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摆在城南老菜馆二楼。
公公刘文富端着红绒托盘,挨桌给亲戚孩子发金锁,笑声震得吊灯直晃。
我怀里两个月的宝宝睁着眼,手腕空荡荡。
我脸上没变,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吃。
散席时刘浩初去结账,我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亮着,三天后出发的全家邮轮订单,付款人一直是我。
公公在群里发语音,说这次邮轮他请客。
没人知道,那把刻着宝宝名字的金锁,早被人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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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初八,宝宝满月。
我早上六点起来喂奶,换好衣服,把宝宝裹进红色包被。刘浩初还在刮胡子,镜子上沾着泡沫点子。他说,爸订了城南老菜馆,二楼包间,三桌。
我嗯了一声。
给宝宝戴帽子的时候,我手顿了一下。帽檐内侧缝着个小金锁,是我妈提前打的,没跟刘家说。刘浩初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吭声。
老菜馆楼梯窄,刘文富站在二楼拐角迎客,穿一件藏蓝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
他手里端着红绒托盘,上面码着十来个金锁,黄澄澄的,在顶灯下晃眼。
我抱着宝宝喊了声爸。
他应了一声,手一抬,示意我往里走。托盘上的金锁跟着晃了晃,他转身招呼三叔公去了。
包间里摆着三张大圆桌,冷盘已经上了。王慧兰在摆碗筷,看见我进来,快步过来接宝宝。她说,你坐里面那桌,靠墙暖和。
我脱了外套坐下。宝宝被婆婆抱去给亲戚看,一圈传下来,有人夸白净,有人说像爸爸。
刘思瑶来得晚,进门就嚷嚷路上堵车。她儿子浩浩跑在前头,刘文富一把捞起来,从托盘里挑了个最大的金锁,亲手挂浩浩脖子上。
浩浩说谢谢爷爷。
刘文富笑得满脸褶子,摸摸他的头说,咱浩浩长命百岁。
我倒了杯热水,慢慢喝。
开席后,刘文富端着托盘挨桌走。
大姑家的孙女,二叔家的双胞胎,堂弟刚添的闺女,一个不落。
金锁碰撞的声音清脆,像小铃铛。
亲戚们笑着推辞两句,然后收下,说些吉利话。
刘浩初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他说,爸可能是忘了,回头我跟他说。
我说,不用。
宝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鼻尖上一层细汗。我低头拿纸巾给他蘸了蘸,没再看那托盘。
王慧兰端着一碗鸡汤过来,搁在我手边。她压低声音说,你爸年前忙,金店那批货赶得紧,可能备少了。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妈。
她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酒过三巡,刘文富站起来敬酒,说感谢各位亲戚赏光,刘家添丁进口,是大事。他声音洪亮,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我跟着大家举杯,杯里是白开水。
散席时亲戚们陆续下楼,刘文富在楼梯口一个个送,手里托盘已经空了。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一眼宝宝,说,孩子挺乖。
我说,嗯。
刘浩初去前台结账,我站在走廊尽头等。
走廊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旅行社发来的确认短信,皇家加勒比,六天五晚,三间阳台房,总价四万七。
三天后出发。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十二月十号,我给刘文富转了两万,让他去相熟的金店给宝宝打把金锁,要实心的,刻名字。他回了个好。
十二月二十五号,他发来一张图,锁面上刻着宝宝名字,我放大看了半天,回了个谢谢爸。
一月三号,他说,金料涨价了,那两万不够,让我再转八千。我转了。
再往上,是邮轮订单。刘文富说,今年过年想带全家出去转转,邻居老周家儿子请全家去了日本,他不想丢面子。我说我来订。
他说,对外就说是他请客。我说行。
走廊那头,刘浩初结完账过来,手里捏着发票。他看了一眼我手机,问,看什么呢。
我按灭屏幕,说,旅行社发短信,确认出行。
他哦了一声,接过宝宝,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闻到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
刘文富在楼下大堂跟老板寒暄,嗓门大得很。他说,老李,今天的菜不错,下次还来。
老板说,刘师傅客气。
他转身看见我们,说,回去路上慢点。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按住语音键,声音灌满整个大堂:各位亲戚,今年邮轮游还是我请客,带全家出去耍,一个不落。
群里秒回一串大拇指。
刘浩初抱着宝宝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我走到他身边,听见他低声说,爸就爱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伸手把宝宝包被掖紧。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
02
我跟刘浩初结婚五年。
头两年,公公对我还算客气。
逢年过节回去,他会在厨房多烧两个菜,说我上班辛苦。
后来小姑子刘思瑶要出嫁,男方彩礼给得少,刘文富张口跟我借嫁妆钱。
他说,你手里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先给思瑶凑个整数,过了这阵还你。
我当时刚升财务主管,手里确实有笔年终奖。但那是留着买房的首付,我没松口。刘浩初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刘文富脸色变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他说,嫁进刘家就是刘家的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接话,起身回了卧室。
从那以后,公公再没给过我好脸色。
逢年过节,话里话外都是谁家儿媳陪嫁了多少,谁家儿媳帮小叔子安排了工作。
王慧兰偶尔打圆场,被他一瞪眼,就不敢吱声了。
刘浩初的工作是他爸托关系进的国企。这事他提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句式:爸帮了我大忙,咱们能忍就忍。
我忍了。
去年我怀孕,反应大,前四个月瘦了八斤。
刘文富没打过一个电话,倒是刘思瑶来家里两趟,一次拿走两箱车厘子,一次拿走我托人从香港带的孕妇护肤品。
她说,嫂子你用不完。
我没跟她计较。
宝宝出生那天,刘文富来医院看了一眼,站了不到十分钟,说金店忙,走了。王慧兰留下帮了三天,每天给我煮小米粥。她话不多,但手勤快。
出院回家,我开始休产假。刘浩初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带宝宝,夜里起来喂奶三四次,白天补觉也补不够。
十二月的时候,刘文富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难得和气。
他说,今年家里添了宝宝,过年想热闹热闹,问能不能全家出去玩一趟。
又说,老周家儿子请全家去了日本,回来在楼下棋牌室说了半个月。
我听明白了,他想去,但不想自己出钱。
我说,我来订吧。
他顿了一下,说,那对外就说是我请的,行不。
我说行。
当天晚上我就订了邮轮,六天五晚,三间阳台房。刘文富一间,我们三口一间,王慧兰说想跟思瑶住一间。四万七,我一次性付清。
订单确认后,我给刘文富发了个截图。他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说,宝宝金锁的事,你转两万过来,我去老赵店里拿,保证给你打好。
老赵是他徒弟,在城隍庙开了个金店。
我转了。
过了半个月,他又说金料涨了,要加八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他发来刻好名字的金锁照片,我看着还行,就存了图。
这些事,刘浩初都知道。他看我转账,嘴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出这个钱。
他说,爸要面子嘛,咱们做小辈的。
我说,那你呢,你的面子呢。
他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宝宝满月前一周,我给刘文富打电话,问金锁什么时候拿。他说,快了,老赵那边赶工。
满月宴当天早上,我又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下午在酒桌上,看着他把一把把金锁往外送,我才明白过来。老赵那边确实赶工了,赶的是亲戚孩子的金锁。宝宝那把,大概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
刘浩初在桌下碰我胳膊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心里算账了。四万七的邮轮,两万八的金锁钱,五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忍让。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吃。鱼肉凉了,有点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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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满月宴后第二天,我六点被宝宝哭醒。
喂完奶,换好尿布,把他放在摇篮里。刘浩初还在睡,呼噜声一高一低。我拿起手机,家族群消息九十九条加。
点进去,刘文富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段语音。
我转了文字:各位亲戚,邮轮的事定了啊,正月初十出发,皇家加勒比,六天五晚,全家都去,一个不落。
下面一串亲戚回复:刘哥大气,刘师傅破费了,谢谢大伯。
刘思瑶回了条:爸,我们那间能不能升级成海景房,浩浩想看海。
刘文富秒回:行,让你嫂子弄。
我盯着那两个字,嫂子。
刘浩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七点。你爸在群里说邮轮的事。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拿过手机翻了翻,说,思瑶要升海景房,你看看能不能改。
我说,订单已经确认了,改不了。
他说,那你问问旅行社嘛,加点钱也行。
我没接话,把宝宝抱起来拍嗝。他小脸贴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湿湿的。
刘浩初去洗漱,水声哗哗响。
我打开旅行社App,找到订单。
三间阳台房,总价四万七,取消政策写着:出发前七天可免费取消,七天以内扣百分之三十。
今天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我点开刘思瑶的微信,往上翻。
去年八月,她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只金锁,文案是:浩浩外婆给的大金锁,沉甸甸的爱。
我点开放大,锁面上刻着浩浩的名字,跟刘文富在满月宴上发的那批金锁一模一样。
我退出来,给旅行社打了个电话。
客服声音很甜,问我是不是要修改订单。
我说,取消三间阳台房。
她确认了一遍订单号,说,女士,距离出发不到七天,需要扣一万四千一的手续费,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重新订了三间内舱房,同一艘船,同一天出发。名字只填了四个人:我,宝宝,我爸李德顺,我妈周桂兰。
付款的时候,手机银行弹出一条余额提醒。我扫了一眼,退回来的三万两千九,加上我另一张卡里的钱,够用。
刘浩初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问,跟旅行社说了吗。
我说,说了。
他说,那就好。
他拿起公文包出门,走到玄关又折回来,说,爸昨天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你别计较。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宝宝在摇篮里哼唧了两声,又睡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家族群设成免打扰,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正月初十,你跟爸有空吗。
她说,有啊,怎么了。
我说,带你们坐邮轮去。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你公婆那边……
我说,就咱们四个。
她沉默了几秒,说,好,我跟你爸说。
挂电话前,她问了一句,溪溪,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带你们出去转转。
她没再问。
04
正月初六,刘文富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是邮轮公司的官网页面。他特意圈出阳台房的图片,配文:咱就住这种,带阳台的。
三叔公回了个语音,夸他有本事。
刘文富说,哪里哪里,小意思。
刘思瑶在群里问,嫂子,海景房升级好了吗。
我回了句:在弄。
她发了个笑脸。
下午,刘浩初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他爸叫吃饭,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我说宝宝太小,不方便。他说,那我打包回来。
七点多他拎着两盒饺子进门,韭菜鸡蛋的,我闻着有点反胃。他把饺子搁桌上,坐下来,欲言又止。
我说,有话就说。
他搓了搓手,说,爸今天问邮轮的事,我说都安排好了。他说出发那天他要在码头拍个视频发群里,让老周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话挺少的。
我说,带孩子累。
他哦了一声,打开餐盒吃饺子。吃到一半,他忽然说,金锁的事,我问爸了。他说老赵那边没赶出来,等过完年补。
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嚼。韭菜有点老,塞牙。
我说,不用补了。
他说,那怎么行,亲戚孩子都有。
我说,宝宝不缺金锁。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他说,悦溪,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我把饺子盒盖上,说,我累了,先睡了。他坐在餐桌前没动,灯也没关。我进卧室的时候,听见他叹了口气。
正月初七,我带宝宝去了趟我妈家。我爸李德顺在阳台上修一个旧收音机,看见我来,摘了老花镜,说,溪溪来了。
我妈接过宝宝,抱在怀里颠了颠。她说,又重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邮轮的事跟她说了。没提金锁,只说带他们出去玩。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排骨汤。
我爸从阳台进来,洗了手,坐在我对面。他说,你公公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爸这人话少,但心里有数。
当年我嫁刘浩初,他只说了一句:日子是你自己过。
后来我在婆家受了委屈,从不跟他诉苦。
他大概也知道一些,但从来不问。
正月初八,刘文富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出发那天他统一叫车,让大家都到小区门口集合。三叔公问,车费怎么算。刘文富说,我出。
刘思瑶发了个鼓掌表情。
我翻到旅行社App,看了一眼新订单。三间内舱房,四个人,正月初十下午两点登船。我把确认单截图存进相册,设了个私密文件夹。
晚上刘浩初回来,带了一兜橘子。他说,爸让带的,说给宝宝闻闻橘子皮,通气。我接过橘子,搁在茶几上,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爸今天去旅行社了。
我手一顿,问,去干什么。
他说,说想升级套房,问能不能补差价。
我看着他的脸,他低头刷手机,语气平常。我说,然后呢。
他说,人家查了他的名字,说没有他的订单。
卧室里宝宝醒了,哭了一声。我站起来往卧室走,听见他在身后说,悦溪,怎么回事。
我推开卧室门,宝宝在小床上蹬腿。我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客厅里刘浩初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一遍一遍响。
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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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九早上,刘文富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了。他声音发紧,说,悦溪,旅行社说订单取消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他顿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邮轮我取消了,重新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嗓门拔起来:你凭什么取消,我都跟亲戚说好了。
我说,爸,那个订单是我付的钱,我有权取消。
他说,你付的钱怎么了,你嫁到刘家,你的钱就是刘家的。再说我都跟老周夸下海口了,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说,您跟老周夸口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噎住了。
王慧兰在旁边小声劝,说有话好好说。
刘文富没理她,声音又高了:那金锁的事你是不是也记恨上了,我告诉你,那钱我拿去给思瑶还账了,她婆家催得紧,我能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她走得慢悠悠的。
我说,爸,那两万八是我给宝宝打金锁的,您挪去给思瑶还账,跟我说过一声吗。
他说,思瑶是你小姑子,她有难处你不该帮吗。
我说,该帮。但您不能拿我给宝宝的东西去帮。
他喘着粗气,说,行,你厉害,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刘浩初,你管不管你媳妇。
电话那头传来刘浩初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爸那边。他说,爸,你先别急。
刘文富说,我能不急吗,亲戚都知道了,明天就出发,你让我怎么跟人说。
刘浩初说,我问问悦溪。
电话被刘浩初接过去,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悦溪,你先别冲动,把订单恢复了行不行,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我说,恢复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订了另一艘,带我爸妈去。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问你自己。
他挂了电话。
中午,刘思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某些人真是厉害,说不去就不去,把全家都耍了。
三叔公问,怎么了这是。
刘思瑶回:问我嫂子去。
我没在群里说话。
下午两点,刘浩初回来了。他进门换鞋,动作很重,鞋柜门啪地关上。我坐在沙发上喂宝宝,没抬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说,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说,你爸拿我钱的时候跟你商量过吗。
他说,那不一样,他是我爸。
我说,那我是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给宝宝拍完嗝,把他放进摇篮。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我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会儿。刘浩初伸手想扶我,我避开了。
我说,刘浩初,五年了。
你爸借钱我不给,他记恨我,我忍了。
你妹拿我东西,我忍了。
你爸把我给宝宝打金锁的钱拿去还债,我还忍了。
满月宴上,所有亲戚孩子都有金锁,就你儿子没有,你让我忍。
他低着头。
我说,邮轮是我订的,钱是我出的,你爸在群里说了一百遍他请客。
现在取消了,他下不来台,你觉得是我让他下不来台。
你有没有想过,他拿我给宝宝的金锁钱去填你妹的窟窿,他有没有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说,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你不知道。
晚上,刘文富又打来电话,这次是打给刘浩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