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初刚开学那段时间,某平台涌现出大量关于“厌学”的万赞贴。
《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显示,中国高中生的抑郁症状检出率近40%,初中30%,连小学都有10%。
另有一项2025年的研究数据显示,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群体的精神疾病整体患病率为19.3%。换句话说,每五个青少年中,就有一个面临精神健康问题。
![]()
青少年心理疾病数据
一个孩子从六岁进入学校,到十八岁高中毕业,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ta被要求坐在同一张课桌前,完成同一套评价体系里的同一类任务。这个阶段就是青少年集中接受教育的阶段。
针对青少年学生的教育,应当承担两种功能。
一是帮助ta们理解世界。儿童和青少年,作为“新来者”和“尚未完成的人”,需要通过教育,在一种被保护的状态下被引入世界。
二是培育和激发ta们改变世界的能力。
这是阿伦特在《教育的危机》里的观点。她把教育的本质定义为“对新来者的责任”:既要把世界交给ta们,又要保护ta们不被这个世界过早地压垮。
![]()
汉娜·阿伦特
那么,从这个标准来看,我们的教育实现了多少?
理解世界?一个被滤网筛过的纯净世界
在学校的书本教育中,青少年所接触到的,是一个纯净的世界。
理科科目里,ta们了解物理世界的客观运转规律。公式、定理、实验,一切都可被推导、可被验证。
而在文科科目里,ta们接触的是一个由哲人和圣人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极高的智慧与道德,善恶分明,黑白对立。
因为这是一个被极细的滤网筛选过的世界。浩渺历史如大浪淘沙,能在课本中留下痕迹的,必然是至纯至坚之人。但它与真实的世界相差甚远。
![]()
《雪中悍刀行》台词
既如此,青少年可以在哪里接触和理解真实的成人世界呢?
一是在真实世界里与成人产生联系,进行代际对话。但这种机会,在成年人高压的工作节奏下、在成人世界和青少年世界逐渐分野的情况下,显得非常难得。
90后小时候的父母,往往五六点就下班,晚上还能陪着孩子一起吃饭、看新闻联播。而在如今996和加班文化普遍盛行的劳工市场,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同在一个屋檐下,平时却几乎打不上照面,可能只有周末才有时间进行深度沟通(如果父母有这个意识的话)。
此外,二十年前的父母和孩子,获取信息的渠道几乎是一致的(主要靠电视和论坛),对流行文化的认知范围也基本重合。但在今天,社交媒体让流行文化的传播和演变更加迅速,信息茧房和AI技术的发展,也让不同代际之间的信息获取能力和范围产生了极大的分野。
父母和孩子虽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却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信息宇宙里。
![]()
《小谢尔顿》台词
那么,如果“跟父母进行有效的代际沟通”这条路被堵死了,社交媒体是否可以算作青少年接触和理解真实成人世界的良好途径?
社交媒体的确给青少年打开了接触成人世界的窗口,但它只是在放大这个世界里某个戏剧化的切片,并且只负责将内容推送到屏幕里,并未起到解释和引导的作用。青少年获得了相关信息,却没有能力理解其中纷繁复杂的价值观和权力结构。
最有可能的结果往往是,算法崇尚什么,或者身边的同龄人认可什么,这些年轻人就认为什么是可以接受的、值得表达的。
在这种封闭的信息循环里,两个世界的隔膜越来越大。成年人无法进入青少年的世界,青少年也缺乏理解真实成人世界的渠道。
改变世界?被精密规划的“新来者”
教育要让年轻人理解世界,也要培育ta们改变世界的能力。
这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对年轻人基本的期待。因为ta们是“新来者”,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能带来新的光亮。
然而,我们目前大部分教育理念却在摧毁这种能力。
![]()
《请输入搜索词:WWW》
现在的孩子,几乎从出生开始就面临着极度精细化的生涯管理。每个父母都害怕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于是孩子们补什么课、学什么特长、上哪个学校、选什么科目、上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至少需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相信自己的行动能带来改变;二是有能力识别哪些规则可以改;三是有在失败之后仍然愿意再试一次的韧性。
然而,当个体从小就被事无巨细的规划所哺喂,ta或许能够成长为执行者,却很难成为一个具备完整主体的行动者。
精细化规划的盛行,固然来自各方焦虑的推动,而焦虑的本质,是因为我们的教育还承担着筛选、分流、分配社会位置的功能。高考不只是教育,也是一种弱肉强食的资源分配。一个社会越是资源紧张,教育就越会异化成筛选机器——它顾不上你能否理解成人世界,更顾不上给改变世界的勇气赋能,它只是急于划出一条线,等待千军万马跨过去。
与此同时,社会、家庭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年轻人提供一个成王败寇的模板化叙事,以制度化、考试和排名体系、刻板的评价标准,塑造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代表着“成功人生”的轨道。
这条路径看似通向未来,本质上却是过去的产物。它是由上一代人根据自身经验和价值建构出来的,是一种旧世界的投射。
![]()
《请输入搜索词:WWW》台词
没错,它在旧世界被验证过,在新世界可能仍然有效,至少不会脱轨,但一定无聊,也并不符合阿伦特对于青少年以“新来者”的身份抵达这个世界的想象。
阿伦特说,教育的本质是“爱世界”。你爱这个世界,所以你把世界交给新来的人,并且相信ta们会比你做得更好。
我们的教育在做的却恰恰相反。很多成年人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世界值得爱,也不相信新来者能做得更好,所以要提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路径堵死。
本就缺少对成人世界理解的年轻人,对未来的一切感到迷茫。在这样重复的刻板叙事中,ta们要么完全听从规训,要么将信将疑,在多重身份中摇摆,无法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形成坚定的自我。
死循环:成为怎样的成人
在这样的教育中,青少年会成为怎样的成人呢?
很遗憾,也很令人痛心的是,有一部分的青少年因为无法承受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以及面对未来成人世界束手就擒的无力感,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那些扛着压力的年轻人,因为跳过了理解世界和引入世界的阶段,在成人后直接暴露在公共世界之中。
无法理解的世界,对ta们来说变成了一个权威的、压倒性的存在。
它不同于年轻人在课本里看到的那个纯净的世界、也不同于社交媒体上那些片面化的表达,它是一个庞大的系统,里面充斥着权力、剥削、规则、压力。年轻人无一例外地能够感受到它们,却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去处和结构。
而我们的社会里的部分成年人,非但不理解年轻人的迷惘,反而极为轻蔑地把这样的情况称为“读书读傻了”“清澈愚蠢”“学生气太重”。
![]()
《请输入搜索词:WWW》台词
另一个层面来说,ta们也没有能力改变世界。
这意味着,被抛掷在这个扑朔迷离的成人世界后,ta们并不相信自己能发挥主观能动性。ta们只是被动地接受世界的审判,在此过程中,大部分的行动都是为了避免被ta人的目光刺伤,避免被颠扑不破的审判机制摧毁,避免被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淘汰。
于是,我们又拥有了一批“怕世界”的成年人。而这批成年人,又会给自己的孩子提供怎样的教育呢?
厌学并不是错。它只是一个健康的人对一个不健康环境的正常反应。
阿伦特在《教育的危机》中这样写道:教育的目的,是让人有能力更新一个共同的世界。
而更新一个共同的世界的前提,是我们都相信这个世界还值得更新。
如果我们这帮成年人自己都不愿意对这个世界负责,不相信这个世界值得交给下一代,那我们的教育,恐怕只是在训练一批又一批合格的旧世界居民。
参考材料:
阿伦特《教育的危机》
独树不成林:阿伦特会如何理解社交媒体时代的青少年教育?
知行小酒馆:对话黄晓丹:如何摆脱无聊?
或许你还想看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