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那天,女儿把房门反锁,说想睡三天。
第三天起,她屋里往外冒酸臭味,像夏天捂烂的菜叶。
我骂她垃圾不扔,她说别管。
第十一天,她去医院拿药,我收拾书包。
拉链卡死,我一使劲,黑塑料袋掉出来,几样东西滚到脚边。
我蹲下去,手还没碰到,脑子先白了。
女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扑过来抢。
我死死攥住。
她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我没松手。
那股酸臭味,原来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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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九号下午,张雨寒从考场回来,书包往鞋柜上一扔,直接进了屋。
门锁咔哒一声,反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锅里是早上炖的排骨汤,她说考完想喝。
我喊了一声,雨寒,先吃饭。
屋里没动静。
我又喊,汤要凉了。
她回了一句,妈,我想睡三天,别叫我。
声音闷闷的,像被枕头捂住。
我端着汤站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
汤面上的油花慢慢凝住,结成一层薄薄的皮。
我把碗放回灶台,没再喊。
高考前两个月,她没在十二点前睡过。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白线。
我想进去催,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爸张建民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
家里就我们娘俩,她学习上的事,我插不上嘴,只能管吃管穿。
那晚我上晚班,走之前把排骨汤盛好放桌上,用保鲜膜封住。
超市理货的活不轻松,一晚上要搬几十箱饮料。
我负责饮料区,旺季时候货堆得比人高。
主管姓周,四十来岁,嘴碎,天天在群里催进度。
我四十五了,手脚比不上小年轻,只能多干点,免得被挤走。
超市最近在竞聘组长,我想争一争,工资能多八百。
八百块,够雨寒一个月补课费。
想到补课费,我又想起叶正豪。
那小伙子二十六,戴副眼镜,说话斯文,在城南租了个两居室开冲刺班。
雨寒高二下学期开始跟他补数学,一周三次,一次两百。
贵是贵了点,但她数学从七十多分提到一百一,我觉得值。
高考前一个月,雨寒有天晚上回来,站在客厅门口,书包没放下,说妈,能不能换个老师。
我正算这个月开支,头也没抬,问她为啥。
她说补得太晚,回来路上黑。
我说人家叶老师带好几个学生,就你事多。
她说不是,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灯底下,脸有点白,嘴唇抿着。
我以为她是考前紧张,挥挥手说别胡思乱想,老师是为你好,冲刺阶段换人影响节奏。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过。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站的位置,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拖在地上,细细长长一条。
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勒出两道印子。
我要是当时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可我没看,也没问。
我忙着算账,忙着上班,忙着跟周主管斗气。
她高考那三天,我请了假去陪考。
每场考完,她出来都是低着头,不跟我说考得怎么样。
我以为她考砸了,不敢问。
最后一科考完,别的孩子都往外冲,扑到父母怀里。
她慢慢走出来,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树叶把阳光筛碎了,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
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我走过去,把矿泉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拧开盖子又拧上。
我问她,考得咋样。
她说,还行。
就两个字。
我拍拍她肩膀,说考完就好,妈带你吃火锅。
她摇头,说想回家睡觉。
那天晚上我上夜班,走之前去她屋门口听了听。
里面安安静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我以为她累坏了,睡沉了。
其实她醒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查一件事,查了很久。
02
第三天早上,我下夜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
不重,但钻鼻子,酸里带着一点馊。
我换鞋的时候皱了皱眉,顺着味找过去,停在雨寒门口。
我敲了两下,雨寒,屋里是不是有垃圾。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十几秒她才回话,没有,妈你别进来。
我说那什么味。
她说,可能天热,我出汗多。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没拧。
她高考完三天没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缝底下的光也是暗的,白天跟晚上一个样。
我上晚班,白天在家补觉,中午起来煮面,叫她吃,她说不饿。
我煮了端到她门口,敲敲门,碗放地上,过一会儿再看,碗还在原地,面坨成一团。
我收了碗,心里有点火,又忍住了。
考完试的孩子都这样,我在超市听那些大姐说过,考完先疯玩,玩累了再睡。
可雨寒不玩,她连手机都不怎么响。
以前她跟胡雨欣天天聊到半夜,现在胡雨欣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
胡雨欣是她同桌,俩人从高一开始好,放学一起走,周末约着去书店。
高考完胡雨欣来过一次,在门口喊雨寒,雨寒隔着门说不想出去。
胡雨欣站了一会儿,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问她咋了,她说阿姨,雨寒最近不太对劲。
我说考完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胡雨欣咬咬嘴唇,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第五天,味更重了。
我在客厅都能闻到,像什么东西捂坏了,酸里带着腥。
我拖地拖到她门口,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把缝堵死了。
我蹲下去,把毛巾拽出来。
门里面立刻有动静,雨寒的声音拔高了,妈你干嘛。
我说你开门,这屋里到底什么东西。
她说没有东西,你别管了行不行。
声音又急又哑,像哭过。
我攥着那条毛巾,毛巾是湿的,冰凉,拧一把能滴出水。
我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肥皂味,混着别的,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班,跟周主管请了假。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雨寒那扇门。
门把手上挂着她高一时候买的小熊挂件,一只耳朵已经掉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人在笑,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想进去看看,又怕她跟我闹。
她从小就不爱跟我闹,有什么话都憋着。
初中被同学孤立,我问她,她说没事。
高中早恋被我发现,我问她,她说分了。
她爸常年不在家,她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反正不像别人家母女那样亲。
晚上十一点多,她屋里传来水声。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看不见,但能听见她在搓东西。
搓了很久,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然后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退回沙发,坐着没动。
过了半个钟头,她开门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吓了一跳。
她穿着长袖睡衣,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有一道红印。
我问她,你腿上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蚊子咬的,挠破了。
我说这么热的天你穿长袖。
她说空调开得低。
她进了厕所,锁上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又洗了一遍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雨寒小时候,五六岁,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
她跑得很快,辫子飞起来。
我在后面喊慢点,她回头冲我笑。
然后蝴蝶不见了,她站在原地,低头找。
我怎么喊她,她都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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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雨寒终于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黑T恤,下面一条深色运动裤,头发随便扎着,脸白得像没睡好。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撑着墙,换了好一会儿。
我从厨房出来,问她去哪。
她说买点东西。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就在楼下药店。
我看着她出门,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药店就在小区门口,平时五分钟来回,她走了快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直接进了屋。
我没看清袋子里是什么,但看见她把袋子卷了卷,塞进了书包。
那天下午,我洗衣服。
雨寒换下来的脏衣服扔在卫生间盆里,我一件一件搓。
搓到一条内裤的时候,我停住了。
上面有血,暗红色,发黑,不是月经那种鲜红。
我拿着那条内裤,站在卫生间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淌。
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过。
她高考前月经就不太准,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
我以为是压力大,带她看过中医,开了几副药。
中医说气血虚,调理调理就好。
可这个血不对,量少,颜色深,还有一股隐隐的味。
我把内裤单独放一边,洗完其他衣服,又把它搓了一遍。
搓完晾在阳台上,夹子夹得特别紧,怕风吹掉。
晚上雨寒出来倒水,我坐在餐桌边剥毛豆。
我说雨寒,你月经是不是来了。
她端着杯子,顿了一下,说嗯。
我说几天了。
她说三四天。
我说量多不多。
她说不多。
她端着杯子回屋了,脚步比白天稳了一点。
我剥着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绿汁溅出来。
毛豆是我早上在早市买的,十块钱三斤,便宜。
我买了五斤,打算剥好冻起来,她爸回来煮着吃。
我剥了一碗,又剥了一碗。
桌上堆了一堆豆壳,像座小山。
第二天我上班,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给叶正豪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
我说叶老师,雨寒考完了,补课费我这两天转给你。
他说不急不急,阿姨您方便就行。
我说她最近没去上课吧。
他说考完了就不上了,让她好好休息。
我问他,雨寒补课的时候表现咋样。
他停了一下,说挺好的,就是后期压力大,有时候走神。
我说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说没有,阿姨您别多想。
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说那行,费我明天转。
他说好,阿姨再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后门台阶上,六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
他说话跟平时一样,可最后那声再见,说得太快了,像急着挂。
我没往深处想。
那时候我还没把两件事连起来。
一件是雨寒说想换老师,一件是她裤子上那块血。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雨寒越来越瘦。
她本来就瘦,高考完更瘦,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炖了鸡汤,逼她喝,她喝两口就放下,说腻。
我说你多少吃点,她说吃不下。
她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不吃。
我上班的时候心里也不踏实,理货老走神,被周主管说了两次。
他说蔡姐你最近咋回事,再这样竞聘的事不好说。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说谁家没点事,克服克服。
我点点头,把一箱可乐搬上货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雨寒屋里的灯亮着。
窗帘没拉,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她的侧影映在窗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上了楼,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
等我走进客厅,她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04
第九天,我妈来了。
蒋惠珍,六十八,住城北老小区,一个月来一趟,送点自己包的饺子。
她进门放下袋子,鼻子抽了抽,说这屋里啥味。
我说雨寒屋里的,她不让进。
我妈把饺子放桌上,走到雨寒门口,敲了敲门。
雨寒没应。
我妈喊,寒寒,外婆来了。
里面窸窣一阵,雨寒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
她露出半张脸,叫了声外婆,又要把门关上。
我妈伸手抵住门,说你让外婆看看。
雨寒说外婆我没事,就是困。
我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
门又关上了。
我妈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里有话。
她走到厨房,压低声音问我,寒寒瘦成这样,你没带她去看看。
我说看了中医,说是气血虚。
我妈说,什么气血虚,你看她那脸,跟纸一样。
还有那屋里的味,你闻不见?
我说闻见了,她说天热出汗。
我妈不信,在厨房里转了两圈。
她看见灶台上那碗没动的鸡汤,汤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端起来闻了闻,倒进了水池。
她说,你一天到晚忙那个破超市,孩子这样了你看不见。
我说我怎么没看见,我天天问她。
我妈说,你问有什么用,你得看她。
我站在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洗碗,水开得很大。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洗得用力还是别的。
我没说话。
我妈待了一个下午,走之前又去雨寒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次她没敲门,只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听了很久,直起身,眼眶有点红。
她拉着我到门口,说秀梅,你听我一句,寒寒不对劲,你带她去医院。
我说去哪个科。
我妈说,先去妇科。
我说妈你想啥呢。
我妈看着我,说你别跟我犟,我吃过的盐比你多。
她走了,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挪。
我关上门,在客厅站了半天。
妇科。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把它甩出去了。
我对自己说不可能,雨寒那么老实,连男同学电话都没有。
可我又想起那块血,想起她半夜洗床单,想起她换下来的长袖睡衣。
我走到雨寒门口,手放在把手上。
没拧。
我隔着门说,雨寒,明天妈带你去医院查查。
里面很久没声音。
我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说,不去。
我说你瘦成这样,得看看。
她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站在门口,把手放下来。
那晚上张建民打电话回来,问雨寒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挺好,我下个月初回来。
我说你早点回来吧。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早点回来。
他笑了,说老夫老妻了想啥。
我没笑,也没说话。
他那边有风声,大货车的窗户开着,呼呼地响。
他说那我挂了,明早还要装货。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茶几上放着雨寒高一时候的全家福,她站在我和张建民中间,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眼睛亮亮的。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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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二十号。
雨寒早上出门,说去医院拿药。
我问她拿什么药,她说调理的。
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
她走的时候背了书包,那个书包还是高二买的,深蓝色,侧面网兜破了个洞。
她出门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进了她屋。
屋里窗帘拉着,闷得很。
酸臭味比前几天更浓,像什么东西烂透了。
我打开灯,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床上被子堆着,枕头歪在一边。
书桌上摊着高考复习资料,还有几支笔,一个计算器。
墙角堆着外卖盒,都空了,有的里面长了毛。
垃圾桶满出来,我蹲下去收拾。
先把外卖盒装进大垃圾袋,然后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出来。
有纸巾,有零食包装,有果皮。
还有几个黑色塑料袋,系着口。
我拎起一个,有点沉。
解开一看,里面是纱布,带血的,还有卫生巾,都团在一起。
我手一抖,袋子掉地上。
纱布散出来,那股酸臭味直冲鼻子。
我跪在地上,一样一样捡。
纱布好几块,有的血已经干了发黑,有的还潮着。
卫生巾有拆开的,也有没拆的。
我把它们塞回袋子,手在发抖。
然后我站起来,去翻她的书包。
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严。
我拉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课本、卷子、笔袋,还有一个白色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我把它拿出来,拉链卡住了,我一使劲,书包口全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一个黑塑料袋砸在我脚边,没系口,东西滚了一地。
看清那些东西,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在下一秒凝固。
耳边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我反复回味曾经的一幕幕,过往所有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那居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