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快一点,苏惠珍才推门进来。
鞋底全是黄泥,外套上沾着股消毒水味。
我端了碗热汤,刚说一句别去了,她抬手把碗打翻,汤水溅了我一裤腿。
她指着门,嚷着要分家,摔门时墙皮都震落一块。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
她夜骑回来,为什么胳膊上总有针眼?
第二天半夜,我悄悄跟出去。
她没去江边骑行道,而是拐进城西那片废弃厂区。
我躲在锈铁门后面,看见里面亮着惨白的灯,几十辆自行车停着,却没人骑。
再往里看一眼,我浑身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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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永财,四十五岁,开货车。跑长途,一走就是三四天。家里的事,大多顾不上。
媳妇苏惠珍,比我小三岁,在超市理货。她性子要强,家里家外一把抓。儿子罗俊爽,二十二了,送外卖。一家三口,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变化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我出车回来,苏惠珍跟我说,她要跟何琪去夜骑。何琪是她超市的同事,两人关系好,常一起逛街。
我说,大半夜骑什么车。她说,城里新开了骑行道,晚上凉快,好多人去。
我没当回事。她腰不好,骑骑车锻炼锻炼,也行。
可后来,她回来得越来越晚。从十点,到十一点,再到十二点。有回我等到快一点,她才进门。
一身汗,头发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问她骑了多远。她说二十公里。我说你腰受得了吗。她说骑慢点没事。
她洗了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没劲。端着碗喝粥,手都在抖。
我说你这样不行,别去了。她嗯了一声,第二天照样出门。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翻她手机。她设了密码,我试了她生日,开了。
微信里有个群,叫夜鹰计划。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发骑行路线,有人发打卡截图。何琪是群主,头像是一辆发光自行车。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大多是明天几点集合,记得带水壶,穿反光背心。
看着挺正常。可有一条,是何琪私发给苏惠珍的。
“姐,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驿站众筹名额不多了,五万一份,年底分红至少翻一番。”
五万。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我问苏惠珍,何琪是不是找你借钱了。她一愣,说没有,你别瞎想。
我说我看了你手机。她脸沉下来,说罗永财你翻我手机?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说你不信我,日子还过什么。
我没再问。但心里埋了根刺。
何琪来家里吃过两回饭。嘴甜,会说话。嫂子长嫂子短,夸苏惠珍能干,说跟着她干,保证赚钱。
我旁敲侧击问过,驿站是啥。何琪说,骑行驿站,给骑友提供补给,卖装备,搞活动。现在众筹,就是大家一起出钱,把摊子支起来。
我问投多少。她说五万起步,上不封顶。
我没接话。五万,我得跑多少趟长途。
后来苏惠珍再提夜骑,我就有点烦。但也没拦着。她那个人,你越拦她越来劲。
只是她回来的状态越来越差。有回我看见她胳膊肘内侧,有个红点。凑近一看,是个针眼。
我问她,这是啥。她赶紧把袖子拉下来,说骑车摔了,蹭的。
摔能摔出针眼?我心里犯嘀咕,没敢再问。
那阵子她脾气也变了。以前我出车回来,她再累也会问一句吃了没。现在回来,脸拉得老长,我说三句她回一句。
我以为她是累的。后来才知道,不是。
02
存折上的钱,少了。
我是在月底去银行打流水时发现的。一张定期存折,本来有三万二,取了两万。只剩一万二。
我问苏惠珍。她说,借给何琪了。驿站要进货,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说你跟我商量了吗。她说你天天不在家,我跟谁商量。
我说那是咱家全部积蓄。她说我知道,所以才要钱生钱。
我压着火,说何琪那人靠谱吗。她瞪我一眼,说何琪比你有本事。
那天晚上她又要出门夜骑。我堵在门口,说你别去了,在家歇歇。
她说你让开。我说你胳膊上的针眼到底是咋回事。
她脸一下子白了。顿了两秒,说罗永财你啥意思。
我说我啥意思你清楚。咱家钱没了,你天天半夜回来,一身消毒水味,胳膊上还有针眼。你到底在干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然后她把手里的水壶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炸开,水溅了一地。
“我干啥?我为了这个家!你呢?你管过这个家吗?儿子欠钱你知道吗?我妈住院你知道吗?”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懵了。
儿子欠钱?岳母住院?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墙皮震落一块,就落在茶几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趴在床上哭。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天晚上她没出门。但也没跟我说话。第二天一早我出车,她背对着我,没转身。
在路上,我给儿子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问他在哪。他说在送单。我说你妈说你欠钱,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解决。”
“欠多少。”
“……八万。”
八万。我手握着方向盘,指头都发麻。
“怎么欠的。”
“网贷。一开始就借了五千,利滚利,还不上了。”
我闭上眼睛。高速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呼呼地响。
“你妈替你还了多少。”
“还了两万。剩下的,她说想办法。”
我想起存折上少的那两万。原来不是借给何琪。是替儿子填窟窿了。
可她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说是借给何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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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趟车我跑得心神不宁。卸完货就往回赶,比平时早了半天到家。
苏惠珍不在。儿子也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茶几上放着一叠纸,被水杯压着。
我抽出来看。是一份合同,何琪的骑行驿站众筹协议。苏惠珍签了字,金额五万。
底下还有一份,是贷款合同。借款三万,月息一分五。
三万的贷款。两万的存款。加起来五万,全投进去了。
合同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医院的检查单,苏惠珍的名字。检查项目是肝功能。结果那一栏写着,指标异常,建议复查。
日期是十天前。
她没跟我说。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儿子欠网贷,媳妇投了五万,身体出了问题。我一样都不知道。
天快黑时,苏惠珍回来了。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这是啥。”我把合同和检查单拍在茶几上。
她放下袋子,站在那儿,不说话。
“五万块钱,咱家全部家当。你签了。贷款三万,月息一分五。苏惠珍,你疯了?”
“我没疯。”她声音很轻。
“你没疯?那这是啥!还有这检查单,肝都出问题了,你一个字不跟我说!”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何琪说,驿站年底分红,最少翻倍。我想着,投五万,年底拿十万。儿子的债能还清,我妈的手术费也有了。”
“你信她?”
“她给我看了账,上个月分了三千。我拿到钱了,真的。”
“那是鱼饵!”
我嗓门大了。她肩膀抖了一下。
“罗永财,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挣得少,没本事。可我也想给这个家出点力。儿子欠钱,我妈住院,你天天在外面跑,我能跟谁说?”
她眼眶红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针眼呢。”我问。
“何琪说,骑行驿站要搞健康管理,给我们做体检。抽血化验,说是查身体指标。”
“查指标用得着半夜查?”
“她说白天大家要上班,晚上方便。”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
“明天我跟你去。”我说。
“去哪。”
“去找何琪。把钱要回来。”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以为她在哭。走过去一看,她在笑。
“罗永财,钱要不回来了。”她说,“合同上写了,中途退出,本金不退。”
我攥着那份合同,指头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苏惠珍又出门了。我拦她,她把我推开。
“我去骑车。你别跟来。”
门关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小区拐角。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出手机,给工友周建民打了个电话。
“建民,你上次说城西那个废弃厂区,晚上有人进出,是啥情况?”
“咋了,你也听说了?我跟你讲,那地方邪乎。我跑夜班路过,看见有人往里搬东西,一箱一箱的,跟做贼似的。”
“具体在哪。”
“城西老纺织厂,往北走五百米,有个铁门。白天锁着,晚上开。”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出车。
苏惠珍下午去超市上班,晚上没回来吃饭。我给她打电话,没接。发微信,没回。
晚上九点,她回了条消息:今晚夜骑远,晚点回。
我等到十点。出门。
骑着我的旧摩托,往城西去。老纺织厂那片我熟,以前拉过货。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高。
我把摩托停在五百米外,步行过去。
铁门果然开着。里面透出灯光,白惨惨的,把地上的影子照得又硬又直。我贴着墙根摸进去,躲在一堆锈铁皮后面。
里面是个大厂房。顶上吊着几盏工矿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
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几十辆自行车,各种牌子都有,崭新。
但没人骑。
厂房靠墙摆着一排折叠桌,上面放着水杯、毛巾、登记表。几个穿运动服的人站在桌后,像工作人员。
何琪在。穿着紧身骑行服,手里拿着个平板,来回走动。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的,个头很高,寸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黑蛇。何琪叫他魏教练。
陆续有人从侧门进来。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女的,也有几个年纪更大的。
进门先签到,领一杯水。那水是淡黄色的,装在统一的水壶里。
苏惠珍也在。她排在队伍中间,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半杯。
我心里一紧。那水里有什么?
喝完水,所有人被带到厂房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