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可能在电影里见过狼人：满月之夜，人变成野兽。但医学上真有一种情况叫“临床狼人症”——患者坚信自己正在变成狼。它和传说里的怪物不是一回事，患者往往是那个被困在恐惧里的人。
伦敦南部的神经精神科医生尼克·梅德福德（Nick Medford）接诊过一位患者。这位患者害怕一次普通的抽血检查，理由听起来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他觉得自己身体缩得只剩一小块，面前的医生巨大无比，而那根即将扎进血管的针，在他眼里比他整条胳膊还大。在他看来，抽血没有意义——那血已经不是人血了，他自己也不再是人。
梅德福德说，这位患者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和旁人一样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仅认为自己是个狼人，还会说想“重整宇宙秩序”、想“杀死上帝”。可当医生问他信不信上帝、有没有宗教信仰，他回答：不信。“他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通，这也是他痛苦的一部分。”
这种病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是狼？
病例比电影里的狼人少得多
没听说过临床狼人症很正常：好莱坞的狼人远比现实病例多。医学文献中报告的病例只有约25例。梅德福德说，病例太少，很难找出共同病因，也谈不上可预测的病程。不过它通常出现在已经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身上。
“在已发表的病例中，大约40%发生在精神分裂症的背景下，”梅德福德说，“也有报道出现在双相障碍或精神病性抑郁的背景下。基本上都是在严重精神疾病的情境中。”
梅德福德自己那位患者被诊断患有亨廷顿病——一种遗传性的致命脑病，会带来精神症状和不受控制的肢体动作。梅德福德在2023年的一份报告中记录了这个病例，这是已发表的唯一一例与亨廷顿病相关的临床狼人症。他说，目前还不确定是什么让这位患者认定自己是狼人，但亨廷顿病带来的身体变化可能给这个念头提供了土壤。
“人的身体、人对身体的感知或体验，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梅德福德说，“这或许就是这个想法得以生长的种子。”这位患者确实表现出不自主的扭动动作和其他奇怪的身体感觉。“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些异常动作，但他能感觉到一些古怪的感觉，”梅德福德说，“他描述过发冷的感觉、像电击一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了奇怪的事。”
为什么是狼？
但身体变化本身解释不了为什么他想象自己变成的是狼。这类妄想并不总指向狼。梅德福德提到，有一个更宽泛的术语——兽化妄想（therianthropy），指相信自己变成了某种动物。不过大多数病例涉及犬科。“多数是狼、狗或类似的东西，”他说，“然后还有各种奇怪的情况。有一份报告里，有人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蜜蜂。”那拍成恐怖片确实不太吓人。
那么，许多患者报告从怪物电影里直接搬来的妄想，是巧合吗？大概不是。梅德福德和合著者、神经科学家娜塔莎·西加拉（Natasha Sigala）在病例报告中指出，“妄想会受到文化影响”，而人兽变形这一文化意象中，很少有比狼人嵌入得更深的。
“狼人民间传说和狼人神话可以追溯到古代，”梅德福德说，“有意思的是，狼人或类似的东西似乎在许多不同文化、不同时代和地点都冒出来过。”
为什么狼人传说如此有生命力？梅德福德猜测，它可能触及了某种原始的东西。“狼人象征着人类处境中的某些东西，”他说，“我们生活在文明社会，遵守社会规范，但我们身上有一部分动物性的东西，也许在抗拒这些。”
这种内在冲突或许也能解释那位患者的一些其他执念。他说过想掐死妻子、想在教堂里排便。梅德福德指出，随着亨廷顿病进展，患者的厌恶感也可能受损。但这位患者同时也在对抗自己的冲动：有时他会扑向工作人员，随即又收手道歉。“你能在那一刻看到那种冲突，”梅德福德说。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患者离虚构作品里的狼人并不远——就像电影里的狼人惊恐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正以无法控制的方式改变。
狼人退场
对梅德福德的患者来说，那次令他恐惧的抽血最终成了治疗的转折点之一。血检结果让梅德福德得以继续给患者使用氯氮平——一种强效抗精神病药。随着剂量增加，患者的妄想逐渐减弱。潜在的亨廷顿病依然存在，但“狼人”消失了。
梅德福德希望这类患者得到的是同情，而不是猎奇。“这些病例很罕见，但当它们发生时，往往出现在严重精神或神经障碍的背景中，”他说，“他们是值得同情和治疗的人，而不是被拿来浪漫化想象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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