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龙的别认命,你半辈子受的孤单都是命中定数,秋天有个带疤的贵人突然出现,彻底翻转你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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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砸在修车铺铁皮棚上,声音密得像有人抓了把石子往屋顶撒。

堂兄何成功把拆迁协议拍在我面前,说属龙的命硬,签了滚蛋。

我攥着扳手没动。

门口忽然站了个脸上带疤的女人,她手里捏着半张烧焦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失踪二十五年的女儿。

她盯着我,问:1999年纺织厂那场火,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在地上。

何成功的脸白了。

窗外,一辆警车正慢慢倒进院子。



01

秋雨下了三天没停。

修车铺的铁皮棚顶被砸得咚咚响,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我蹲在地上换一根刹车管,手上全是黑油。

门口那辆桑塔纳是昨天送来的,车主说刹车软,我试了一圈,是总泵漏了。

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我正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何成功带了三个人进来。他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那三个人我认识,两个是他厂里的保安,一个是拆迁办的。

“何林。”他把纸袋往我工具箱上一拍,“签了。”

我没抬头,拿棉纱擦手。“签什么?”

“拆迁协议。老宅那三间房,补偿款下来了。”他点了根烟,烟雾喷到我脸上,“三百万。”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

老宅是爹留下的。爹走的时候我还在里头关着,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何成功说丧事是他办的,房子他先看着,等我出来再说。这一看就是十几年。

“三百万。”我重复了一遍。

“你那份。”他吐了口烟,“签了字,给你十万。剩下的归我。”

我把棉纱扔进垃圾桶。“凭什么?”

何成功笑了。

他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看着像在哭。

“何林,你属龙的。龙命硬,克亲克己。你克走了你媳妇,克死了你爹,连你闺女都克没了。这房子留给你,你敢住?”

他身后三个人跟着笑。

我没说话。

从二十岁起,这话我听了快三十年。

厂门口那个算命的刘仁义说的,我属龙,命里带煞,亲人沾上我就倒霉。

那年火灾之后,这话传得更凶。

“签了。”何成功把纸袋推过来,“拿着十万,换个地方过日子。修你的车去。”

我把纸袋推回去。“房子是爹留给我的。要签,三百万对半分。”

何成功的笑收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抓起我工具箱上的扳手,转身砸向修车铺的玻璃窗。

哗啦一声,碎玻璃溅了一地。

风裹着雨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轮胎晃来晃去。

“何林,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把扳手扔在地上,“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签,我让你连这破铺子都开不下去。”

他们走的时候,雨更大了。

我蹲下来捡玻璃碴子,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扫。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气完了又觉得没意思。

五十岁的人了,让人堵在铺子里欺负,说出去都丢人。

天黑透的时候,我骑着三轮车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北纺织厂家属院,红砖墙,青瓦顶,院里有棵老槐树。我爹在的时候,每年秋天扫一院子落叶。我推开院门,发现门锁换了。

新锁,不锈钢的,锃亮。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脖子里,凉得我一激灵。

隔壁的灯亮了。刘仁义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招手。

“何林,过来。”

我走过去。刘仁义七十了,背驼得厉害,说话时嘴里的假牙直打滑。“你堂兄前天来过了,把你爹留下的木匣子拿走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木匣子?”

“就你爹放床头那个。黑漆的,上面有把铜锁。”刘仁义压低了嗓门,“我问他拿那干啥,他说里头有房产证,替你保管。何林,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那匣子里有东西是留给你的,让你自己收好。”

雨声里,刘仁义的话一字一字往我耳朵里钻。

我爹留给我什么了?那木匣我见过,小时候爹不让我碰,说等我长大再给。后来我坐牢,出狱,这事就忘了。现在何成功把它拿走了。

“谢了,刘叔。”

我转身往雨里走。刘仁义在后面喊:“何林,你小心点!你堂兄那人,心黑!”

我没回头。

回到修车铺,我把碎玻璃扫干净,拿塑料布把窗户蒙上。雨打在塑料布上,哗啦哗啦响。我坐在工具箱上,点了根烟。

三百万。木匣子。属龙的命。

烟抽到一半,我想起爹说过的话。他说,龙不龙的,都是人说的。你信它,它就是命;你不信,它就是屁。

爹说这话的时候,我二十岁。现在我四十八了。半辈子过去了,我信了太久的命。

烟头烫了手,我把烟掐灭。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盯着地上那摊水渍,忽然觉得,这雨该停了。

02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一片压在头顶。我把修车铺的碎玻璃收拾干净,去建材市场割了块新玻璃装上。来回折腾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路过废品站的时候,我看见老孙头在门口分拣废铁。

老孙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我本来骑过去了,又捏了刹车。何成功那天说房产证,可我爹那木匣子,我总觉得里头不止房产证。

“孙叔。”我停好三轮车,“前阵子纺织厂那边拆旧仓库,收来的废纸还在不?”

老孙头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何林啊。废纸早卖了。咋了?”

“我想翻翻。有没有一个黑漆木匣子,这么长。”我比划了一下。

老孙头想了想。“木匣子没见着。废纸倒是有一堆没来得及送走的,在那边棚子里。你自己翻。”

我把三轮车停好,钻进废品站的棚子。

棚子里堆满了旧报纸、纸壳子、烂书。霉味呛鼻子,我打了个喷嚏。翻了半个多小时,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什么也没找着。

正要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

我蹲下去,从废纸堆里扒出半张烧焦的照片。

照片边角卷着,中间烧了个大窟窿。

上面是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女人是肖玉姝,我媳妇。

小孩是晓萌,我闺女。

照片背面有字,烧得只剩一半。“……萌,妈带你去……”

我的手开始抖。

这是肖玉姝的字。我认得。她写字喜欢把撇拉得很长,像一把把小刀子。

我把照片揣进怀里,继续翻。又翻出几张纸,是当年纺织厂的工资条。何成功的名字在上面,月份是1999年3月。火灾是1999年4月。

工资条下面压着一张借条。

“今借到何成功现金伍万元整,用于……”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落款签名还在,是何成功的笔迹。日期是1999年2月。

五万块。1999年的五万块。何成功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哪来的五万往外借?

我把借条折好,跟照片一起揣进怀里。

出了废品站,我骑上三轮车往家赶。路过纺织厂老家属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老宅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口停着何成功的黑色轿车。

我捏了刹车。

何成功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人在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何成功递了个信封过去,那人接了,转身就走。我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刘仁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仁义昨天还跟我说何成功心黑,今天就跟何成功在门口递东西?我骑上三轮车,远远跟着刘仁义。

刘仁义走得不快,驼着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走到菜市场拐角,他停下来,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钱。

他数了数,揣进兜里,信封扔进了垃圾桶。

我把三轮车停好,走过去。

“刘叔。”

刘仁义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何林?你咋在这儿?”

“何成功给你钱了?”

刘仁义的眼神闪了闪。“没……没有的事。那是……那是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你管不着。”刘仁义转身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刘叔,我爹拿你当兄弟。那木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你肯定知道。”

刘仁义甩开我的手,脸涨得通红。“我不知道!你松开!”

他挣开我的手,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低下来。“何林,有些事你别问了。你堂兄那人,你惹不起。”

说完,他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垃圾满地跑。

回到修车铺,我把那张照片和借条藏在工具箱最底下的夹层里。刚藏好,门口就来了人。

是何成功厂里的两个保安。

“何林,何总让你把昨天签字的协议准备好。明天他来拿。”

“我没签。”

“何总说了,不签也行。把你铺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明天这地方推平。”

两个人走了。

我坐在工具箱上,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执照是我出狱那年办的,照片上的我头发还黑着。现在两鬓全白了。

肖玉姝带着晓萌走的那天,也是秋天。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跟我说,何林,我不信你放火。

可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她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晓萌在她怀里睡着了。

那是2002年。晓萌三岁。

后来我到处找她们,找了五年。肖玉姝的娘家说没回去过,朋友说不知道。再后来,有人告诉我,肖玉姝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

我把照片从夹层里又拿出来,盯着上面烧焦的那半张脸。

晓萌现在该二十五了。她长什么样?脸上有没有疤?过得好不好?

这些问题我想了二十多年,一个都答不上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我把照片收好,拿起扳手继续干活。那辆桑塔纳的总泵得换,明天车主来取。

干活的时候,手不抖了。



03

桑塔纳车主来取车那天,带了个女人。

女人三十不到,短发,穿一件灰风衣。她左脸有一道疤,从颧骨拉到耳根,肉红色的,像是烧伤。她没怎么说话,站在旁边看我结账。

车主姓卢,开走车之前,女人忽然开口:“师傅,你胳膊上的疤,是烧伤?”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胳膊从手腕到肘弯,一大片皱巴巴的皮,颜色比别处深。那是1999年纺织厂大火留下的。

“老伤了。”我把账本合上。

“纺织厂的?”她又问。

我没接话。

这年头,一提纺织厂那场火,我就浑身不自在。

当年厂里死了三个人,伤了好几个,我是唯一被判刑的。

纵火罪,七年。

我在里头待了五年,减刑出来的。

女人没再问,跟着卢姓车主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第二天她又来了,一个人,开一辆旧捷达。

“师傅,帮我看看刹车。”

我钻到车底下检查。刹车片磨损得厉害,得换。我报了个价,她点点头,就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马扎上等着。

换刹车片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师傅,你认识这个吗?”

是一张照片。

纺织厂大门口,一群人站在一起。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着。

我一眼就认出来,前排中间那个是我爹,旁边站着魏水生。

后排有个年轻人,是我,二十出头,穿着厂里的工装。

“哪来的?”

“我妈留下的。”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秋,纺织厂机修组合影。

我妈。她妈是谁?

“你妈叫什么?”

“薛文惠。”

薛文惠。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纺织厂会计,当年火灾的证人之一。

我记得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

火灾之后,她作证说仓库里堆了不该堆的化工原料,是火灾蔓延的主要原因。

后来听说她带着女儿搬走了,再没消息。

“你是薛会计的闺女?”

“薛沛玲。”她看着我,“何林师傅,我妈临终前跟我说,1999年那场火,你是被冤枉的。”

我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五年了。不,二十五年了。头一回有人当面跟我说这句话。我盯着她脸上的疤,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留了一本账。”薛沛玲的声音很平,“上面记着1999年2月到4月,仓库进出货的明细。有些货,没走厂里的账。”

“什么货?”

“化工原料。何成功经手的。”

我蹲在地上,扳手硌着掌心。

何成功。

我堂兄。

当年仓库主管,火灾之后升了副厂长。

我坐牢那几年,他来看过我一次,隔着玻璃跟我说,何林,你认了吧,你属龙的,命里该这一劫。

“账本在哪?”

“我妈把账本存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不在我手里。”薛沛玲看着我,“钥匙在肖玉姝那里。”

我媳妇。

“我妈说,肖玉姝当年知道何成功的事。她带着钥匙走的。”

我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叮当一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你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2008年。癌症。”薛沛玲脸上的疤抽了一下,“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站出来给你作证。”

我没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轮胎晃了晃。

“何师傅,我找了你三年。”薛沛玲站起来,“你在里面那几年,肖玉姝带着孩子去了南方。她给你留了东西,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郊墓地。肖玉姝的墓旁边,我妈的墓也在那儿。”

墓地。肖玉姝的墓。我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薛沛玲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那道疤。

“何成功一直在盯着你。我如果早来,他会知道。现在他忙着拆迁的事,顾不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儿。我带你去墓地。”

她上了捷达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她摇下车窗。

“何师傅,当年你从火里抱出来的那个小女孩,是我。”

车窗摇上去。车走了。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秋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1999年那个晚上,仓库烧起来的时候,我冲进去找值班的人。

烟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到一个孩子,抱起来往外跑。

那孩子脸上烧伤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孩子交给外面的人,又冲进去找其他人。

后来警察来了,说是我放的火。何成功作证,说看见我在仓库门口鬼鬼祟祟。刘仁义作证,说听见我说要报复厂里。

我百口莫辩。

七年刑期。五年牢。出来的时候,媳妇没了,闺女没了,爹没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何成功干的。刘仁义撒谎。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碰到那张烧焦的照片。肖玉姝抱着晓萌,在照片里冲我笑。

明天。明天我去墓地。

04

去找魏水生之前,我先去了趟老宅。

院门上的新锁还在。

我翻墙进去,院子里落满了槐树叶,没人扫。

我爹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扫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现在叶子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泥上。

我走到爹住的那间屋,窗户关着,里面黑乎乎的。

推门,门没锁。

屋里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开着,床垫被掀到地上。

何成功拿走了木匣,还翻了别的地方。

我蹲下来,在床底下摸。爹的习惯,重要东西不放明面。我小时候见他往床板底下塞过东西。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纸包。拽出来,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何林亲启。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爹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短。

“林儿,匣子里的东西你收好。爹对不住你,当年没护住你。何成功的事,爹知道一些,但没证据。你要是出来了,别认命。龙不龙的,都是人编的。爹信你。”

信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泪还是雨。

我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从老宅出来,直接去了魏水生家。

魏水生住在城南棚户区,一间小平房。我爹的老工友,当年机修组的组长。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毯子。

“水生叔。”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何林?你出来了?”

“出来好几年了。”

他让我进屋。屋里一股药味,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瓶。魏水生腿不好,风湿,走路得拄拐。

“水生叔,1999年火灾那天晚上,你在厂里吗?”

魏水生的手抖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水生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水,手一直抖,水洒出来一些。

“那天晚上,不该我值班。是何成功跟我换的班。他说他家里有事,让我替他。”

“他换班?”

“嗯。我本来该值夜班,他跟我换了白班。晚上仓库那边就没人看着。”魏水生放下杯子,“后来火着起来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仓库已经烧了一大半。何成功站在外面,跟人说看见你进去了。”

“你看见我了吗?”

魏水生摇头。“我没看见。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抱着个孩子冲出来了。身上全是火,胳膊上烧掉一层皮。”

我攥紧了拳头。

“水生叔,何成功为什么跟你换班?”

魏水生看着窗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何林,有些话我憋了二十多年。何成功那阵子赌钱输了不少,欠了一屁股债。仓库里堆了一批货,没入账的。他换班那天晚上,那批货就不见了。”

“化工原料。值好几万。”魏水生叹了口气,“火一烧,什么都没了。保险公司赔了厂里一大笔。何成功拿那个钱还了赌债,还升了官。”

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何成功欠赌债。何成功换班。仓库里那批货没入账。火灾之后保险赔钱。何成功升官。我坐牢。

一条线穿起来了。

“水生叔,你敢作证吗?”

魏水生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何林,我七十了,没几天活头了。我作证。我还有半本值班记录,当年我偷偷撕下来的。在我柜子底下。”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包着半本烧焦的值班记录,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

我翻开看,1999年4月12日那页,写着:夜班,何成功换班,仓库无人值守。

下面有魏水生的签名。

“这个你拿着。”魏水生把值班记录塞给我,“何林,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该背这个锅。”

我把值班记录揣好。从魏水生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魏水生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冲我摆了摆手。

我攥紧了兜里的值班记录,快步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我抬头,是何成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何林,巧啊。我正找你呢。”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就是那天来修车铺的保安。

“协议的事,想好了没有?”

“我说了,对半分。”

何成功的笑收了。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何林,你是不是去找魏水生了?”

我心里一惊。

“我告诉你,魏水生老糊涂了,他说的话不算数。”何成功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重,“三天期限到了。明天,你不签字,你的修车铺就没了。还有,我听说你最近在翻什么旧账。我劝你别翻了。翻旧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半本值班记录。还好,还在。

回到修车铺,我把值班记录藏在工具箱夹层里,和那张照片、借条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拿出来,换了个地方。

放在门口那个破轮胎的内胎里,塞得严严实实。

刚藏好,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何师傅。”是薛沛玲的声音,“明天下午三点,城郊墓地。你来的时候,小心点。何成功的人可能在盯着你。”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具箱上。外面的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窗户上的新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苍老,疲惫,鬓角全白了。

但我心里有团火在烧。

二十五年了。头一回,这团火烧得这么旺。



05

城郊墓地离市区四十多里。

我骑三轮车去的,骑了一个多小时。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烧荒草的味儿。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光秃秃的,只剩茬子戳在地里。

墓地在山坡上,松柏成行。我到的时候,薛沛玲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件黑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走吧。”

她领着我往山坡上走。两边的墓碑一排一排的,有的有人扫过,摆着花和水果;有的荒着,杂草长得老高。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

“左边这个,是我妈。右边,是肖玉姝。”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墓碑上刻着:肖玉姝,1978—2008。下面一行小字:女儿何晓萌敬立。

照片上的肖玉姝,比我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眼睛还是那么大。她走的时候二十五岁,照片上的人看着有三十多。她死的时候,三十岁。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石头冰凉。

“她怎么死的?”

薛沛玲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蹲下来,在肖玉姝墓碑底座摸了摸。底座侧面有个小洞,被泥堵住了。她把泥抠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盒。

铁盒生锈了,盖子上有把铜锁。薛沛玲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盒子里有一封信,一个存折,还有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信是肖玉姝写的。

“何林,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当年我带着晓萌走,是因为何成功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走,他就把晓萌卖掉。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孩子跑。后来我病了,乳腺癌。我没钱治,也不想拖累晓萌。我把她交给我妹妹肖媖。何林,我对不起你。那场火不是你放的,我知道。何成功放的火,我亲眼看见他往仓库里搬化工原料。但我怕他,我不敢说。存折里有三万块钱,是我攒的。保险柜里有证据,是何成功的账本。钥匙给你,你去取。何林,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再还你。”

我蹲在地上,把信纸贴在胸口。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字洇花了。

肖玉姝的字,还是那样,撇拉得很长。

她写字的时候,晓萌是不是在旁边?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何师傅。”薛沛玲蹲下来,声音很轻,“我妈的墓里也有东西。保险柜的另一把钥匙,在我这儿。何成功的账本,就在银行保险柜里。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取。”

我擦了把脸。“银行在哪?”

“城北支行。明天上午九点开门。”

我点点头,把信和钥匙收好。

“还有一件事。”薛沛玲站起来,看着我脸上的泪痕,“何晓萌还活着。”

我猛地抬头。

“肖玉姝走之前,把晓萌交给了肖媖。肖媖带着晓萌去了南方,在广东一个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晓萌现在二十五了。”

“她……她知道我吗?”

薛沛玲沉默了一会儿。“肖媖告诉她,你放火烧死了她妈。晓萌信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师傅,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女儿。”薛沛玲把白菊花放在肖玉姝墓前,“但你要先把何成功的事解决。他不倒,你见了晓萌也没用。”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薛沛玲忽然问。

我想了想。“你那时候才三岁,在仓库里哭。我没想那么多,就冲进去了。”

薛沛玲看着我,脸上的疤在夕阳下显得没那么红了。“我妈说,你抱我出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火还没灭。你把我放在地上,又冲进去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浓烟、火光、孩子的哭声。

我冲进去,抱出来一个。

再冲进去,找其他人。

后来房梁塌了,我被人拖出来。

再后来,警察来了,手铐铐上了。

“何师傅,明天取完证据,我们就去公安局。”薛沛玲说,“何成功跑不了。”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薛沛玲开车先走了。我骑三轮车往市区赶,心里翻江倒海。肖玉姝的信揣在贴身口袋里,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团火。

骑到城郊结合部的时候,后面来了一辆车,开着远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往边上靠了靠,那车却跟着靠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一辆黑色轿车。何成功的车。

我加速蹬三轮,那车也加速。前面是个路口,红灯。我捏刹车,三轮车停下来。黑色轿车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

何成功坐在后座,看着我。

“何林,去哪儿了?”

“关你什么事。”

“去墓地了?”他笑了一声,“薛沛玲那个小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盯着她好几年了。她妈当年多管闲事,她也想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攥紧了车把。

“何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早上,把拆迁协议签了,拿十万块钱走人。那个薛沛玲,你别跟她来往。否则……”

绿灯亮了。我蹬起三轮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何成功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何林,你别逼我!”

我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黑色轿车停在路口没动。我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修车铺,我把门锁好,又把那个破轮胎拖进来,堵在门后面。值班记录还在里面,我摸了摸,踏实了一点。

明天。明天取证据,去公安局。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肖玉姝的信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掉眼泪。晓萌还活着。她二十五了。她在广东。

明天之后,我就去找她。

06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城北支行门口。

薛沛玲比我来得还早,站在台阶上等我。她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委托书、还有她妈的死亡证明。

“都准备好了?”

“好了。”

九点开门,我们进去。薛沛玲跟柜台说了保险柜的事,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和钥匙,领我们进了保险柜室。

保险柜不大,一个铁盒子。薛沛玲把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去,拧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薛沛玲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账本,还有几张照片。

账本封面上写着:1999年仓库进出明细。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货品、数量、金额。

大部分没有入厂里的账。

最后几页,写着何成功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

三月份,五万。

四月份,八万。

照片是仓库内部的。堆着化工原料,桶上贴着易燃标志。还有一张,何成功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打火机。

“这些够了。”薛沛玲把东西收进文件袋,“去公安局。”

我们从银行出来,刚走到街口,两辆面包车堵住了去路。

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何成功。他脸上没有笑,眼睛眯着,像一条蛇。

“薛律师,何林。把东西交出来。”

薛沛玲把我往后一挡。“何成功,你放火的事,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公安局就在前面,你拦得住?”

何成功往前走了一步。“薛沛玲,你妈当年多管闲事,死得早。你也想走你妈的老路?”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

街上有人,但没人敢管。有人掏出手机拍,被何成功的人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我往前站了一步,把薛沛玲挡在身后。“何成功,你冲我来。”

“冲你来?”何成功笑了,“何林,你属龙的,命硬。克死了你媳妇,克死了你爹,连你闺女都不认你。你活着就是个祸害。今天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你放的火,你栽赃给我。二十五年了。”我盯着他,“你晚上睡得着吗?”

何成功的脸抽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围上来。我攥紧了拳头,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警笛响了。

两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面包车后面。车门打开,下来四个警察。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姓周,以前来修车铺修过车。

“何成功,有人举报你涉嫌纵火、诈骗、非法拘禁。”周警官走过来,“跟我们走一趟。”

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身后那些人往后退,被警察拦住。

薛沛玲把文件袋递给周警官。“这是证据。1999年纺织厂纵火案的账本和照片。”

周警官翻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都带走。”

何成功被铐上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警车开走。街上看热闹的人散了,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冒着热气。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薛沛玲站在我旁边。“何师傅,结束了。”

结束了。二十五年的冤屈,结束了。

我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不是委屈,是憋得太久了。

五年牢,二十五年白眼,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

到头来,是被人害的。

“何师傅。”薛沛玲蹲下来,“还有一件事。”

我抬起头。

“何成功的人刚才给肖媖打了电话。肖媖说,何晓萌昨天从广东回来了。”

我愣住了。

“她回来了。在城北纺织厂家属院,老宅那边。”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撒腿就跑。

跑到路口,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城北纺织厂家属院。车开出去,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晓萌回来了。我闺女回来了。

她长什么样?她还恨我吗?她脸上有没有疤?

出租车停在老宅巷口。我下车,腿有点软。

老宅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头发,瘦瘦的,穿一件白色卫衣。她背对着我,正在看院里的老槐树。

她的侧脸上,有一道疤。

我站在巷口,喊了一声:“晓萌?”

她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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