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瑞：舞台语汇下的青年抉择——评西体剧社演出的话剧《跑偏的毕业季》

邱瑞（西北政法大学艺术学院）

西体剧社的话剧《跑偏的毕业季》公演于 2013 年首届陕西省大学生话剧节上。看完这部由西安体育学院学生自编、自导、自演的话剧，我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首先，剧的主题思想新颖而深刻。

就像大家熟知的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倘若仅凭剧名就草率推断它的内涵与分量，那就大错特错了。那么，这部话剧究竟讲述了怎样的故事，传递了怎样的道理？

三名面临毕业的表演专业大学生，正在排练他们的毕业剧目。三人之中，一人坚守初心、热爱表演；一人满心憧憬毕业后的二人世界；还有一人被利益蒙蔽头脑，为金钱 “不择手段”。人生即将踏上新的征程，三个人仿佛要走向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而毕业前最后的排练时光，又将他们重新聚集在一起。整个故事在现实、回忆以及古希腊名著《安提戈涅》之间穿梭跳转。在一次次时空切换、岁月流转之中，他们能否找回最初的自己……

导演在整部作品里采用了 “戏中戏” 的叙事结构，剧中人物排练的正是古希腊悲剧大师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 ——《安提戈涅》选段。安提戈涅的哥哥波吕涅刻斯是一名流亡者，他为了夺取兄长厄忒俄克勒斯的忒拜王位，借助岳父所属外邦的军队攻打自己的故土忒拜城。不幸的是，两兄弟在交战之中双双殒命。他们的舅父克瑞翁，凭借亲属身份被长老推举成为新国王。克瑞翁斥责波吕涅刻斯：“他本是流亡之人，归国后竟妄图焚毁祖先的都城与本族神殿，想要饮尽族人鲜血，将余下百姓贬为奴隶。我已经向全体市民宣告，不许任何人埋葬他，不许任何人哀悼他，任由他的尸体暴露荒野，供鸟兽啃食，让所有人看见他落得血肉狼藉的下场！” 克瑞翁还下令，凡是违抗这条法令的人，都将被民众当众乱石砸死。面对不容反抗的王权法令，面对缄默顺从的臣民，美丽的少女 —— 波吕涅刻斯的妹妹安提戈涅勇敢挺身而出，反抗暴君，亲手安葬了自己的兄长。

导演选择《安提戈涅》作为本剧的戏中戏背景，用意颇深。在古希腊悲剧当中，命运观念与人本思想十分突出：命运是难以抗拒、无法预知的。安提戈涅为何执意埋葬兄长？为何敢于反抗暴君？又为何甘愿为此从容赴死？在我看来，是因为她寻找到了自身生存的意义：恪守亲人之间应尽的本分，反抗暴虐王权，捍卫自己的宗教信仰。回到这部话剧的现实层面，三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正站在抉择路口：是继续追逐表演梦想，还是迫于生计放弃热爱？这也正是当代大学生身处的社会处境 —— 很多现实大势难以抗拒、无法预判。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选择金钱与利益，某种程度上便是顺应世俗潮流，向现实妥协，甘愿归于平庸。当人生来到分岔路口，不得不做出取舍时，我们应当如何选择？导演想要表达的主题，落脚于探讨当代大学生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同时抛出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面对毕业，你准备好了吗？放大来讲，站在人生的大舞台上，你是否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毕业只是这部话剧撕开光明与阴暗、美好与丑陋、表象与内里、理想与现实的切口。这部作品引人深思，带领观众向内探寻，让我借此进一步认识、体察社会与生活。它让我比以往更加通透、清醒地感悟到一个过去也曾思索过的命题 —— 现实。

其次，动人心魄的音乐运用。

众所周知，话剧属于视听综合艺术，观众依靠视觉、听觉两大感官完成欣赏，舞台画面与声音都是话剧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话剧的声音包含人物台词、音乐与音响。话剧音乐是话剧艺术语言的有机组成部分。音乐是记忆的钥匙，当音乐融入话剧，它便不再是独立的艺术形式，而成为戏剧文本的一部分，承载着作品深刻的思想与厚重的情感。音乐的核心功用在于传情达意，抒发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也是话剧使用配乐的主要目的。因此，话剧中的音乐和人物的情感表达联系紧密。

《跑偏的毕业季》一共有八九处配乐段落，这里选取几处印象深刻、戏剧作用突出的片段展开分析。

第一处是故事开篇，两位女演员正在认真排练剧目，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骤然响起。伴着这首动感欢快的背景音乐，男主人公登场。《最炫民族风》的曲风，和正在排练的悲剧氛围格格不入。起初我心生疑惑，不理解这个场景插入这首乐曲的用意，难道仅仅是制造喜剧效果？往后看才恍然大悟：一方面，这首歌正是男主为了去酒吧驻唱赚钱准备的曲目，交代了音乐出现的缘由；另一方面，这首风格跳脱的乐曲打破了悲剧排练的肃穆氛围，如同漫不经心的男主，打乱了两位女演员的排练节奏与心绪。此处配乐的使用，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

第二段令人印象深刻的配乐，出现在全剧的高潮部分：男主同时承受戏内、戏外两位女性的质问，一段舒缓婉转、沉静哀伤的钢琴曲缓缓响起。一个个音符，仿佛接连叩击在男主的心上，向他抛出尖锐的拷问：你是否付出真心？你是否认清内心？你是否做好抉择？这段钢琴曲渲染压抑的气氛，放大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对推动情节走向高潮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还有张震岳的《爱之初体验》，这首音乐在剧中先后两次响起，分别对应情节的不同阶段，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戏剧效果。第一次大约出现在全剧第 19 分钟，男主回忆大一时光 —— 那段满怀热忱、理想与希望的岁月。活泼昂扬的旋律，让观众切身感受到男主年少时的一腔热血，贴合剧情，同时承担起转场的功能。第二次响起是在话剧结尾，高潮冲突已经落幕，人物矛盾得到化解，主人公做出了人生里最重要也最正确的选择。此时无论角色还是观众，都刚刚经历情绪的跌宕起伏，步入失而复得的喜悦状态。搭配人物的动作与台词，这首乐曲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鲜活，帮助观众共情人物的心境转变。

综上，音乐在话剧表演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本剧导演充分发挥配乐的价值，结合情节选用适配的音乐，既帮助演员快速进入表演状态，又烘托出不同段落的舞台氛围，收获了出色的戏剧效果。

再次，独特的道具运用。

观看本剧的过程中，我觉得导演对小道具（也可称配饰）的运用同样值得揣摩。道具是舞台戏剧艺术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舞台创作中不断传承发展。下面分析几件在全剧中具备特殊表意的道具。没有被赋予内涵的道具，仅仅是舞台上的装饰摆设，这是道具运用的浅层水平。高水平的道具运用，是让道具深度融入舞台叙事，而非简单摆放于场景之中，使道具产生象征投射；道具一经登场，便被赋予新的精神内涵。

在男主的第一段回忆片段里，他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和一副耳机。他一边佩戴一边说道：眼镜代表文气，耳机代表张扬。两种寓意完全相悖的物件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仅体现外在装扮的冲突，更刻画出大一时期男主矛盾的精神状态，外化出他内心世界的拉扯。

另一处颇具巧思的道具，是情侣项链。项链的叙事线索，始于男女主角的争吵戏份。这条项链原本是二人的定情信物，二人曾经约定要一直佩戴，可男主的脖颈上早已不见项链的踪影。看到这里，我起初以为项链已经遗失，暗喻男主在时光流逝中丢掉了曾经坚守的热爱与理想。但后续剧情交代，项链并未丢失，男主找到它，重新戴回颈间。在我看来，这条项链既象征二人的爱情，也象征男主的理想。当男主重新戴上项链，爱情与理想同时迎来圆满：他和女友重归于好，也重新拾起表演梦想。

道具的选择与运用，核心在于贴合剧情，服务具体的表演情境。只有把握住道具的特质，凸显其象征意义，才能真正发挥道具的舞台价值。

除以上几点之外，《跑偏的毕业季》还有诸多值得探讨的亮点，例如平行蒙太奇手法的运用、戏中戏的叙事架构，以及现实与回忆之间流畅的场景转换等。不可否认，这是一部直面现实问题的优秀话剧。看完作品，会促使观众反观自我，叩问内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生存的意义是什么？我能否长久坚守自己的理想？总而言之，这部话剧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