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接到电话那天,我正蹲在厨房擦地砖缝里陈年的油垢。大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公事公办的平静:“爸摔了,脑出血,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你回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厨房窗户外头,下午四点的太阳正正好,楼下传来谁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父亲节,我给爸网购了一套真丝睡衣,快递显示签收了,但他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我当时想,老头儿大概又觉得我乱花钱。
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在走廊里抽烟,二哥坐在长椅上刷手机。看见我,大哥把烟掐了,说:“老三你来了就好,我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下礼拜还有个标要投。”二哥立刻接上:“我孩子马上中考,你也知道,补习班一节课八百,我老婆盯得紧。”
我看了看病房里头。爸躺在床上,右手被约束带绑在床栏上,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淌到病号服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护工阿姨正在给他换尿袋,看见我进来,松了口气似的:“家属来了就好,老爷子夜里闹腾,我一个人盯不住。”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给爸擦身子。护士教我怎么翻身,怎么垫中单,怎么观察骶尾骨上的皮肤。我爸一百四十斤,瘫了之后像一袋沉甸甸的水泥。我跪在床边,把一只手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膝盖弯,喊一二三,使劲。翻过来一看,屁股上已经红了一大片,中间破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皮,渗着黄水。
护士说,勤翻身,两小时一次,别压着。
我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兰兰,你回去吧,你哥他们……”
兰兰是我的小名。我鼻子一酸,说爸你别管了,我伺候你。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伺候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礼拜,大哥转来三千块钱,微信备注写“辛苦老三了”。二哥来了两趟,第二趟带了个果篮,坐在床头削苹果,削完自己吃了,然后掏出手机搂着我爸的肩膀拍了张合照,当天晚上发朋友圈,配文“侍疾在侧,父恩如山”,底下几十个赞。二嫂评论:老公真孝顺。
我没吭声。我那时候还觉得,一家人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大哥忙,二哥孩子中考,我离了婚没孩子工作也辞了,我多干点是应该的。
真正熬人的是第二个月。
爸出院回家,我把主卧收拾出来给他住,买了护理床、防褥疮气垫、轮椅、坐便椅。客厅茶几搬走了,腾出地方让他练习扶着站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他换尿不湿——夜里他不管不顾地拉,有时候连床单带被罩全得换。然后喂早饭,粥要打碎了喂,一勺一勺,喂快了呛,喂慢了凉。他嘴歪,左边不漏右边漏,一顿饭喂完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胸前垫的那块毛巾能拧出水。
最崩溃的是喂饭时他呛咳。咳起来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粥从鼻子里往外喷,喷我一脸一身。我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抹脸上的米粒,有一次实在没忍住,碗往桌上一墩,说了句:“你能不能好好咽!”
爸不咳了。他歪着嘴看着我,眼里突然涌出泪来,含含糊糊地说:“兰兰……爸对不住你……”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抽自己。他清醒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他知道自己拖累了我。他年轻时候是厂里的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衬衫永远扎在皮带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打我哥的时候皮带抽断了都不带眨眼的。现在他连拉尿都控制不了,他比谁都难受。
可他糊涂的时候也是真折腾。有一天半夜三点,他非要起来“上班”,说迟到了扣工资。我拉不住,他一条腿拖着往床下挪,整个人栽在地板上,脑门磕了个大包。我吓得魂飞魄散,叫了120拉急诊,拍CT说没事,软组织挫伤。急诊大夫见怪不怪地说:“家里有老人就这样,我一个月接七八个这样的。”
那天从医院回来天都亮了。我坐在楼道里没进门,给我大哥打电话。我说大哥,我真扛不住了,你能不能来替我两天。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老三,这样吧,我一个月给你加两千块钱,你找个白班保姆搭把手。我这真走不开,你嫂子身体也不好……”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坐了很久。我知道大哥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给钱了就等于尽孝了。二哥也是,隔三差五发个“辛苦了老三”的表情包,过年过节拎箱牛奶来看看,拍照发群里。他们都觉得,照顾爸这件事已经被“外包”给老三了。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外包不出去的。
比如爸清醒时拉我的手,说:“兰兰,你哥他们……是不是嫌我烦?”
比如邻居阿姨来串门,感叹一句“还是闺女贴心”,转头跟别人说“老陈家仨孩子呢,怎么就指着老三一个”。
比如我前夫打电话来问孩子抚养费的事,听说我辞职伺候我爸,冷笑了一声:“你可真伟大,到时候别找我要钱。”
比如我半夜起来换床单,跪在地上擦地板上的屎,擦着擦着闻着自己身上好像也有那股味儿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我照镜子认不出自己了。
那天下午我刚给爸擦完屁股——他拉肚子,一天拉了四回,我换了四回床单,腰弯得直不起来。手上沾着护臀霜,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三天没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我走进卫生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女人:眼圈乌黑,嘴唇干裂,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里白茬儿冒出来一片。我愣了好几秒,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后面没人。镜子里那个憔悴的、眉头紧锁的女人,是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我四十二岁了。我离婚那年三十五,想着先拼事业,等稳定了再找个合适的。结果事业没拼出什么名堂,我爸瘫了。我的人生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卡在这间弥漫着尿骚味和饭菜混合气味的卧室里,哪儿也去不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二八大杠送我上学,我坐在前杠上,他下巴搁我头顶,胡茬扎得我直躲。我想起他退休那年,把厂里发的搪瓷缸子带回家,说这杯子跟着我二十多年,有感情。我想起我离婚那天,他啥也没问,就说了句“回家吃饭,爸给你炖排骨”。
现在他躺在床上,连排骨都嚼不动了,只能吃打成泥的糊糊。他有时候清醒了会哭,说“兰兰你走吧,送我去养老院”。我问他养老院谁给你翻身谁给你喂饭?他说“护工呗”。我说护工一个人管七八个老人,没工夫两小时给你翻一次身,你屁股上那褥疮烂到骨头都没人管。他说“那咋办呢”,我说“我管呗”。
他就又哭了。
上礼拜二哥来了,拎了箱特仑苏,坐沙发上跟我聊天。他说老三你辛苦了,我说嗯。他说爸这情况也不知道得熬几年,我说嗯。他说要不咱三家凑钱请个全天保姆吧,你也该回去上班了。我说全天保姆一个月八千,加上房贷孩子抚养费,我工资全贴进去都不够。二哥想了想,说:“那……要不你把爸送我那去?我让我丈母娘帮着看看。”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说二哥,你丈母娘七十三了,你让她伺候一个瘫痪老头?你咋想的?
二哥不吱声了。坐了一会儿说孩子快放学了得去接,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去给爸翻身。爸醒了,问我:“老二来了?走了?”我说嗯走了。爸沉默了半天,说:“兰兰,爸年轻时候打你打得多,你别记恨爸。”
我说我不记恨。
他说:“你哥他们……各有各的难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也有难处。”
我没说话。我把他翻过来,看屁股上的褥疮——那块破皮已经结痂了,但旁边又红了一片,得继续上药。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他半边身子不能动,那只手是好的那只,攥得还挺有劲。他说:“兰兰,等爸走了,那套老房子留给你。你哥他们有钱,你没钱。”
我说爸你别胡说八道,你好好活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嘴歪着,口水又淌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清醒还是糊涂。但我知道,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地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他怕拖累我,又离不开我。他这辈子最要面子,现在连屎尿都得让闺女收拾,他心里的坎儿比我还大。
前两天我推他去楼下晒太阳。小区里有老太太逗他:“老陈头,闺女伺候得好吧?”我爸歪着嘴笑,含含糊糊说:“好……好……”老太太转头跟我说:“你爸有福气。”我笑了笑没说话。
推他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宣传栏,上面贴着一张“孝老爱亲模范”的红榜,隔壁单元李姐的照片在上面,事迹写的是“十年如一日照顾瘫痪婆婆”。我爸看了一眼,突然说:“兰兰……你也该上……上榜……”
我说爸你快别说了,我推你回去拉屎。
他就不说了。过了一会儿自己嘟囔:“不上榜……不上榜……把我闺女累这样……上啥榜……”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秋天太阳晒在后背上还挺暖和。我想起那篇文章里说的,所谓血雨腥风,诛的是对“老有所依”的浪漫幻想,诛的是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天真。我现在不天真了。我知道再高级的养老院,也绕不过屎尿屁这一关。我知道久病床前考验的不光是孝心,还有兄弟姐妹之间谁出钱、谁出力、谁躲、谁怨的算计。我知道我大哥那三千块钱一个月买的是他自己的心安,不是我爸的体面。
我爸的体面,早就没了。他现在吃饭围兜兜,说话淌口水,拉屎不知道喊人。他唯一还剩的那点体面,是在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对不住”。
我还剩的体面,是每天洗完床单之后,能挤出十分钟给自己泡杯茶,坐在阳台上发会儿呆。然后听见屋里喊“兰兰——”,把茶放下,起身进去。
我不知道我还能扛多久。也许哪天我也扛不住了,真得把爸送走。但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我希望在他还认得我的时候,多给他擦几回身子,多喂几顿饭,多推他下去晒几回太阳。
趁他还活着,趁我还记得他骑着二八大杠送我上学的样子。
昨天半夜给他换尿不湿,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了我半天,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兰兰,你瘦了。”
我说爸你快睡吧,明天还给你蒸鸡蛋羹呢。
他闭上眼,嘟囔了一句:“多搁点香油。”
我说行。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昏黄的光。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老头儿,曾经能一只手把我举过头顶,现在连勺鸡蛋羹都端不稳。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场,缓慢地,不可逆地,带着他最后的、所剩无几的固执和尊严。
而我,是他退场路上唯一那个还在台上的人。
把尿不湿换好,我站起身。镜子里那个女人,还是黑眼圈,还是白头发,但好像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明天还得早起。蒸鸡蛋羹,多搁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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