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沈醉站在人群后面,听管理员宣读首批特赦人员名单。名单不长,周养浩却没有出现。这个细节让沈醉感到意外,因为在此前一段时间里,周养浩几乎是管理所里最卖力的人。
“怎么会没有他?”有人低声问道。
沈醉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周养浩。那张平日里显得沉稳的脸,先是僵住,随后浮出疑惑和不满。若只看劳动表现,周养浩似乎比许多人都积极,可特赦从来不是只看谁干活卖力。
1956年,沈醉、徐远举和周养浩先后进入功德林。他们过去都在国民党军统系统任职,因资历相近、关系密切,被人称作“军统三剑客”。沈醉善于观察,徐远举性格多变,周养浩则显得斯文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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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最容易骗人。
周养浩早年毕业于上海法学院法律系,原名周文豪,浙江江山人。1933年,经戴笠引荐,他进入复兴社特务处。法律出身、文字流畅,又与戴笠同乡,这些条件使他很快得到重用。
真正让他留下恶名的,是抗战时期担任息烽监狱主任的经历。息烽监狱设在贵州息烽,名义上属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系统,实际上长期关押大批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监狱地处偏僻,外部监督薄弱,管理者拥有极大的处置权。
周养浩到任后,把监禁、劳动和审讯结合起来,形成一套严密的控制办法。犯人被迫从事缝纫、制绳等劳动,家属探视、生活供给乃至释放,都可能受到人为刁难。根据幸存者回忆,息烽监狱中曾发生殴打、刑讯和虐待等严重事件,周养浩难辞其咎。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那种只会挥舞棍棒的人。恰恰因为懂法律、会写材料,他更擅长把暴行包装成“管理”,把逼供说成“审讯”,把压榨说成“劳动改造”。这类人往往比单纯的粗暴者更难识别,也更容易获得上级信任。
1945年以后,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的统治迅速瓦解。周养浩随军统系统南撤,最终在解放战争后被人民政府控制。进入功德林时,他起初并不服气,常以学历和旧职务为自己辩解,认为许多事情属于“奉命行事”。
沈醉对此印象很深。三人同处一所管理机构,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却很少真正交心。周养浩后来突然改变作风,劳动时抢着干,学习时坐在前排,管理人员安排的任务常常超额完成。一次学习检查中,他还能熟练背诵大量政治学习内容。
这种变化持续得很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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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以为他已经彻底转变,沈醉却始终保留疑问。因为一个人的口头表态可以改变,长期行为也可以伪装,但真正的思想变化,通常还要看他能否正视旧日罪行,是否愿意承担责任。周养浩在这方面表现得并不充分。
1959年首批特赦名单公布后,他的失落很快变成了愤怒。到了1960年,沈醉获准离开功德林,周养浩仍然没有获释。此后多年,他继续参加劳动和学习,却始终未能进入特赦名单。
原因并不难理解。特赦战犯需要综合考察,不仅要看日常表现,还要看历史罪行、认罪态度和改造程度。周养浩在息烽监狱时期的责任较重,涉及的问题也更复杂。仅凭一段时间的积极表现,显然不足以抵消过去造成的严重后果。
1975年3月,最后一批特赦战犯获释,周养浩终于在名单之中。那时他已经69岁。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他表现得十分激动,旁人以为这是多年等待后的悔悟,沈醉也曾如此理解。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获释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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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有关回忆,周养浩离开内地后,曾设法前往香港,并谋求转赴台湾。他显然没有按照许多人期待的那样,安静度过晚年,而是试图重新寻找旧日政治关系。遗憾的是,蒋介石已于1975年4月5日在台北病逝,周养浩原先设想的道路随之受阻。
蒋经国执掌台湾政局后,并没有重新接纳这位旧军统人员。周养浩未能回到原来的政治圈子,后来辗转去了美国。沈醉得知这些情况,才逐渐明白,周养浩在功德林中的“积极”,很可能不只是为了认罪改造,更包含着等待获释、另谋出路的打算。
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管理所里的劳动全是虚假。多年生活确实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和判断,但从他获释后的选择来看,旧日的政治依附并未完全消失。一个曾经长期掌握他人生死的人,到了晚年仍把希望寄托在旧势力身上,这种结局本身,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周养浩晚年很少公开谈论自己的经历,也没有再回到中国大陆。1990年,他在美国去世,终年84岁。沈醉直到这时,才把那个在功德林里埋头劳动、沉默学习的周养浩,与息烽监狱中手握权力的旧日特务重新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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