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很小的时候,常听到母亲说“恓惶”一词,但是她的发音是“丝慌”。孩子受委屈了,她会说“看把孩子丝慌的”,听到谁家受穷了,她会说“丝慌呀”。她是山西人,带着晋东南武乡县的口音。
我知道她说的“丝慌”是可怜的意思,但是在字典里却查不到这个词。问几位文字专家,都说那可能是“凄惶”或是“恓惶”的变音,可我觉得这些词都不如“丝慌”一词来得悲凉。
今天我想说的是我年轻时在内蒙古沙漠中遇到的三个女人,每当她们的样貌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里都会不由地想起那个词——丝慌呀!
王班长的老婆成了孙排长的女人
1969年春,我从北京来到内蒙古,成了一名生产建设兵团的军垦战士。
我的连队是一师四团五连,深陷在茫茫的沙海之中。距离二十多里,就是巍巍的阴山。初到时,除了牲口棚处有几棵沙枣树外,真的是四野茫茫,周遭没有一丝绿色。
我们五连是在当地的一个农场的分场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我们来时,这里已经有了几十户职工,我们来后,就管他们叫“职工排”,以便与我们的“知青排”相区别。
我们知青住的房子都是老职工们退让出来的,虽不怎么样,但总还是建在平地上,女生还能有一铺炕,这比他们自己住的地窝子强多了。
头两个月下地,我们什么也不会,也不知干什么,都是一个叫“王班长”的职工带着我们干。王班长人高马大,四方大脸,在老乡中算是“相貌堂堂”了。他干活没得说,是行家里手,但很少说话,只会带着我们往前走,翻过一座沙包又一座沙包,看我们跟不上,他会停下来等等,接着再走。到了地界儿,他也只会说句“挖渠嘛”,然后用铁锹在地上划两道沟,让我们知晓渠道的宽度和走向,便自己抡锹干起来。他绝不多说一句话,也从没见他对我们笑过。当时觉得他岁数挺大,后来一想,那会儿他的孩子也才几岁,所以,当年我们初识他时,他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
后来我们又认识了职工排的孙排长。
孙排长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一脸白麻子,但人很谦和。见到他时,我还曾想过,怎么这个小个子男人是排长?怎么他会比人高马大的王班长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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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女人》 剧照 图源网络
后来,我听到了王班长和孙排长之间的一段往事,心便释然。
原来,我们连里的这群“老职工”,都是在1960年发生的那场“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从甘肃的民勤县逃荒过来的。当年,民勤大饥荒,百姓活不下去,相约向内蒙古的河套地区逃生。
逃荒路上,王班长(那时他一定不是班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带着他新婚的妻子一路要饭前行,可是,能要到的吃食实在太少了,他养活不了他的妻子,他咬咬牙,问同行的人谁要他的女人。
没人要。要了,就是多供一张嘴,谁也不傻。
可就在那时,队伍中的那个白麻子、小个子的孙栓柱说:“没人要,就跟了我吧,只要女人愿意。”
就这样,王班长的妻子跟了孙排长(那时他也不是什么排长)。一路上,孙栓柱把能要到的吃食尽量推给女人,女人活下来了。
两年过去,饥荒也过去了。虽说内蒙古的生活也穷,但总不至于饿死,虽说住的是地窝子,但也算有了安顿下来的家。这时,王班长想起了他的老婆,他找到孙排长,想要回自己的女人。孙排长让女人自己选。
怎么选?一个曾抛弃了自己,一个曾收留了自己,可抛弃自己的是原配的丈夫,还一表人才,而这个收留了自己的男人却是个麻子,但是,也正是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把自己讨来的粮食一口一口地省下来捧到了她的面前,在寒冷的夜,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她温暖……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没人跟我们说,我们知道的是:她没有回到王班长的身边,她一直跟着孙排长,跟着我眼中的那个相貌不漂亮却心地善良的孙栓柱。
自从知道了王班长和孙排长之间的这段故事,我再遇到孙排长家的女人,便会停下脚步多看她几眼。她,鸭蛋脸,白白净净,个子不高不矮,很中看。她从没跟我们说过话,你跟她对视,她也是不言不语,顶多露出浅浅的一丝微笑。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会想:当年那场情感的风浪,要在她的心里埋藏得多深才能让她有这样的从容。
丝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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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兵团生活,作者的相貌和做派完全成了农民的样子
人家就是要使唤使唤嘛
初到连队时,有四位现役军人和八九位复员军人在迎接我们。现役军人分别是我们的连长、副连长、指导员和医生,复员军人就是各个知青排的排长、副排长了。其中一个复员军人姓孟,他当的是司务长,管我们的伙房。
连队初建,战士不多,伙房,也不大,就是一个四面透风的柳芭棚子。孟司务长带着两个战士给大家做饭。
说起这位孟司务长,山西人,说的也不知是哪个地区的方言,我们很少听懂,他不像其他复转军人那般严厉,挺和善,说起话来娘里娘气,走路还一扭一扭的。所以,战士们也都不太尊重他,都改叫他老孟了,男生还会拿他开开玩笑,他也不恼。
可不知什么原因,有一天,司务长换人了,老孟不见了。听人说,老孟犯了错误,被调走了。但具体犯什么错,没人跟我们女生说。
时间过去二十五年,我们知青早都返城、工作、成家了。
就在那次战友们集体重回内蒙第二故乡的时候,我在火车上,从一位战友的口中知道了当年孟司务长被调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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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女人》 剧照 图源网络
讲述这事的人,是连队的战友,他比我们年纪大,是老高三的学生,也是当年连队的骨干。
他说:老孟呀,出的是作风问题。
什么,娘娘腔的老孟还会出作风问题?跟谁呀?
跟职工排刘风家媳妇。
怎么回事?
嗨,那时候,有人察觉了老孟和刘风媳妇私会,就叫上另外两个连队干部和我们几个岁数大的知青去抓现行。结果,他俩被堵在了伙房的柳芭棚子里。
审问刘风媳妇时,小女人没怎么抗拒,说得很平静:“人家给了咱半个馍馍嘛,人家要使唤使唤嘛。”
就是那一句“半个馍馍”和“使唤使唤”,把我们半车厢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可静下来,回到铺位,细琢磨,我的心里充满悲凉。
好一个“半个馍馍”,好一句“使唤使唤”!这里有多深的困苦,又有多少的对一个地处沙漠、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的同情与体谅!
女人,丝慌呀!
我愿我的男人也能走进别人的蒙古包
在连队时,一到秋天,我们会到干涸了的大渠上割芦苇。
一天,正挥镰割着,一回头,看到一个矮矮壮壮的女人跟在我们身后割。就她一个人。她好像很想跟我们打个招呼,很想跟我们说说话。可我们的那个复员军人排长说:“别理她,她是,牧业队的,叫阿吉。她尽让些不相识的放牧男人住进她的蒙古包。”
破鞋
喔,原来如此。
我们都绷着脸,不理她,尽管她对我们笑。
过了段时间,我们文艺班的一个战士病了,我们特别想给她弄点好吃的。上哪去弄呢?我和两个战士一商量,去牧业队吧,说不定咱们给他们表演个小节目就能弄到几个鸡蛋,说不定呢。
星期天,我们跟牲口棚借了头毛驴就出发了。
到了牧业队,给人家唱了两首歌就坐下喝茶聊天,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那个叫阿吉的女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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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女人》 剧照 图源网络
好像牧业队的人并不认为阿吉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说:“对的呢。阿吉热情,对人大方呢。她会接待别处过来的放牧人。阿吉说,她这样做,也是希望她的男人放牧到其他草原的时候也能有个蒙古包落落脚,也能喝上口热奶茶,也能有个女人为他铺个热被窝。”
原来是这样,我们三个女生不吭气了。
待到我年长了,某一天,我想起了阿吉,我突然理解了这个女人说的话,喔,阿吉的心比我们大。她是真疼她的男人。
丝慌呀!
以上,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沙漠中遇到的三个女人。那时,我不会对她们的做法有太多的理解,毕竟还没经过世事。
也是,曾经,很多时候,说起女人,我总觉得西北的女人,特别是沙漠中的女人、高原上的女人,是粗糙的、木然的,是不懂感情的。她们哪如南方的女人那般细腻与多情?后来,当我长大了,当我懂事了,当我经历了许多,见识了许多,我才懂得了北方女人的深沉与厚重,也才看到了她们深埋于胸底的滔天波澜。
我想,那些荒芜土地上的女人,她们的心真够深,深得可以埋下各种苦难,格局也真够大,大到可以装下村庄,容下草原,揽下沙漠,放进莽莽山河!
后来,当我再遇到那些脸有皱纹,不多言语,憨憨地站在我身旁的女人,我会对她们怀有深深的敬意,恭敬待之,因为,她们大多都是熬着苦日子的妻子和母亲。
我由衷地希望,她们都能快乐起来,不再丝慌。
作者:徐晓,本名徐小伶,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后在央媒任职。近年来倾心研究癌症,著书《抗癌:第一时间的抉择》《抗癌:防治复发》《抗癌:生命至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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