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一段仍在指路的历史

90年岁月流转，中国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留下的印记依然滚烫——雪山草地上那一串串脚印，枪林弹雨中那一声声呐喊，早已沉淀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密码，在岁月深处为吾辈指路。然而，这段历史的分量，并不只回荡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德国学者尼尔斯·贝尔格曼（Nils Bergemann）同样感触颇深。贝尔格曼是新闻专业出身，曾供职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如今任教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在中国已生活八年有余。他致力于通过亲身观察以及与中国人和外国友人的对话，促进世界对当代中国的深入理解。今年7月，贝尔格曼参加了中国外文局发起的“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实地走访陕北延安甘泉县，对长征精神有了切身体悟。近日，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贝尔格曼，请他谈一谈对于长征这段历史的所思所想。

尼尔斯·贝尔格曼（Nils Bergemann）在延安参加中国外文局发起的“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活动。受访者/供图

“中国工农红军没有放弃”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新闻的角度出发，您最初了解到长征时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有没有某个故事、某个细节或某个人物，是您认为最具“新闻价值”的？

贝尔格曼：我出身于一个书香之家。家里人都爱读书、爱旅行。大约在40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随父母第一次来到中国。说来惭愧，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长征的了解都非常有限。我确信自己在少年时代听过一次，但当时没有去深究其中的细节。

等我上了大学、对长征有了更多了解时，最让我震撼的大概是那些数字：中国工农红军总共走了二万五千里！但要让一个人真正理解长征，只有事实和统计数字是不够的，还需要情感、具体案例以及一个好故事。

最近，当我开始更深入探究长征并走访延安旧址，真切地感受到中国同伴们那份情感与热忱时，我才慢慢懂得了更多并用心去感悟。对许多中国人来说，长征是意义与认同的源头。它告诉人们，只要团结一心、决不放弃，就能成就了不起的事业。

敌人、饥饿、严寒……当年在严酷的条件下，中国工农红军没有放弃。放弃的理由可以找出成千上万个，而支撑他们咬牙走下去的信念只有一个：为了中国！那些战士大部分十分年轻，身上背着行囊，肩头承载的责任也无比沉重。

亲身经历改变对历史的理解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最近在延安甘泉县重走了一段长征路，与当年红军的经历相比，您坦言自己的体验只能算“奢华”旅游。相比单纯从书本上了解长征，这种亲身体验如何改变或影响了您对这段历史的理解？

贝尔格曼：我在一处长征旧址的山地里徒步了几百米，身上只带了一台相机和一个小包，却依然能体会到当年的那份艰辛，何况当时战士们每天要走大约35公里。亲自动手去做一件事，确实能帮你理解得更透彻。

有一些外国记者历时40余天走访长征沿线，其间徒步跋涉了漫长路程。他们历尽艰辛，事后比我有更深的理解。我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一种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满足与自豪。

这些人如今都成了“传播者”：他们不只在网上谈论，还会把亲身经历分享给朋友和家人，而后者的影响往往更大。当你实地走访、同当地人交谈甚至还能面对面地听到亲历者的讲述时，那就是理论与实践、理性与情感的完美结合。

我很感激父母曾经带我走过许多地方。关于别的国家，你会读到、听到太多无稽之谈；可当你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结识当地人，就会很快明白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如今，做到这一点有时并不容易，因为交锋早已在媒体上打响，很多人从网络、报纸或电视上先入为主地形成了成见。比如，当你真正身处中国，你会发现中国人是聪明、友善、耐心、好客、爱好和平的。

大家能拧成一股绳——这大概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东西。低估中国人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都是不肯认输的硬汉和女中豪杰。中国的存续以及它的价值观，确实牵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曾提出一个观点：在欧洲，历史通常属于过去；而在中国，历史也在指引着未来。能否展开谈谈这一看法？像长征这样的历史事件，在将近百年之后依然“活”在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贝尔格曼：任何一个希望存续下去的国家，大概都需要铭记历史，并且需要所有人不断努力，让历史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活过来。

对大屠杀的记忆，至今仍是德国身份认同的核心部分。德国的政治家被要求必须做到无论在言辞还是行动上，都不把任何群体边缘化。这是正确的，也是重要的。但德国依然缺少那种能够鼓舞人心、为未来指路的正面叙事。

中国的历史自我认知走的是另一条路。长征解释了现代中国从何而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团结和坚忍不拔至今仍是如此重要的价值观。长征并没有在1936年终结，也没有随着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而终结。在今天的中国，长征依然在指引前行的方向。

携手走好“新长征”之路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把中国式现代化、实现共同富裕的征程称为“新长征”。从欧洲人的视角，您如何理解这种叙事上的延续？这样的历史类比，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贝尔格曼：长征承载着宏大的意义：它既为中国持续不断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有力的隐喻，又是灵感的源泉。这正是今天许多人谈论“新长征”的原因。长征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连在一起，它永不终结。

“新长征”的目标已不再是红军当年翻越的雪山、渡过的大河、走过的草地。今天的目标是民族复兴、现代化、创新、共同富裕以及中国梦。长征至今依然重要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中国和它的历史是有生命力的。只有一个不丢弃自己的过去并从中学习、不断追逐共同目标的民族，才能与自身安然相处。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中国生活八年多，重走过部分长征路又深入体味过它的意义之后，您对中国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这段个人的心路历程中，最让您有感触的是什么？

贝尔格曼：我常常惊讶于中国人在极为艰难的处境中依然保持着的那份镇定。他们大概是这么宽慰自己的：以前更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将来可能还会有更难的时候，但一样可以熬过去。他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当然，这对中国人来说非常不容易。他们只是没有忘记怎样艰苦奋斗，没有忘记在前景看起来一片黯淡时依然盯住一个大目标并为之努力。

我也觉得，大家携手共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彼此争斗，这个想法真的很棒。在我看来，中国是为数不多的、在整体上都看得见在持续发展的国家之一。人们常谈“中国速度”，但这是在理性判断的前提之下发生的。在中国，人们在紧要的事情上舍得花费时间，不会贸然行事。例如，以我就职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为例，中国对待人工智能的态度就非常冷静理性、专业务实。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建成了支撑人工智能教育的基础设施，但也认识到摆脱人工智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不依赖人工智能的思维和流程有多么重要。在我看来，中国不会出现由人工智能造成的大面积失业，因为人工智能始终是人的工具，也不会因科技发展而抛弃全体中国人民共同取得的伟大成就。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密容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王俊美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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