得有条不紊，没有出现溃败式的撤退。
第二件大事是1991年5月对中国的正式友好访问。
1991年5月3日亚佐夫率团抵达北京，这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位访华的苏联国防部长，访问为期四天。
那时候中苏关系刚刚实现正常化。
1989年戈尔巴乔夫访华，两国发表了关系正常化的联合公报。
亚佐夫作为国防部长来访，标志着两军关系也开始回暖。
这四天的访问安排得很紧凑，两军代表团进行了多轮会谈，就军事领域合作交换了意见。
他在北京看到了一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东西。
那时候中国改革开放已经走了十三年，深圳从小渔村变成了高楼林立的新城，沿海工厂日夜开工，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一年一个样。
街上的自行车洪流比莫斯科还壮观，商店里的货物越来越丰富。
跟苏联这边飞机起飞没有降落场的混乱局面比起来，中国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亚佐夫对中国有着特殊的历史感情。
二战期间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和中国军民一起击溃了日本关东军。
两个国家的老兵在同一场反法西斯战争里流过血。
他后来对中国记者说过，中苏两国人民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并肩战斗的历史是两国友谊的根基。
访问期间亚佐夫参观了北京的工厂和军营。
中国军人的纪律性和训练水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注意到中国军队跟苏联军队一样，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底子，但中国这边在悄悄地搞改革，在悄悄地现代化。
四天访问结束后亚佐夫飞回了莫斯科。
他不知道留给他和这个国家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四】1991年8月
回到莫斯科之后局势急转直下。
戈尔巴乔夫在推动新联盟条约谈判，打算把苏联改造成松散的邦联，各加盟共和国拿走大部分实权。
叶利钦在俄罗斯联邦带头主张主权，跟中央立场对立。
两股力量一个从上面改一个从下面推，苏联这艘船正在从两头漏进水。
到1991年夏天军队已经发不出军饷了。
亚佐夫在国防部办公室批着各种报告，发现一个比一个棘手：部队缺弹药缺油料缺粮食，边境驻军的家属楼都烂尾了，军官们的工资拖欠了好几个月。
他看不到戈尔巴乔夫有任何解决这些问题的实际动作。
1991年3月17日苏联搞了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民公投。
将近1.5亿人参加投票，其中76.4%的人赞成保留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这是板上钉钉的民意。
但公投结果出来之后一切照旧，该谈的还在谈，该推的还在推。
新联盟条约原定在8月20日签署。
一旦签了苏联就从一个统一国家变成松散邦联，军队、财政、外交全部碎片化。
亚佐夫心里清楚，签了就等于给苏联判了死刑。
1991年8月18日，亚佐夫和苏联一批高层人士秘密会面。
第二天8月19日，相关方面宣布在苏联部分地区实施紧急状态。
亚佐夫以国防部长身份签署了相关命令。
他们派人去了克里米亚福罗斯别墅找正在那里度假的戈尔巴乔夫，要求他配合签署紧急状态令。
戈尔巴乔夫拒绝了。
接下来的三天局势彻底失控。
叶利钦在俄罗斯政府大楼前公开发声，电视向全国直播。
军队内部出现分歧，部分指挥官拒绝执行命令。
街头人群越聚越多，坦克停在马路上却没有人下达真正的作战指令。
8月21日这次行动宣告失败。
亚佐夫被拘留。
从福罗斯飞回莫斯科的飞机落地后，俄罗斯内务部人员直接在机场等候。
亚佐夫走下飞机被带上了一辆汽车。
他把元帅帽往座位上一扔，沉默了很久。
那个指挥着几百万军队的国防部长，在自己国家的机场上被带走了。
三个月后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红旗降了下来。
一个超级大国就此成为历史。
而此时的亚佐夫正在水兵寂静监狱的牢房里等待审查。
他曾经统御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武装力量之一，如今却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数着铁窗外面的天色。
没有人想到，这个在监狱里度过了大半生秋天的老人，会在将近三十年后以一种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式再次回到所有人的视野中心。
当那个密封了数月之久的录音笔在他死后被打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会让从克里姆林宫到华盛顿的每一间决策室里都安静了整整好几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