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农村老人石陈氏养老的血雨腥风

这是我本次国庆回老家听说的事。

石陈氏是老石的遗孀。老石去年去世，去世前病痛缠身，卧床一年有余，完全不能自理。

老石是个经历非常特殊的军人。1979年，他所在的部队接受命令开赴越南前线。刚抵达前线休整，马上就要上战场，他忽然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他被立即转进医院治疗，病愈后还留下了后遗症，终生无法干重体力活。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条件也无法继续服役，只能退役回家。

老石不是逃兵，但他没有在战场上负伤或者牺牲或者经历了战争之后成功活了下来，所以他虽然有退伍军人待遇，但他这种特殊情况导致他的待遇并不高。政府每月发给他的养老金比普通农村百姓要多一些，但也没多多少。

老石夫妻俩年老了，在县城帮忙带孙子，十余年了。在老石卧床不起那段时间，直到去世，都是儿媳妇在照顾，只在最后几天，他儿子才回到病床前照顾了几日。

儿子为什么不能长期照顾？因为儿子常年在国外打工。他儿子跟我是同龄人，我在朋友圈经常看到他发布的在伊拉克、阿尔及利亚、沙特等工地干活的图片。大家都是老百姓，出力挣钱，在国外比国内挣得多一点，但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毕竟，回国也耽误赚钱，他家有房贷要还，有孩子的学费要交，挺不容易。

老石生命的最后几天，医生说已经不治，让家属准备后事。于是儿子算好时间，就请假回国，见父亲最后一面，并且办理身后事。

为什么要算好时间？因为请假时间太长会耽误赚钱，且可能工作不保。

之前有案例，老人濒临去世，孩子请假回家看最后一面兼办理后事，但老人迟迟不死，孩子说了句“老人再不死，自己的假期就结束了”，于是老人提前死了，让孩子可以把后事办完而不超过假期时间。

老石的儿子回国之后，老石在病床上又挺了一段时间。照顾病人加上办理后事，儿子之前请的假也超期了，于是再申请延长假期。公司没有解除劳动合同，但公司也不能一直等他，于是招人顶了他的位置，给他在国内安排了一个活儿，收入肯定跟去国外没法比。这样干了半年左右，下一期国外项目招工再把他安排到国外去。

夫妻俩还为照顾老人的事吵架。

妻子说：‘你是他亲生的，你怎么不自己照顾？让我这个做媳妇的照顾？虽然有婆婆帮忙，但媳妇照顾公公到底不方便......’

丈夫很无奈：‘我不是在国外吗？我也能回来照顾，那谁挣钱？这个家的开支怎么办？我不是没办法吗？’

妻子说：“以后你娘老了不能动了，看来你也不会照顾。还想指望我！我今天跟你说明白了，我不可能照顾她的！”

老石的丧事办完，媳妇直接让婆婆走人，孩子不让她带了，让她回老家去。媳妇的话很冷：“我们孩子不让你带，任何事不要你帮忙。但以后我们也不管你了！你有任何事也不要找我们！任何事！我说到做到！”

儿子听说媳妇赶老妈回农村，打电话回家给媳妇。但又如何呢？他因为父亲的后事延长假期，而且这次请假也给他自己的工作带来了负面影响，他如果因为家里的婆媳矛盾再请假，这个在公司领导那里实在不好交代，而且预计会给他的工作带来更负面的影响。他除了打电话劝，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儿子找村干部去说理。

儿媳妇也有理：“就我照顾公公那一年半，卧床不起完全不能自理的人，有多苦有多难，有过这种经历的都知道。一般的媳妇遇到这种情况，一天都不会照顾！可我照顾了他一年半！我不想将来再照顾老太太了，无论你们怎么说我，或者在心里骂我，我问心无愧。”

村干部也不能说媳妇说的没有道理。照顾一个卧床不起、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一年半，确实是一件非常不简单的事情。

有人劝石陈氏告自己的儿子和媳妇不愿意尽养老责任。石陈氏虽然被儿媳赶回农村老家，但心里仍然是护着儿子和媳妇的，不希望他们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声，更不愿意告她们，那样会影响儿子和媳妇赚钱。她承认媳妇照顾公公这段是“非常了不起”，承认儿子跟媳妇“有他们自己的困难”，今后对她不管不问，她也能够理解、体谅。

我是这次回家正在跟汤学军聊天的时候遇到石陈氏的。石陈氏跟我们说了两句话，就过去了。

汤学军跟我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家种地，一个月领两百块养老金，儿子媳妇完全不管她了，也不给钱。有病她自己花钱治，有饭她自己做了吃。你看到她腰上的药瓶子了没？她多次跟我说，哪天她不能动手给自己弄一口饭吃了，就把药喝了，不麻烦任何人。”

汤学军，我叫他大哥。我说：“大哥，这个事儿，听了让人觉得挺寒心的。”

他说：“寒心又怎么样？现在农村老人没人管的可不止她一个。年轻人生活压力都大，要挣钱，确实也难。老石因为之前是军人，每月能多拿一点钱，媳妇照顾起来也有动力。现在老石没了，老石领的那份钱就也跟着没了；老太太一个月领那点钱，还不够她自己吃的，照顾起来就没动力了。当然，她媳妇也不易，丈夫常年国外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她在家带孩子上学，自己还去打工，她在铝厂拼死拼活干，那都是重体力劳动，男劳力也不跟她能吃苦......”

然后他叹道：“你说，养儿有什么用？老石夫妻俩，一个不能干重活，一个身体有残疾，他们养孩子比一般人更难。他们含辛茹苦养儿几十年，老了竟然是个无人照顾的结果......当然，这里也不能说谁是坏人，一句话，都不容易，都很无奈，都没办法。”

我说：‘大哥，养儿是不是有用，不能一刀切。你养儿就非常有用，你儿子有出息......’

他三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是身家千万级别。

他承认儿子确实有出息，但他说如果从经济上算账，其实还是“划不来”的。他是个比较能干而且性格要强的人，他哪怕年老了干不了重活，去干保安，他都争取也得干个保安队长，所以他有不少积蓄。他儿子虽然有钱，也愿意给他，但他一个老人也没啥花钱的地方，儿子微信给他转钱，他从来不收，都让钱自己退回去了，他自己的钱都用不完。

他跟我说：“你说，我养三个儿，如果算经济账，是不是亏的？”

他又提到多年前，因为有三个孩子要养，家庭负担重，他妻子去干活挣钱，劳累过度突发心梗去世的往事。他说：‘孩子是都出息了，可是她没看到。她是累死的，为孩子为这个家操心死的，她一天福没享过。’

我们都很伤感。

他又提到，三个儿子虽然有钱，但都非常忙，“三个儿子一年到头给他打电话加起来不到20个”。他说：“我算了一下我这辈子，有三个儿子，养儿的过程中我是吃苦受累了，没有得到儿子经济上的回报，过得跟孤寡老人差不多。当然我也不怪他们，现在年轻人谁有时间陪老人？真的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咱们农村现在基本都是老人，年轻人都走差不多了，因为农村基本没有就业机会，农村孩子只能去城里就业，远离家乡，怎么经常到父母跟前关怀？城市不一样，城市就业机会多，孩子能在本地找到工作，就能常去看父母。”

他说他跟石陈氏经常聊天，现在他们最羡慕的人是石大魁。

石大魁是个老光棍，是“五保户”。他爹叫石作启，他有个叔叔叫石作胜，是革命烈士。所以石大魁多年来都是村里、镇里“重点照顾对象”，很有名。每逢有上面的视察，或者媒体要采访典型，基本都往石大魁家里领，然后合影、拍照什么的。往往还会采访石大魁本人，他会说一些“政府把他照顾得很不错，他非常感谢国家, 让他这个无儿无女的人始终感受到温暖的关怀 ”这类话。

作为一个“有名的、可以作为政府扶贫帮助的典型的”石大魁，是村里很多老人羡慕的对象。说他“没吃过养孩子的苦，没受过老婆的气，年轻时没有挣钱压力，生活轻松，老了之后政府给饭吃给钱花给安排人照顾，有病给治，后顾无忧”。石大魁之前有段时间摔伤了腿，卧床百日，村里镇里都非常关心，花钱雇人专门照顾他饮食起居，时常有人专门去看望他，表达关怀，都有媒体报道过。所以照顾石大魁的人也不敢给他脸子看，生怕石大魁在媒体面前说他们不是。现在农村地区，看儿子媳妇脸色的老人多了去了呢。

“我们那辈人，指望养儿防老，结果大部分人都是吃了养儿的苦，到老了却指望不上儿子。你看看人家石大魁，人家是无儿无女，可现在哪个儿对他爹能像村里镇里对石大魁这么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