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奇缘（上）

文/饿狼传说

这段尘封的往事，是爷爷生前亲口对我讲述的一段乱世奇缘。全程以爷爷的第一人称，还原那段颠沛岁月里的相遇与牵挂。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末，寒风凛冽，万物萧瑟。父亲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三儿，这么多年，爹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你流落在外的姐姐。早前有从巫山过来的乡人说，孩子当年离散后，在庙宇槽被一户邱姓人家收留。如今你已然长大成人，一定要远赴巫山，去把你的姐姐找回来。”

我含泪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掌，用力重重点头，将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底。那个寒冷的冬日，父亲终究带着一生的遗憾，撒手人寰，永远留在了萧瑟的冷风之中。那一年，我刚满十八！

守孝期满，过完七七，母亲便收拾好简单行囊，再三叮嘱我，催我踏上了寻姐之路。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历经无数艰险坎坷，我终于走到了建始与巫山交界的天鹅池。此地海拔两千余米，隆冬时节，白雪皑皑，积雪经年不化，寒风穿林刺骨，荒无人烟。

我裹紧单薄的衣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漫山遍野皆是茫茫白雪，放眼望去，群山寂静，不见一户炊烟。我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所剩已然无几。刺骨的严寒、无尽的路途、渺茫的希望，层层叠叠的绝望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彻骨的寒意浸透四肢，腹中饥肠辘辘，身心早已透支殆尽。恍惚之间，我看见路边立着三座小小的土坟包，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了两座土包的缝隙之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迷之中，我做了一场绵长又真切的梦。梦里，父亲面容肃穆，嗔怪我这点风霜磨难便轻言放弃；梦里，母亲温柔的双手轻轻拉扯着我，盼我平安归家；朦胧远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向我频频挥手，我心头一热，脱口轻唤：“姐姐……”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清脆欢快的女孩嗓音，动人又真切。

一个声音雀跃道：“他喊姐姐了！他喊我姐姐了！”

另一个声音不服气地笑着反驳：“明明是喊我姐姐！”

暖意缓缓包裹全身，驱散了彻骨寒意，唯有腹中依旧空空落落。我用尽余力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质朴，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小屋。两张秀美的脸蛋凑在床边，一双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我。

眼前两个女孩容貌一般无二，眉眼清秀，宛如一对璧人。我满心诧异，嗓音干涩地结巴着问道：“你们……你们是谁？我……我这是在哪里？”话音落下，又自觉唐突，局促不已。

其中额间缀着一颗小巧美人痣的女孩温柔开口：“我们路过看见你昏倒在雪路边，就把你背回来啦。”

话音刚落，身旁的妹妹捂着嘴，眉眼弯弯，轻笑不止，天真又灵动。

这时，一道温和慈祥的苍老声音缓缓传来：“你们两个丫头别捉弄客人了，快把熬好的糊糊端来，让客人暖暖身子。”

两个女孩动作麻利，一人端着温热的杂粮粥，一人拿着碗筷小菜，快步走到床边。一位鬓发花白、眉眼和善的老奶奶缓步走来，轻声叮嘱我：“孩子，快趁热吃，垫垫肚子。”

一碗热粥入腹，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全身，枯竭的力气渐渐回笼。闲谈之间，我终于知晓了祖孙三人的身世。

这一家人本姓颜，带美人痣的姐姐名叫颜寒，爱笑灵动的妹妹名叫颜霜，是一对天生的双胞胎姐妹。姐妹二人自幼命苦，民国二十七年武汉会战爆发，战火纷飞，她们的父母不幸葬身硝烟乱世。

听闻川渝是乱世里的安稳大后方，老奶奶便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女举家逃难。一路颠沛流离，途经建始之时，却与结伴同行的爷爷意外走散，从此天各一方，杳无音信。此后祖孙三人一路辗转，最终定居在这深山之中。

我的双脚因雪地长途跋涉，长满冻疮，红肿溃烂，根本无法继续赶路。无奈之下，我只得留在山中小屋，一边养伤，一边陪伴祖孙三人度日。

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又温暖。双胞胎姐妹性格各异，却同样乖巧可爱、聪慧伶俐。姐姐颜寒偏爱作画，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画工精巧，堪比匠人。奶奶感念祖孙离散、遥遥无期的思念，便提议让颜寒作画，描摹一幅阖家团圆的画像，留住念想。

颜寒提笔落墨，手法灵动精妙，不多时，一幅祖孙四人的画像便跃然纸上。画中爷爷面容和蔼、眉目慈祥，神态温润。我久久凝望画像，总觉得画中老人的眼眸，仿佛正温柔地望向我，满含期许与期盼。

妹妹颜霜素来文静好动，最是喜爱下棋，每日闲暇，总会缠着奶奶对弈切磋，山中清冷的日子，也因姐妹二人的欢声笑语，变得暖意融融。

相处日久，我心中满是疑惑，终于忍不住向奶奶发问：“奶奶，乱世奔波，为何你们一直定居在这深山之中？平日里人烟稀少，你们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

奶奶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眼神温柔又坚定，缓缓道出缘由：“我们当年逃难的路线，本就是这条山道。我始终抱着一丝念想，你爷爷若是寻亲归来，定会循着这条路找来。这里虽是冬日大雪封山、人迹罕至，可平日里常有往来过客。我们祖孙三人靠着做点零碎活计、捡拾山货，日积月累，也能安稳度日，守着这条路，等着故人归。”

山中岁月温柔悠长，可美好时光向来短暂。转瞬月余过去，我脚上的冻疮已然痊愈，行路再无阻碍，寻姐的执念再次涌上心头，我知道，我该继续前行了。

恰在此时，奶奶也告知于我，她思量许久，决定收拾行装，主动下山四处寻访失散多年的老伴。

萍水相逢一场，温柔相伴一程，终究到了离别之时。

临行之际，颜寒、颜霜两姐妹紧紧拉住我的手，双眸泛红，泪水簌簌滚落，声音哽咽不舍：“哥，我们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