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同治十一年早春，金陵连日阴雨，两江总督府里寒气浸骨。曾国藩在西花圃突发中风，被人搀扶回内室之后，便一直卧榻休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一生戎马，半生官场沉浮，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为国的良臣，也有投机钻营的小人，有患难与共的兄弟，也有背后捅刀的伪善之徒。如今大限将近，他最放不下的，除了自家子孙，还有日后世道之中，如何辨别人心这件事。
长子曾纪泽日夜守在榻边，连日不眠。他跟随父亲多年，见识过朝堂的尔虞我诈，也深知识人是难事。很多人当面说得动听，一副忠厚模样，等到利害关头，立马翻脸。不少官员栽跟头，不是败在能力不足，而是错信了人，被旁人蒙蔽利用。看着父亲日渐衰弱，气息微弱，曾纪泽趁着他神志清明的时候，俯身轻声请教。
“父亲，这一辈子，您阅人无数。往后世道纷乱，人心难测，若是遇到陌生人，该怎么分辨这人到底能不能托付？”
曾国藩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慢慢调整呼吸。他这一生，吃过看错人的亏。早年办湘军，也曾重用外表干练，内里私心很重的人，到紧要关头临阵脱逃，险些坏了大局。几十年不断摸索，慢慢总结出几条简单实用的法子。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把这套识人准则，亲口告诉曾纪泽。没有晦涩难懂的大道理，就三条，也算得上他留给后人的识人铁律。
第一条，看贫贱之时的操守。
曾国藩慢慢开口，一个人的品性，顺境里很难看得真切。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衣食无忧，大多数人都能维持体面，说话客气，待人有礼。可一旦落到低谷，囊中羞涩，处处受人轻视，能不能守住底线，才见真章。有的人风光的时候满口道义，一旦穷困潦倒，为了一口饭、一点好处，就抛弃原则，撒谎、算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想起当年湖南办团练，前来投奔的读书人、壮士数不胜数。有个年轻人谈吐不凡，文笔也好，初次见面，言谈之间满是报国之志。可后来粮饷紧张，军中日子艰苦，这人见没有油水可捞，私下偷偷克扣新兵的口粮，还暗中联络地方劣绅谋私利，事情败露之后，还百般狡辩，丝毫不知愧疚。这人在富足之时，看着体面正派，一旦身处清贫艰苦，私心便全部暴露。
也见过另一个乡下来的书生，家境贫寒，常年粗茶淡饭，却不肯接受来路不明的馈赠。有人想用银子请他帮忙说情，被他直接回绝。日子再苦，不该拿的分文不取。
曾国藩说，富贵之时的善良容易伪装，贫贱之中还能守住本心，才是骨子里的品性。落难不丢底线，不损人利己，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若是一遇窘迫就抛弃良知，再动听的言辞，都不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