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不好做，作者被我抓来当营销编辑

做书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做一本书少则数月，多则不限，与书中人、写书人的碰撞交流都是妙趣横生的，尤其当你的作者是个有趣的人。

01

太好了，让我遇到仗义作者了

作者说，现在出版不好做，出版社也不容易，我要和你们同舟共渡。

好悲伤啊，出版行业已经艰难得如此尽人皆知了。

这说的是8月底上市的新书《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庄秋水著），首印8000册。行业首印量普遍都在下滑，几乎每一本新书上市都伴随着战战兢兢。

书一上市，作者的自发“营业”就开始了。都知道出版业多i人，至今仍有很多作者是坚信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没有说这句话不对的意思）。但是此刻自称低精力人群的作者，显然已经全情进入对外输出状态。

作者勤奋签书现场和到出版社录制宣发视频现场

虽然出版社的常规推广从未停下，但作者也一直在积极地联系博主，约书评、播客、广播、直播、线下书店、社群推广……我们俩密集地沟通，甚至超过了编校书稿过程中的交流，同袍战友的感觉更加清晰。

马不停蹄的宣发中，我经常感叹作者的高精力和高效率。

她说：“我可是读王阳明曾国藩李鸿章的人啊，那都是“士不可以不弘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知行合一”“要在事上磨”（王阳明），纸房子也要糊下去（李鸿章）！哈哈哈！”这些坐言起行的人已经内化到她的身体里。

李清照，大概也内化了。

说回李清照。

《人杰》写的是李清照的一生，但更多笔墨放在她的中年时代，确切地说是她和那个动荡的两宋时代。逃亡，兵燹，丧偶，“杀猪盘”一般的第二段婚姻，离异，从士族名流到民间老妪，最终陪伴她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虽然从小到大的课程避不开李清照，我却几乎没有深思过这些诗词背后是怎样的灵魂。李清照如此耳熟能详，以至于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读过那些词作，就对她了解足够多了。而事实是，当宏大的历史摆在眼前，很多细枝末节都成了背景板。读完《人杰》书稿，更觉得惭愧。

解读李清照的书其实也很多，但是角度各有不同，质感参差不齐。大多作品会从她的诗词入手，毕竟她一生留下了大量的诗词，仿佛从“误入藕花深处”到“凄凄惨惨戚戚”就能概括这个人的全部。而事实上，她的人生故事满是空腔。

作者始终笃定地说：我要写得不一样！她坚信诗词不能作为词人的自传，那些男性文学家，例如“顶流”苏轼，难道会有人用诗词定义他们的一生吗。显然不会。那为何要如此定义李清照，这不合理。

同意！

02

一些隐约的宿命感

进入封面打磨阶段后，我和作者也在封面设计上沟通过很多次。最幸运的莫过于，在这件事上我们的想法完全契合：我们想要的，不是大众印象里温婉柔情、困在离愁别绪里，只剩“凄凄惨惨戚戚”的李清照。

这个出身社会上层女性，生命中当然也有过大把美好、富足的时光，但随着宋朝命运的动荡，她也历经了逃亡、丧亲、骗婚、家暴、入狱、离异等，重重变故碾过一身，回望这些磨难，我们都坚信柔弱从来不是她的底色。所以我们也决定，书的封面绝不能陷入“柔情古风”，我们希望以更中性的气质去呈现出她骨子里的坚毅与韧性。

我们一起构思了两个方案。

【Plan A】

抓取书中极具画面感的一幕：李清照追随南下流亡的宋高宗，一路辗转直至舟山海上。当时，君臣兵卒一路奔逃满是疲惫狼狈，金兵步步紧逼，宋高宗的船停泊在金鳌岛。这一天，他命人跟当地人买了很多橘子，分给众人吃，然后将橘皮作为小碗，盛上灯油点亮后放在海面上。茫茫大海之上浮起一盏盏橘灯，前路晦暗难测，灯火微弱，随时都可能被风浪吞没，却又顽强地支撑着一丝不灭的希望。海上寒夜与短暂喘息，这个场景自带极强的象征意味，也是很少有人落笔写过的画面。

【Plan B】

书里有一幅呈现市井画面的画作（冯宁《仿宋院本金陵图》局部），作者提到，也许李清照就曾走过这些街市，站在桥上看过风景。那是另一种千帆过尽的生活感受，南渡后的李清照再无深宅大院，她的生活离市井和普通民众更近了一些。

冯宁《仿宋院本金陵图》局部

最终我们选择了Plan A，南渡、逃亡、漂泊、似乎更符合这本书的表达。设计中和美编统一了共识：拒绝套路化的柔美古风，要把时代动荡、人生狼狈的底色容纳进去，不要把李清照简化成伤春悲秋的女词人。

但是Plan A的“海上小橘灯”画面是如此的具体，也没有找到很好的参考资料，很难还原场景。美编的最终选择是，在小小的封面（毕竟是个口袋本）上呈现一个更精炼的表达——晦暗的环境，汹涌的海浪，漂泊的小舟。

封面的视觉底稿敲定之后，我们又在书名“人杰”二字的字体选择上陷入纠结。

美编先后拿出两套字稿，一款取自黄庭坚书法，飘逸灵动，笔墨舒展，只是字形偏生，我和作者、发行各自调研后，发现不少读者表示辨认起来不够直接。于是我们选用了另一款字（就是现在的定稿）。

其实定稿的时候我并没有深究字体出处，之后问起字体来源，才知道这原来是宋高宗的字！

封面早期方案之一，人杰选用黄庭坚字

封面定稿，人杰二字为宋高宗字

历史的巧合来得猝不及防，生出一层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有趣的是，后续真有细心读者一眼认出这是宋高宗的字迹，特地跑去和作者求证。一些小小的细节会引来读者的留意，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03

背后说历史人物的坏话不会掉人品，吧？

新书首发分享会邀请了北大中文系张鸣老师（作者大学时候的恩师）、北大历史学系赵冬梅老师为嘉宾，两位也都是这本书的推荐人，作者和两位老师酣畅淋漓地聊了1个多小时。“历史人”和“中文人”对李清照各有解读，妙趣横生。

这场活动做了直播，当聊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位读者在评论区说：“生当作人杰”就是说给赵明诚的！

新书分享会现场

看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读者的眼睛（和嘴）都好“毒辣”！不过这也是我读完书稿后的体感之一。我时常会想，李清照会如何看待赵？会在家庭生活的琐碎之外，也看到赵的懦弱吗？

李清照固然在这几句绝句中咏史，也固然如作者所言，她让项羽这样一位英雄男儿成为她的“魂器”，可是那藏在笔墨里的心境，一定有那么一些些，是对丈夫的失望与唏嘘吧。

书里有一段话很有意思：

没有资料显示李清照对此事有什么想法。在现存的诗词文章里，她只字不提。只是多年后她在《金石录后序》里极客观地提到他起复知建康府，然后说：“己酉春三月罢。”建炎三年春被罢免，这句话背后的一个事实是赵明诚和他的两位手下受到了惩处，他被罢免，手下被降职。其实不提也是一种态度，可能包含无法面对的难堪。批评别人，甚至皇帝，是容易的，但是当自己的丈夫也成了逃跑主义者，她的沉默既是人性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也是作者的真实感受，她没有抨击赵明诚的“不守”，也理解李清照的“不提”。金兵南下时，赵明诚不是唯一弃城而逃的大宋官员，“缒城夜遁”四个字把那种深夜逃窜的狼狈和胆怯呈现的得淋漓尽致。皇帝虽有责罚，却不算重，也许是法不责众，也许是还有更多的“烂摊子”要收拾。

但作为一个无须中立的读者，我会想问，皇帝原谅了这些臣子，那这位妻子呢？这个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女词人，会不会腹诽，丈夫和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太不像话了？

反正我很难不大声蛐蛐赵先生啊，只是不知道背后说历史人物的坏话会不会掉人品？

我还经常脑补李赵二人的某些相处时刻：他们会不会某些瞬间突然想起此事，然后两人对视无语，空气中开始弥散微妙的尴尬？赵明诚会从李清照的眼神里解读到审判的意味吗？他会为因为这样的“黑历史”恼怒、惭愧吗？这段故事会不会是家庭的禁忌话题，永不提起？当然，都是脑补，没有答案。

那么，向来敢于评价时局的李清照对赵的不评价，算“双标”吗？如果我们直接捧她为思想先进的大宋觉醒女性，这样的沉默算不算“人设崩塌”？人性的矛盾，在千年后依然藏着很大的揣测空间。

作者说：“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是啊，人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二元论要不得。“人杰”是极少数的，大多数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经历着自己的故事，顺便看看“人杰”们波澜壮阔的人生。

现在，书已经上市了，从交稿到上市的大半年里，一起校改书稿、反复调试封面方案、一起做宣发，责编和作者成了真正的搭档。同舟共渡，不是空话。而这本书，希望读者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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