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二十一岁的王阳明第一次参加会试,落榜。
同考场的年轻人垂头丧气,聚在一起抱怨考题刁钻,惋惜数年苦读付诸东流。王阳明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有人过来安慰他,他只是淡淡一笑,说,落榜不算难堪,因为落榜而心神大乱,才是真的难堪。旁人只当他故作豁达,没人料到,往后数十年,这句话会成为他一生修行的开端。
那时的王阳明,心里藏着一个宏大的念想。年少时他就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死读经书的书生,别人读书只为考取功名,他却四处寻访,想要弄明白圣人所说的“天理”到底藏在何处。
他听人说,朱熹讲,万事万物之中都有理,想要求得天理,就要一件一件去格物。于是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自家院子里,对着一丛竹子,日夜盯着观察,想从竹子身上格出天理。一连七天,不眠不休,最后头晕目眩大病一场,什么道理都没有悟出来。
这次“格竹”的失败,狠狠浇灭了他一腔热忱。他一度怀疑,这条路是不是根本走不通。可心里那股探寻的念头没有断掉,只是从那之后,他不再一门心思向外去寻找答案。
几次科考起落,王阳明终于步入仕途。官场从来不是清净地,朝堂之上派系纷争不断,直言进谏的人往往要承受无妄之灾。正德元年,宦官刘瑾把持朝政,大肆迫害直言上书的大臣。王阳明看不下同僚蒙冤,上书为他们辩解。这一纸奏疏,直接触怒了刘瑾。
先是廷杖,四十板子狠狠落在身上,皮肉开裂,剧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随后一道贬谪令下来,把他发配到贵州龙场驿做驿丞。龙场在深山之中,瘴气弥漫,人烟稀少,到处是毒蛇野兽。名义上是小官,实际上和流放犯人没有两样。刘瑾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暗地里派人一路尾随,伺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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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龙场的路上,危机四伏。王阳明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丢掉性命,在钱塘江边,他想出一条计策,留下衣物,假装投江自尽,才骗过追兵,辗转一路,历尽艰险,终于踏入龙场的群山。
初到龙场,条件苦到超出想象。没有像样的房屋,只能栖身在山洞里,当地百姓大多是少数民族,语言不通。随行的仆从水土不服,接连病倒,整日唉声叹气,满心绝望。
王阳明反过来照顾他们,生火做饭,唱歌说笑,安抚众人的情绪。夜里山风呼啸,洞中阴冷潮湿,病痛、饥饿、孤独,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杀身之祸,一层层压在他身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独自静坐。他一遍遍问自己,如果是圣人处在我现在这样绝境里,会怎么做?过往几十年的经历在脑海翻涌,年少格竹的执着,科举落榜的失落,朝堂直言换来的杖刑与贬谪,前路茫茫,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