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结构性困境让欧洲教育亮红灯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法国、德国、英国特约记者 安玥 昭东 纪双城 环球时报记者 郑璇】编者的话：法国日前发生近年来最大规模骚乱。这场席卷全法的暴力示威，导火索可追溯至9月下旬开始的教师和学生抗议——他们对师资短缺、学校设施破旧等问题不满，要求政府加大教育投入。有学者表示，师生抗议的背后，是法国教育领域的结构性问题，包括教育体系日益分化、教育不平等持续加剧等。这些问题并非法国所独有，英国、德国等欧洲国家同样面临。相关问题已使欧洲多国在教育测评中录得史上最差成绩，还可能影响其科技及经济发展，同时加剧社会分化并固化阶层结构。欧洲多国政府已陆续出台应对举措，但能否扭转教育困局，仍有待时间检验。

今年夏天，法国一所学校用电风扇为学生降温。（IC photo）

“教师荒”在多国上演，校舍“摇摇欲坠”

18岁的阿卜杜勒今年读高三，来自巴黎的他大学想读工商管理专业。不过从9月底开始，他决定放下学业，加入蔓延至法国多地的抗议活动。10月13日，坐在一堵矮墙上的阿卜杜勒向法新社记者一口气列举了引发他们抗议的种种问题，“有一位生物老师，开学时根本不在。代课老师在学期过了一半时才来，来的还是一位英语老师。我错过了一整年的课程”。

教师不足，是此次法国学生抗议的一大问题。根据法国全国中等教育工会对1000多所学校进行的一项调查，今年9月开学时，法国一半的中学至少缺一名教师。法国教育部的数据显示，去年，全法学生因教师不足而损失了1540万课时的教学时间。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之一是法国教师薪资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在一些较贫困社区的学校，法国教师的起薪约为每月2100欧元，同时他们要长时间承担辛苦工作。

除了教师短缺问题外，校舍破旧也是法国大量教师和学生走上街头的原因。据法国24小时电视台等媒体报道，该国校舍平均屋龄为65年，其中超过一半建于1970年之前，许多校舍急需维修。9月30日，蒙彼利埃附近一所高中因恶劣天气出现天花板坍塌。在圣但尼的保罗·艾吕雅高中，学生自2023年起便在社交媒体上持续记录校舍损坏情况，讽刺该校“接待老鼠度假”。尽管过去十年一些学校进行了建筑翻修，但通风不足和过热等问题依然存在。夏季，一些没有空调的学校用电风扇为学生降温。法国政府已经认识到相关问题的严重性，要翻新全国所有中学，估计到2050年前，每年需要投资15亿欧元。

校舍老化也是英国和德国面临的问题。多家媒体称，大量英国公立学校建筑建于上世纪中叶，存在屋顶漏雨、暖气失灵及建材安全隐患等问题，而政府无法承担全面翻新所需的庞大开支。德国很多学校建筑也年久失修，校舍摇摇欲坠。

“教师荒”同样在英国和德国上演。有调查显示，由于工作负荷过重、薪资增长滞后于通胀等原因，44%的英国公立学校教师曾考虑在未来几年内离开教育行业。在越来越多的英国公立中学，物理、计算机等关键科目的师资培训和招聘常年无法达标，导致学校不得不依赖昂贵的代课教师来维持日常运转。教师短缺也是德国教育的一大顽疾。该国教师的病假率很高，越来越多的教师由于劳累和恶劣的工作条件而离开教育行业。

教育体系日益分化、不平等问题持续加剧

上述问题的后果已在欧洲多国显现。经合组织近期发布的2025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结果显示，欧洲教育强国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本次测评主要考察15岁青少年能否把在校学到的阅读、数学与科学知识运用到生活中去。从结果看，欧洲大陆整体表现延续了自2018年开始的下滑态势。德国、法国、荷兰等国拿到史上最差成绩。以德国为例，该国约1/4的学生缺乏自然科学基础能力，1/3的学生缺乏阅读和数学能力，还有1/5的学生三项科目全部能力不足。

对于欧洲国家学生水平下降的问题，有教育专家表示，原因比较复杂。除了教师长期短缺、课程改革反复且忽视学生基础能力培养等因素外，欧洲多国教育体系日益分化、不平等问题持续加剧也是重要助推因素。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赵俊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英法等国优质师资持续向大城市、富人社区倾斜，而偏远地区教师流失严重，由此导致教育结构僵化、阶层固化等问题。赵俊杰以巴黎郊区为例称，这一区域是移民聚集区，财政投入薄弱，师资留不住，部分移民家庭教育缺位，不少青少年出现辍学、混迹社会的情况，街头抗议容易在此走向极端暴力，因此该区域也是罢工、骚乱事件的高发地带。

在法国近期爆发的示威活动中，学生和教师尤其对低收入地区学校条件恶化不满，谴责政府资源分布不均。经合组织教育分析师沙博尼耶直言，教育不平等在法国已经被讨论了25年，“弱势儿童上的是弱势学校，而这些学校位于弱势地区”。

德国今年6月发布的《2026年德国教育报告》显示，该国教育体系依然存在严重的不公正现象。学生的学业成就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父母的收入水平与受教育程度。面对公立学校教育质量下降的问题，很多德国家长选择花更多的钱将孩子送往私立学校。

赵俊杰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英法德等一些欧洲国家教育呈现明显的二元化特征：公立与私立学校、大城市与偏远地区、国家拨款与私人投入之间差距显著。英国公立与私立学校差距明显，私立学校学费高昂，但可以提供优质教育，普通民众很难获得同等教育机会。赵俊杰称，这种二元化特征与资本主义制度有关，新自由主义主张市场主导，弱化政府干预，资本大量流向金融领域，造成制造业空心化，教育领域也受这套逻辑影响。

可能影响科技及经济发展

欧洲国家在教育上面临的各种挑战和困境，不仅可能加剧其社会分化和阶层固化，还可能影响其科技及经济发展。赵俊杰称，传统上，欧洲教育扎实，学术成果众多，但近年来学生接受的教育质量相比前几代有所下滑。此外，欧洲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在数字科技竞争的起点上就处于相对劣势。欧盟想要在第四次产业革命中不被落下，需要整合科研资源，而加大教育投入是其中重要一环。

面对种种挑战，德国政府出台“起步机会”计划，计划10年内投入200亿欧元，帮扶约4000所压力突出的学校。英国政府也推出了一定的加薪方案，试图增加教师数量。

其实，法国花在教育上的钱并不少。经合组织表示，从数据来看，在高中阶段，法国为每名学生支出的费用比经合组织平均水平高24%。沙博尼耶指出症结关键所在，“问题在于钱花在了哪儿”。根据一份关于支出计划草案的政府报告，法国教育部2027年预算的近1/3将用于该系统的养老金发放。路透社的一项分析发现，法国2027年预算增加了整体教育支出，但计入通胀因素后，中学、大学和一些学生项目获得资金的购买力少了数亿欧元。

投入规模之外，财政可持续性同样构成约束。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达到约3.6万亿欧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升至119%，创1946年以来最高水平。这可能严重制约其教育支出。德英等国面临类似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