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植民歌里的远征回响

*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20期内容

湖南桑植，是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这块土家族、白族、苗族等多民族聚居的土地，孕育出“无地不歌、无时不歌、无人不歌”的独特民俗风貌。民歌传唱千年，其中一部分歌谣在革命战争年代被注入红色基因。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下，桑植版的《十送红军》等一批红色民歌迄今回响不绝，留住峥嵘岁月里的声音记忆。

歌起山野，曲调见情

据记载，桑植民歌已有两千多年历史。2006年，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桑植民歌情感表达丰富多元：既有高亢悠远的山歌、婉转抒情的小调，也有雄浑的劳动号子、铿锵的薅草锣鼓……“先民在耕耘五谷、繁衍生息间感知世间万物，将心底万千情愫化作声声歌谣。”桑植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研究馆员侯碧云说，“歌曲承载着先民敬天祈丰的朴素愿望，也在传唱故事中潜移默化地塑造当地人的价值观。”

桑植民歌宝库里，有超200首曲目记录了红军故事与革命斗争。1935年11月19日，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第六军团主力从桑植出发长征。半月谈记者在桑植采访期间，发现当地至今仍流传这样一个故事：红军出发那天，刘家坪干田坝的山坡上，当地妇女自发赶来，目送绵延的行军队伍，唱起自编的桑植民歌《十送红军》。

“一送红军下南山，秋风细雨扑面寒，树树梧桐叶落完，红军几时再回山……十送红军转回来，武陵山巅搭高台，盼望红军打胜仗，盼望亲人早回来。”这是桑植版的《十送红军》。

在刘家坪火把夜活动现场，演职人员表演桑植民歌

如今，在刘家坪白族乡，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巍然矗立。每逢“刘家坪火把夜”等纪念活动举行，人们都会重唱《十送红军》等曲目。

在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展厅里，一处模拟场景的吊脚楼上，挂着一盏灯。“00后”讲解员钟家乡在讲解时唱起来：“睡到那半夜过，门口在过兵；婆婆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不要茶水喝，又不喊百姓；只听脚板儿响，不见人作声……媳妇快起来，门口挂盏灯；照在大路上，同志好行军。”

刘家坪白族乡党委书记张毅说，红二、六军团踏上征途前，在桑植县多地进行了10余天的休整。其间，当地百姓自发伸出援手，筹措粮食、赶制草鞋、看护伤员。《门口挂盏灯》《做军鞋》等民歌生动展现了当年军民同心、休戚与共的动人图景。

马桑树下，守望如灯

相传，早在明代，桑植土司率领数千土家族子弟，远赴前线抗击倭寇。桑植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伴随将士奔赴疆场。

“马桑树儿搭灯台，写封书信与姐带。郎去当兵姐在家，我三五两年不得来，你个人移花别处栽。”这是丈夫劝妻子，若久等不来自己，就另寻幸福。

“马桑树儿搭灯台，写封书信与郎带。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两年不来我两年捱，钥匙不到锁不开。”这是妻子的回复，意为坚守忠贞。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这首爱情民歌被赋予新的时代色彩。1928年，桑植起义爆发后，被誉为“上马将军下马诗”的红军师长贺锦斋，借《马桑树儿搭灯台》的歌词告诉妻子戴桂香，如果自己牺牲了，让妻子去别处寻找幸福，道尽革命者无所畏惧的斗志、舍小家为大家的民族大义。

1928年9月，贺锦斋在石门泥沙镇战斗中，为掩护贺龙和主力部队突围壮烈牺牲，年仅27岁。

此后的60余载光阴，戴桂香素衣守志，独守余生。新中国成立后，年华渐老的戴桂香迁入桑植洪家关光荣院，此地距贺锦斋的墓冢不过数十米。洪家关光荣院院长贺晓英回忆，戴桂香生前几乎每日都会到贺锦斋墓前，唱起《马桑树儿搭灯台》，低声自语，倾吐绵长思念。

“戴桂香是桑植贺家七十二位遗孀中的一位，《马桑树儿搭灯台》诉说着她们的家国深情。”纪实文学作品《桑植红嫂》作者、桑植籍作家王成均说。

出身于红军烈士家庭的贺晓英，在光荣院守护革命老人数十年。自25岁进入光荣院工作起，贺晓英在这方小小院子里坚守了40年。她全身心投入照护工作，既是院长，也是老人们的厨师、保洁、理发师、护理员……贺晓英先后照顾了137位革命老人。

2026年7月，贺晓英荣获“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在北京接受表彰后回到光荣院的那天，院里老人们不约而同唱起了《马桑树儿搭灯台》。

薪火相传，声声不息

62岁的黄道英，退休后仍步履不停。作为桑植民歌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她日复一日培育新人、推广民歌。

1982年，黄道英进入乡村文化站工作，开始跟着本土老艺人逐首搜集、整理散落民间的桑植民歌。采访时，每聊到兴致处，她总要吟唱起来。唱到《十送红军》情浓时，热爱从她眼角的皱纹里溢出。在黄道英看来，与红军有关的歌曲代代传唱不息，是桑植人民对革命先烈最深切的缅怀，更是红色信仰代代相传的无声见证。

为了留住最正宗、最地道的桑植民歌韵味，黄道英多年来坚持深入乡村采风，遇到唱腔拿捏不准、曲调记忆模糊的段落，就上门寻访年长的本土老人打磨校正，最大限度还原民歌原本的腔调。

桑植构建起一套传承保护体系：一方面深入乡村开展抢救性搜集整理，留存第一手原生态民歌资料；另一方面主动拓宽传播边界，推动桑植民歌常态化走进机关、企业、校园，通过编纂出版民歌歌册、录制音像资料、开展公益教唱活动，让乡土非遗走向大众、扎根当下。

在当地不少学校，每天上午第一节课前，孩子们会先唱一首桑植民歌。行走在桑植的革命纪念馆、景区、城市广场等地，时常能听到红色民歌。

“声声传唱不息，初心代代永续。”桑植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唐妙玲表示，扎根乡土、浸润红色的桑植民歌，既是对峥嵘远征岁月的深情回响，更是激励当代桑植人接续奋斗、砥砺前行的不竭精神力量。

半月谈记者：张格

原标题：《桑植民歌里的远征回响

红二方面军出发地的红色山歌仍在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