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丧事第五天,灵堂还没撤。
白烛烧到了底,香灰落了一桌。
我蹲在地上叠母亲的旧衣裳,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梁姹发的。
咱弟看中的那辆车,你首付付了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指头尖发凉。
母亲抢救了三十五天,她一面没露。
出殡那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攥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窗外有人烧纸,风一吹,灰扑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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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是凌晨两点半发的病。
接到电话时我还在跑夜车,从城西货场往回赶。
郑高格在电话里喊,哥,妈不行了,嘴歪了,话说不清。
我让他先打急救电话,方向盘一打就往老宅拐。
夜里的外环线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照得驾驶室忽明忽暗。
我脑子里嗡嗡响,脚底下油门踩到底,车子颠得厉害。
到医院急诊,母亲已经推去做CT。郑高格蹲在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见我来了站起来。他穿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油亮,一股隔夜油烟味。
“哥,医生说是脑溢血,得开颅。”
“签字了吗?”
“等你呢。”
我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手有点僵。
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才签好。
护士说去交费,第一笔八千。
我掏信用卡的时候摸到钱包里还有一张超市卡,面值五百,是梁姹上个月给我的,让我买条烟抽。
我没舍得用,一直夹着。
天蒙蒙亮时母亲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抢救期至少观察七十二小时,费用每天四千起步,还不算手术和药。
我靠在走廊墙上,墙皮凉得透心,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冷。
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我给梁姹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隔了十分钟,她回两个字:在忙。
我又打过去,关机。
郑高格凑过来递了根烟。
医院不让抽,我俩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堆着几个纸箱,散着消毒水和烟蒂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靠在栏杆上,打火机啪地一响。
“哥,妈这病来得急,钱的事你多担着点。我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什么时候不紧过?”
他笑了笑,把烟点上,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得慢。“嫂子那边呢?她不是店长吗,先挪点出来应应急。”
我没接话。
梁姹那二十万,是给梁子晋买车用的。
上个月交的定金,她亲口跟我说的。
当时我没拦,想着小舅子三十好几了,跑汽修没辆车确实不方便,天天挤公交去厂里,冬天冻得手裂口子。
可眼下是救命。
我发了条长消息给梁姹,把病情和费用说清楚,最后写了句:能不能先把那笔钱挪过来,车晚几个月买。
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了井里。
整整一天,没有回音。
每隔半小时我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广告推送和群消息。
到了傍晚,我干脆把手机握在手里,怕漏掉。
直到晚上十点,屏幕上除了郑高格问“妈怎么样了”之外,什么都没有。
罗雨涵来换药时我正靠在墙上打盹。
她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也轻,好几次我都差点没听见她过来。
她看我一眼,问:“郑志勇家属?你爱人今天没来?”
“她忙。”
罗雨涵没再问,低头调输液管。
走廊尽头长椅上搭着一件折叠的外套,藏青色的,看着眼熟。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布料厚实,口袋翻着,什么也没有。
那款式,跟梁姹去年买的那件很像。
可我没多想。
她那件早收进衣柜了,我在家亲眼看见的。
02
抢救第十天,账上的钱见底了。
医院催费单一天一张,欠了六千多。
我把跑车的运费结了,又找朋友借了两万,勉强堵上窟窿。
借钱那哥们儿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你媳妇不是店长吗”,我说她忙,没顾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货车驾驶室里,把三张信用卡摊在方向盘上。
一张欠一万八,一张欠两万二,一张欠七千。
加一起四万七。
车贷下个月还要还三千六。
儿子在寄宿学校,生活费一千五。
我把账单翻来覆去地看,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和脚垫发霉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郑高格来过两次。
第一次待了半小时,说汽修厂接了大活走不开。
第二次来时母亲刚做完CT复查,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说里面味太大。
临走提了一嘴:“哥,妈那套老房子,以后怎么弄?”
“妈还没死呢。”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
他走后我坐在楼梯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和高格去公园捡树叶,高格非要抢我手里那片最大的,母亲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那年我十岁,高格三岁。
让了三十五年,还在让。
我第二次给梁姹打电话。这次她接了,背景很吵,像是药店柜台。有人在喊“梁店长,货到了”,她应了一声。
“什么事?”
“钱的事。妈这边扛不住了,那二十万……”
“那钱是子晋买车的,交了定金。”
“车晚几个月买不行吗?妈在抢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她把柜台上的东西挪开,像是走到里面库房去了。
“郑志勇,你妈从住院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不是在跟你说钱的事吗?”
“你张嘴就是钱。你妈住院你找我,你弟买车你找我,你家里所有事都找我。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
我愣住了。
梁姹嫁给我十八年,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她性子冷,不爱吵,家里有事憋着,顶多沉着脸不说话。
这次不一样。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没跟你算什么。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听着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一分四十七秒。
十八年,第一次觉得她陌生。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消息: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
她没回。
凌晨三点,我从陪护椅上醒来,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
我打开和梁姹的聊天框,光标闪了几下,我打了句“姹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换成“晚安”,发过去。
依然是那个已读的灰色小字,像块石头沉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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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抢救第二十天,母亲短暂清醒过一次。
那天下午护士说病人意识恢复了一点,可以进去看看。
我换了无菌服进去,母亲睁着眼,嘴里的管子还没拔,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见我,手指头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她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你弟……来了没?”
“来了,昨天来过。”
“房子……给高格。”
我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她目光浑浊,但语气笃定,那种笃定我太熟了,从小到大,她说一不二。
小时候家里炖只鸡,两个鸡腿都是高格的,我啃鸡脖子。
她说你大些,该让。
让了几十年,习惯了。
“梁姹……别让她来。我不想见她。”
我握着她干枯的手,手背上一层薄皮包着骨头,输液扎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我没说话。她又说了一遍:“听见没?别让她来。”
我点头。
母亲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曲线跳了跳,又平稳下来。
她偏了一辈子心,到这份上了还是这样。
可我能说什么?
她躺着,插着管子,我能跟她吵?
从病房出来,我去护士站拿药。罗雨涵递给我一张单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郑志勇,你爱人今天又没来?”
“嗯。”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顿了顿。“重症这边,家属陪护很重要。病人清醒的时候,能看见熟悉的人,对恢复有好处。”
罗雨涵没再说,但我注意到她皱了下眉。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母亲的流水,发现账户上少了五万。
取款时间是十天前,正好是郑高格说“手头紧”那阵子。
我打电话过去,他支吾了半天,最后承认是母亲让他取的,说给他周转。
“那钱呢?”
“花了。”
“花哪了?”
“哥,你管这么宽干嘛?妈给我的。”
我挂了电话。
五万块,赌桌上输得精光,我心里清楚。
母亲偏心偏了一辈子,临了还是护着他。
可眼下她在ICU躺着,一天四千,郑高格连个陪护的夜都不肯守。
我在医院守了二十天,瘦了十二斤,裤腰带紧了两个扣。
梁姹呢,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不回。
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我胸口疼。
晚上回医院,走廊长椅上又搭着那件藏青色外套。
这次我走近了,拿起来看了一眼。
口袋翻着,里衬有个洗标,牌子和梁姹那件一模一样。
我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心想可能是哪个家属落下的。
罗雨涵推着药车过来,我问她:“这谁的衣服?”
“不知道。每天半夜都有人坐这儿,天不亮就走。”
“什么人?”
“没看清。裹着围巾,个子不高。”
我把外套放回去,没再问。
走廊里暖气烧得足,烘得人口干舌燥。
饮水机在护士站旁边,我去接水时路过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
洗标边上有个小洞,烟头烫的。
梁姹那件也烫过,去年冬天她烤火时不小心蹭的,当时她还念叨了一句“可惜了”。
我拿着水杯愣了几秒,热水漫出来烫了手,我才回过神来。
04
第三十五天,母亲走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
医生出来通知时,我靠在墙上,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有护士从我身边快步走过,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昨天下午还睁过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她在好转。
郑高格接到电话赶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抹了把脸,不知道真哭假哭,肩膀抖了两下就停了。
“哥,后事怎么办?”
“我来办。”
“那钱……”
“你别管钱。你管好你自己。”
他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母亲停在太平间,我去办手续,填了一摞单子。
死亡证明、火化申请、墓地预约,每张纸上都签一遍“郑志勇”。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用袖子蹭了把脸。
出殡定在第三天。我打电话给梁姹,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安静得很,像是在什么地方坐着。
“妈走了,后天出殡。”
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你来不来?”
又是沉默。“我……来不了。”
“梁姹,那是我妈。”
“我知道。”
“你到底在忙什么?我妈住院三十五天你没来过,出殡你也不来?你是我老婆还是外人?”
电话那头她呼吸重了一下,又压住了。“郑志勇,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那就别说了。”
出殡那天亲戚来了不少,舅舅、姑妈、几个堂兄弟,把灵堂坐得满满当当。
郑高格披麻戴孝跪在一边,哭得嗓门挺大。
我捧着遗像走在前面,纸钱撒了一路。
到了墓地,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没有梁姹。
姑妈凑过来问:“你媳妇呢?”
“忙什么忙,婆婆出殡都不来?像什么话。”
墓穴封上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梁姹,打开看,是药店会员日促销短信。
办完丧事,亲戚陆续走了。
我在老宅收拾东西,郑高格凑过来问房子的事。
我说等过了头七再说。
他脸色不好看,嘟囔了一句“你说了不算”,走了。
第五天早上,我坐在还没撤的灵堂里叠母亲的旧衣裳。
窗户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把香灰吹得满屋飘。
我叠到一件深灰色毛衣时,手机震了。
是梁姹发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指头尖发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窗外有人在烧纸,灰扑进来,落在母亲遗像的玻璃框上。
我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挂断。
再打,关机。
我站起来,把孝服脱了,开车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用肩膀撞开了门。
屋里空了一半。
梁姹的衣服、鞋、化妆品,全没了。
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走过去,手有点抖。
打开。
里面是一张转账单,二十万,收款方是医院,备注写着:郑志勇母亲医药费。
签名:梁姹。
转账日期是母亲抢救的第三天。
纸袋底下还有一张纸,对折着。
我翻开,是诊断书。
姓名梁姹,诊断乳腺肿瘤,日期和转账单同一天。
建议住院治疗,已开化疗方案。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边嗡嗡响。
茶几上落了层薄灰,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那些灰粒子慢慢飘。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指头把纸边捏出了褶。
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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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车去了梁姹的药店。
店长换了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在收银台后面点货。
她说梁姹半个月前辞职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来领。
“她平时跟谁关系好?”
“跟晓雯姐吧,她们一起当班。”
晓雯在仓库理货,听见我找梁姹,把手里东西放下。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你是她老公?”
“是。”
“姹姐的事,你别问我。她不让说。”
“她病了你知道吗?”
晓雯低下头,手指头绕着围裙带子。“我知道。她跟我们借过钱,三万多,说是应急。后来我才知道是给她婆婆交住院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中旬。她每天下了晚班还去医院,早上直接来上班,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我问她怎么不跟你说,她说你在医院守着你妈,不想让你分心。”
我靠在货架上,货架是铁的,硌得后背疼。仓库里堆着一箱箱药,纸箱味混着塑料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后来不来了,我们打电话也不接。听说是住院了。”
从药店出来,我又去了梁子晋的汽修厂。他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我,站起来,手里的扳手没放。
“我姐的事你别问我。”
“比你早知道。”
他语气很冲。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弹了两下滚到千斤顶旁边。
“郑志勇,你还有脸来。我姐嫁给你十八年,你妈怎么对她的?你心里没数?”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你少来这套。我姐住院你去看过吗?你打过电话吗?你除了要钱,你问过她一句吗?”
他眼圈红了,转过身去,拿袖子蹭了把脸。汽修厂里机油味重,地上黑乎乎一层油泥,踩上去发黏。我站在原地,嗓子发紧。
“她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刚做完第二次化疗。”
我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肿瘤科在十二楼,走廊灯比重症那边暗一些,照得人脸上都是黄气。
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配药,玻璃药瓶碰得叮当响。
我问梁姹的床号,护士查了查。
“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她嘱咐过,不见家属。”
“你跟她说,郑志勇来了。”
护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摇了摇头。“她说让你回去。”
我靠在走廊墙上,盯着那扇关着的病房门。
门上有个小玻璃窗,我凑过去,看见梁姹背对着门坐着,头上包着块花布。
旁边坐着梁子晋,正在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她瘦了,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后脖颈,骨节突出。
罗雨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每天半夜都有人坐这儿,天不亮就走。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洗标旁边烟头烫的小洞。
我蹲在走廊上,双手抱着头。
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有个病人家属投币买了瓶水,瓶身掉下来咚的一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三十五天,她每天晚上都在。
06
我在走廊蹲了半个钟头。梁子晋出来看见我,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还没走?”
“她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死不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医院不让抽,他攥着烟盒来回捏,纸盒捏得变了形。
“化疗效果还行,下周做手术。医生说发现得不算太晚,但拖了二十多天,要是再晚点……”
他没往下说,眼睛盯着我。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灯火通明,车流在高架桥上排成一条光带。
“你妈住院那会儿,我姐确诊第三天就交了那二十万。她把买车的钱全填进去了,又跟同事借了三万,网贷借了两万。我说姐你疯了,那是你救命钱。她说你妈在ICU一天四千,你扛不住。”
我听着,指甲掐进掌心,掌心肉被掐出四个白印。
“她每天晚上去,十一点到,早上五点走。你妈醒着的时候骂她,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娶了你倒了八辈子霉。我姐就坐外面走廊,一句话不回。后来你妈威胁她,说再敢来就拔针管,让她落个害死婆婆的名声。”
梁子晋声音哑了。他把捏扁的烟盒扔进垃圾桶,没投中,烟盒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我姐那人你知道,死心眼。她怕你妈真拔管,你恨她一辈子。所以她躲着。她想等你妈走了再跟你说,结果你倒好,直接提离婚。”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闷得人喘不上气。
旁边病房有人按铃,护士小跑过去,鞋底啪啪响。
“我想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
“我就看一眼。”
梁子晋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门开了一条缝,我听见梁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
“让他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膝盖发软。
病房门上贴着化疗注意事项,字很小,我凑近看,有一条写着:建议家属陪伴,保持情绪稳定。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用胶带粘着,上面是梁姹的字:不用陪护,我自己可以。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
冰凉的铁皮,印出一块白印子。
门里面传来梁子晋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这是她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
里面是那件藏青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卡里三万,你拿去还信用卡。
外套是那天落在走廊的,你拿回去吧。
我攥着那件外套,布料厚实,烟头烫的小洞还在。
口袋里还有一张医院缴费单,日期是母亲住院第五天,金额四千,签名梁姹。
单子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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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梁姹已经转院了。护士说她家属办的转院,具体去哪没留。我打梁子晋电话,关机。
回家翻母亲的遗物,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塑料袋,用旧报纸裹着。
报纸日期是五年前的,边角发黄。
里面是遗嘱,还有一封信。
遗嘱是手写的,歪歪扭扭,母亲的字。
房子给郑高格,存款给郑志勇,下面专门加了一句:梁姹不得分。
信是写给郑高格的。我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高格,妈把房子留给你,你哥那边你别管。梁姹那个女人,妈这辈子没看上。她嫁进来那天我就跟你爸说,这家迟早毁在她手里。你哥要是听她的,早晚吃亏。妈走了以后,你让你哥跟她离。妈在九泉底下也能合眼。”
信纸发黄,折痕很深,母亲大概写了好久。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
我把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母亲偏了一辈子心,临了还要拆散我们。可真正拆散我们的,是我自己。
郑高格来家里找房产证,翻箱倒柜。我把信扔给他,他看了两眼,不说话。
“妈给你五万还赌债,你拿了。妈住院你出了多少?”
“哥,我……”
“房子给你,存款我拿。梁姹垫的二十万,我还。”
“那网贷呢?”
“一起还。”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拿着房产证走了。门关上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彻底散了。
当天晚上,梁子晋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地址。后面跟了句话:她手术定在下周三。别来了,来了也不会见你。
我没听。
手术那天我去了,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
走廊很长,椅子是铁的,坐久了屁股疼。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很小,但走廊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梁子晋在另一头坐着,两个人没说话。
六个小时,我盯着手术中的灯。
中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喊别的家属签字。
我站起来又坐下,反复好几回。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我去接了四趟水,喝得嘴里发淡。
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梁姹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我跟在推车后面走到病房门口,梁子晋拦了我一下。
“你走吧。她醒了要是看见你,情绪不稳定。”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给他。
“二十万,加网贷。密码是她生日。”
梁子晋攥着卡,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