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退婚协议摊在茶几上，韩晓萱把戒指推过来。
楼下刘刚毅的喇叭按了三下。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拧开笔帽，签了。
她拎包走时，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醒我。
韩广明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骂韩晓萱糊涂，说我是身家过亿的老板，问她是不是疯了。
我没说话，把窗帘拉开。
楼下雨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的人正抬头往上看。
01
韩晓萱提出退婚那天，窗外正下着雨。
她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
茶几上摆着我带回来的两盒点心，稻香村的，她爱吃枣泥酥。
点心没拆封，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
“周咏思，我想了很久。”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盯着电视机旁边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上周忘了浇水。
“刘刚毅回来了，他说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我没接话，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还是三年前在批发市场买的，一百二。她以前总说这件显老，让我换一件，我没换。
“你想要什么生活？”
“不是钱的事。”她终于转过头来，眼圈红了，“你太忙了，我过生日你在仓库，我发烧你电话打不通。刘刚毅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给不了我陪伴。”
我坐到她对面，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韩晓萱不喜欢烟味。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没答上来。公司刚拿下冷链园区二期，银行那边要过桥资金，供应商合同等着续签。我确实不知道多久。
“周咏思，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她突然问。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说我是做冷链物流的，全省生鲜供应链占了四成？说我身家过亿，但穿旧夹克开二手大众？她信吗？韩广明信吗？
三年前她爸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做点小生意。
韩广明撇了撇嘴，说做生意好啊，别跟我们家老李似的，卖了一辈子菜，攒不下钱。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提过公司的事。
“小生意。”我说。
韩晓萱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围巾，驼色的，去年我给她买的，她嫌扎脖子没戴过几次。
“刘刚毅给我看了他的项目，一个月能分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
“你信？”
“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不会骗我。”
楼下的喇叭响了两声。韩晓萱往窗外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她转身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手抖，系了两次鞋带。
“房子留给你。”我说。
她顿了一下。“不用，首付是你出的。”
“写的你名字。”
她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下，最后灭了。
我坐回沙发，把那两盒点心拆开。枣泥酥有点碎，渣子掉在茶几上。我吃了一块，太甜，齁嗓子。剩下的塞进冰箱。
晚上张黎昕打电话来，说刘刚毅那个投资项目查到了。
“周总，他那个盘不太对，年化给到四十八，资金流向不明。”
“跟我没关系了。”
“还有，”张黎昕顿了一下，“他租了辆奔驰S，车牌号我发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班，张黎昕把车停在我常去的早餐摊旁边。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进后座。
车子经过韩晓萱幼儿园门口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大门关着，门口挂着一排彩色风车，转得哗哗响。
张黎昕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周总，那个刘刚毅，其实——”
“开车。”
车汇入早高峰，堵在解放路立交桥上。我掏出手机，把韩晓萱的号码翻出来，看了几秒，锁屏。窗外的雨刮器吱嘎吱嘎响，刮不干净。
02
订婚宴定在周日下午，福满楼三楼。
韩广明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说订了八桌，让我别迟到。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说刘刚毅也要来，人家现在做投资，开大奔，让亲戚们都看看。
我说好。
那天我到得早，十一点半。
福满楼门口摆着韩晓萱和刘刚毅的合影，婚纱照风格，两个人站在一辆白色奔驰前面，刘刚毅搂着她的腰。
照片是三天前拍的，我不知道。
大厅里坐满了人，韩家亲戚占了大半。韩广明穿着新夹克，头发染得乌黑，正跟人发烟。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
“来了？坐那边。”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桌，都是小辈。
韩晓萱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一条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
刘刚毅坐在她右手边，西装笔挺，手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
他看见我，站起来招手。
“咏思！这边坐。”
我没动。韩晓萱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韩广明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敲了敲。
“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说。”
大厅安静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叮当响。
“晓萱和小周，处了三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以后各走各的路。”
李惠萍在底下拽了拽他袖子，被他一甩手挣开了。
“刘刚毅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家现在做投资，一年挣的比小周十年都多。晓萱跟着他，我放心。”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我，有人看刘刚毅。刘刚毅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我举了举。
“咏思，别怪我，缘分的事。”
我没理他，从外套内兜掏出那张退婚协议。韩晓萱昨晚托李惠萍送来的，上面她已经签了字，空着我的位置。
我从桌上拿了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了一道。签完了，我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房子留给你，车也是你开着。别的我没什么说的。”
韩晓萱嘴张了张，没出声。刘刚毅伸手去够协议，被我用筷子按住了。
“你急什么？”
他讪讪缩回手。韩广明在旁边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没吃饭。把笔插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身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出了福满楼，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衬衫湿透了。
晚上回到公司，张黎昕把融资合同摆在桌上。第二轮，估值过了九位数。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周总，媒体那边要不要发？”
“先压着。”
张黎昕收了合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韩小姐给我打电话了，问您……”
“以后她的事，不用跟我说。”
他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坐到天黑。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韩晓萱和刘刚毅领了证。
我是从李惠萍朋友圈看到的，一张结婚证照片，配了三个字：新开始。底下韩广明点了赞。
张黎昕把截图转给我，附了一句：刘刚毅那辆奔驰，今天退租了。
我没回。
上午十点，韩广明参加老同事聚会。
退休以后他每个月都去，在城东老赵家，一屋子老头下棋喝茶吹牛。
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正跟人吹女婿。
“我那个女婿，做投资的，开大奔，你们谁家女婿比得了？”
老赵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广明，你看这个，做冷链的，叫周咏思，是不是你那个……”
韩广明接过手机。
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我市冷链龙头企业完成二轮融资，创始人周咏思身家过亿”。
配图是我上个月参加行业论坛的照片，穿西装打领带，跟平时判若两人。
老赵凑过来看。“这不是你闺女原来那个对象吗？怎么……”
韩广明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机掉在棋盘上，棋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他哆嗦着站起来，摸出手机拨号，手抖得按不准。
“韩晓萱！你疯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韩晓萱刚领完证，还在民政局门口。
“人家周咏思身家过亿！过亿！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刘刚毅算个屁！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