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打开门,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份麻辣烫。
他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
他愣在那里,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红油从袋口渗出来,顺着地砖缝慢慢洇开。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电梯叮一声停在这一层。
他猛地转身就跑,外卖箱撞在墙角,汤洒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指头捏得发白。
几个月前,也是这个人,靠在他家客厅门框上,叼着烟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雨很大,我浑身湿透,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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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五十万,我攒了整整六年。
说起来也没什么窍门,就是省。
刚工作那会儿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剩两千七。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月存一千五,雷打不动。
中午带饭,晚上煮面,同事聚餐我很少去。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叫我了。
倒也不觉得苦,心里有个盼头,日子就有劲头。
后来跳了两次槽,工资慢慢涨上来了。
涨到一万二的时候,我把每月存款调到五千。
涨到一万八的时候,调到八千。
看着卡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那种踏实感,比吃什么都香。
三十二岁这年,我攒够了五十万。
打算再凑点,在城东那边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八十多平,南北通透,首付差不多刚好。
邓问兰陪我去看过两回,她站在阳台上说,这房子采光真好。
我说,等定了,咱就把证领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耳朵根红了。
就在我准备交定金的前一个礼拜,舅舅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刚午睡起来,门铃响了。
打开门,舅舅杨宏俊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瓶酒,笑呵呵的。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
“晟涵,没打扰你吧?”
“舅,你咋来了?快进来。”
他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我租的这间一居室,不到四十平,客厅摆了个沙发就没什么地方了。
舅舅把杯子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晟涵,舅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带出来。
“舅你说。”
“是这样,舅那个建材店,最近接了个大工程,供货的。利润很可观,就是前期得垫资。舅手头差点,想跟你周转一下。就三个月,工程款一结,立马还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舅,要多少?”
“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
“舅知道这数目不小,可实在没办法了。银行那边贷款批不下来,找别人借,利息太高。舅就想到了你。你放心,三个月,连本带利,舅不会亏待你。”
我没马上说话。舅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子在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晟涵,你小时候,舅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
这句话,把我的思绪拉回去了。
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日子紧巴。
舅舅那时候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逢年过节来我家,总给我带东西。
有一年冬天,他骑摩托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手冻得通红。
他把我的手套摘下来,塞进他大衣口袋里,让我把手揣在他衣服里。
到家的时候,他的肚皮被我冰得通红,还笑着说没事。
赶集那次,他给我买了串糖葫芦。
我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
他哈哈大笑,说,这才是正经山楂做的,比那些糖精的强。
那串糖葫芦,我吃了整整一下午。
“舅,我想想。”
“行,你想想,不着急。舅等你信儿。”
他走了以后,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舅从小最疼你,能帮就帮一把吧。他那人好面子,不是实在过不去,不会张这个口。”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邓问兰正好过来。
她看我在沙发上坐着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让他写个借条。”
“那是我亲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借条写一个,大家都踏实。”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觉得她说得在理。
第二天我给舅舅打了电话,说钱可以借,但要写个借条。
他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应该的应该的,舅还能赖你的不成。
第三天,舅舅又来了。
我拟了张借条,写明了金额、还款日期,还有身份证号。
舅舅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然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晟涵,舅谢谢你。三个月,舅说话算话。”
他拿着钱走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当时以为他是激动。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就没底。
02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一个月,我还没太在意。
想着舅舅做生意忙,不好催。
第二个月月底,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问工程款结了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说,快了快了,甲方那边走流程呢,下个月准到账。
我说行,舅你心里有数就行。
又过了一个月,我再打电话,舅舅说甲方那边出了点岔子,要再等等。
我说好。
挂了电话,邓问兰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再等等。
她没说什么,但看了我一眼。
到了第四个月,我有点坐不住了。
首付那边开发商催着交定金,我说再宽限几天。
又给舅舅打电话,这次他接得挺快,但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说舅,那钱的事怎么样了。
他说,晟涵啊,舅这边有点麻烦,你再给舅半个月,半个月肯定行。
我说好,舅你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邓问兰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面前。
“还没给?”
“说再等半个月。”
“你信?”
我没回答。说实话,我心里开始打鼓了。
又过了半个月,舅舅没来电话。
我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他说,晟涵,舅对不住你,那个甲方跑了,工程款一分没结。
我愣住了。
他说,舅现在手头真的没钱,你再给舅一点时间,舅想办法凑。
我说,舅,那是我买房的钱。
他说,舅知道,舅知道。声音里有气无力的。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那五十万要是真没了,怎么办。
房子买不成,婚也结不了,六年白干了。
邓问兰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有一回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要不咱们先领证,房子以后再说。
我摇了摇头,心里堵得慌。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第五个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我去城西的建材市场看材料,公司接了个小项目,要我负责采购。
逛了一上午,中午在市场旁边的小馆子吃面。
面还没上来,我看见一辆黑色的SUV从门口开过去,车牌号有点眼熟。
我扭头看了一眼,车子停在了市场东门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舅舅从驾驶座下来了。
副驾驶是舅妈王艳红,后座下来的是我表弟杨博文。
舅妈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袋子上的logo我认识,是城里那家挺贵的商场。
表弟脚上那双鞋,我在网上见过,限量版的,一双得两三千。
舅舅穿着一件新夹克,比上次来我家那件还亮。他锁了车,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市场里走。舅妈说了句什么,舅舅哈哈笑起来,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我坐在面馆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走远。面条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我一口都吃不下。
那辆SUV,我后来查了,落地得二十多万。
按摩椅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去了舅舅家一趟,想把话说清楚。
开门的是舅妈,她堵在门口,嗓门拔得老高。
“你舅不在家,你改天再来。”
“舅妈,我就问一句,那钱什么时候能还?”
“什么钱不钱的,你舅做生意赔了,你不知道啊?一家人,你至于这么逼吗?”
“舅妈,那是我买房的钱。”
“买房?你年纪轻轻的,晚两年买房能咋的?你舅从小对你多好,你现在翅膀硬了,来逼债了是吧?”
她声音越来越大,楼道里有人探头出来看。
我脸皮薄,站不住了。
这时候舅舅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叼着根烟。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赔光了,一分没有。”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那张借条,纸都被我捏皱了。舅妈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听清了。
“走了就别再来了!”
那天外面下着雨,我走出来的时候,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我没打车,一路走回去,浑身湿透了。借条被我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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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雨没停,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我掏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码,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妈。”
“晟涵?咋了?”
“舅舅那钱,他不肯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赔光了,一分没有。我去他家了,舅妈把我堵在门口骂了一顿。”
妈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心底里抽出来的。
“晟涵,你舅他……他可能真有难处。”
“妈,他有难处,我没有吗?那是我攒了六年的钱,我买房的钱,我跟问兰结婚的钱。”
“妈知道,妈知道。”
“他换了新车,二十多万的车。舅妈拎着名牌袋子,博文穿着两千多的鞋。妈,这叫赔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妈的声音有点发哑。
“你舅从小最疼你。你爸走得早,那些年,要不是你舅时不时帮衬着,咱娘俩的日子更难过。你让着他点,行不行?”
“让着他?妈,五十万,我怎么让?”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骗我吗?”
我声音大了点,妈在那头哭了。她哭得很轻,但我听得见。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又酸又堵。
“妈,你别哭了。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夜。
那晚的雨一直没停。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舅舅借钱时拍胸脯的样子,一会儿是舅妈堵在门口骂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小时候舅舅把我架在脖子上赶集的样子。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外公打来了电话。外公杨长海,退休老教师,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大声喊。他在电话里喘着粗气。
“晟涵,你舅那事,我听你妈说了。”
“外公,您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管不了他了。他五十六了,我的话他不听。可外公得跟你说一句,这事是你舅做得不地道。外公对不住你。”
外公的声音在电话里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鼻子一酸。
“外公,不怪您。”
“钱的事,外公帮你问问。你舅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外公,您别操心了,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借条。
邓问兰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她没问怎么样了,也没劝我什么,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想好了没有?”
我想好了。
那五十万,我不要了。要也要不回来,撕破脸也没用。舅舅那边,我不会再去了。但日子得重新过。我把借条锁进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那天下午,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04
辞职的事,我没跟妈说。说了她又该睡不着了。
原来的公司干了四年多,工资涨得慢,活儿倒是越来越多。早想走,一直下不了决心。这回倒好,不用犹豫了。
新公司是做企业软件的,规模不大,但老板舍得给钱,项目提成也高。
面试那天,技术总监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还行。
他问我为什么跳槽,我说想多挣点钱。
他笑了一下,说,实在。
第二天就发了offer,工资比原来高了两千,项目奖金另算。
入职那天,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
别人嫌麻烦的项目,我做。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几乎长在了工位上。
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走。
回到家洗个澡,接着做私活。
接的都是些小项目,一个网站改版,一个后台系统,钱不多,三五千的,但积少成多。
最惨的是有一回,接了个急活,客户说三天要,给八千。
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版方案,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第三天晚上发过去,对方回了一句“方案已收到,感谢”。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等到第二天中午,发消息问,对方说项目暂停了。
我说那钱呢,他说,方案没用上,钱就没法结。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手指头冰凉。
邓问兰走过来,把一碗面放在我手边。
她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
面冒着热气,我把脸凑过去,热气扑在眼睛上,眼泪就下来了。
我低头吃面,一口一口的,咸的。
那晚我坐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一早,重新找了活,接着干。
邓问兰那段时间也不容易。
她在幼儿园当老师,白天带孩子累一天,晚上回来还得给我煮面。
有时候我干活到半夜,一抬头,她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
我给她盖上毯子,接着干活。
有一回她半夜醒了,看我还坐在电脑前,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没事,我扛得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回屋睡了。
那一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冬天的羽绒服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亮。
邓问兰说要给我买一件,我说不用,能穿。
她没坚持,但过了几天,我发现衣柜里多了一件新羽绒服,深灰色的,吊牌还在。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打折买的,不贵。
我翻了吊牌,三百八。
那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我没说什么,把羽绒服穿上了。那年冬天特别冷,但穿着那件衣服,身上一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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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年底,公司做项目总结,我负责的那个模块客户满意度最高。
老板在会上点了我的名,说赵晟涵这个同志,能吃苦,有责任心。
年后调薪,我的工资涨到了一万五。
项目奖金发了三万。
拿到钱那天,我去银行存了两万五,留了五千在身上。
给邓问兰转了三千,让她给自己买点东西。
她收了钱,给我回了条消息:“晚上吃火锅。”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重庆火锅店,点了个鸳鸯锅。
她吃辣的那边,我吃清汤。
她吃得满头大汗,鼻尖红红的。
我给她倒可乐,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赵晟涵。”
“嗯?”
“你最近瘦了。”
“瘦点好,显得精神。”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涮毛肚。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问我你最近怎么样,还问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你忙着挣钱呢。”
我夹了块土豆,在碗里搅了搅,没说话。
“她还说,你舅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好。”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不好?”
“说是那个建材店彻底关了,你舅妈跟他闹离婚呢。”
我把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跟我没关系。”
邓问兰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顿火锅吃到后来,我们聊了买房的事。她说她打听了几个新盘,有一个在城东,离她幼儿园不远,价格也还行。我说行,等开春去看看。
出了火锅店,外面飘起了小雪。她把手揣进我大衣口袋里,我攥住她的手,凉凉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粒子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
“嗯。”
“明年会好的。”
我说,会的。
那个冬天,我像头闷头拉车的牛,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天在公司干,晚上接私活。
最忙的时候,连续二十天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邓问兰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电脑前,就默默把台灯调暗一点,然后回屋。
她知道劝不动我,就干脆不劝了。
开春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
手里的钱加上公积金,凑一凑,够付个小三居的首付了。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买房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晟涵,妈对不住你。”
“妈,你说啥呢。”
“当初要不是妈劝你,你也不会把钱借出去。”
“妈,过去了,不提了。”
“你舅他……”
“妈,咱不说他了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妈说,好,不说了。你买房是大事,妈替你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新楼盘亮着的灯。那一片万家灯火里,很快就会有一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