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家长会那天，我又看见罗家明坐在最后一排。
右手插进裤兜，整场没拿出来。
台上念到罗俊朗的名字，他忽然低头，手机屏幕在桌下亮了，是一段监控画面。
教书快10年，我发现一个规律：班里成绩垫底的孩子，家长会时，父母总有一个这样的小动作。
我悄悄记下。
直到那次，我帮罗俊朗捡画，画背面贴着一张透析单，患者苏武祥。
我认出这个名字。
我跟着罗家明穿过三条街，停在社区旧活动室前。
门缝里，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我推门进去，苏武祥抬头叫出我的名字。
01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四点。我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把成绩单压在讲台抽屉里。五年级重新分班后的第一次家长会，来的人比往年多。
后排靠窗的位置，罗家明坐在那里。
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右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拿出来。
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儿子罗俊朗这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我念到罗俊朗名字时，他低头。手机屏幕在桌下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几秒，又亮。我瞥见屏幕上有个画面，灰白色的，像一段监控。
旁边坐的是郭玉兰，蔡雨欣的外婆。
六十八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暗红棉袄。
她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面系着根红绳。
红绳下面坠着个小布袋，扁扁的，像装了张卡片。
再往后两排，彭永利站在窗边，没坐。
他儿子彭嘉懿有多动症，成绩垫底。
他手里攥着个打火机，没点烟，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按，咔嗒，咔嗒。
声音不大，但后排几个人都扭头看他。
校长马家明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会儿。他看了罗家明一眼，又看了郭玉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宣布了期中考试后的分班方案。按成绩，后五名劝退。教室安静了几秒。萧萍站在门口补充，说这是上面的质量考核要求，请大家理解。
罗家明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右手还在裤兜里，左手慢慢攥成拳头。
家长会散了。家长们往外走，有人拍着罗家明的肩，说了句什么。他摇头，没接话。
我收拾讲台时，看见罗俊朗的课桌里掉出一张画。
捡起来，画上是个坐轮椅的老人，旁边围着好几个小孩。
老人戴眼镜，手里拿本书。
画得不算好，但脸画得很细，眉毛、眼睛、嘴角，一笔一笔描的。
翻过来，背面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透析单。姓名苏武祥，年龄七十八，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我手一抖。
苏武祥。
我师范实习时的指导老师。
他教数学，也教语文，什么课缺人他顶什么课。
那年我二十出头，他快六十。
他总说一句话，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还没找到的法子。
实习结束那天，他送我一本笔记。后来听说他提前退了，再后来没联系了。我调到这个学校，一半原因就是听说他在这儿教过。
萧萍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画。她说，曾老师，这些差生你少管，管多了都是事。
我没接话。把画和透析单收进包里。
02
第二天早自习，我站在教室后门。
罗俊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左手拿笔在写什么。
他写字姿势很怪，手腕弯着，笔尖朝内。
我走过去，他赶紧把纸翻过去，压在课本下面。
我说，给我看看。
他不动。
我伸手拿过来。画的是昨天那张，苏武祥坐轮椅，旁边多了几个孩子。每个孩子脸上都画了笑，唯独苏武祥的脸，画得比昨天更瘦，颧骨凸出来。
我说，画得不错。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老师，你别告诉别人。
蔡雨欣坐在第一排靠门。
她作业本摊开着，上面写了半行字，歪歪扭扭。
苏爷爷快点好。
写完这行，下面全是乱画的圈圈。
她有阅读障碍，认字慢，写字更慢。
郭玉兰每天中午来送饭，站在教室门口，红绳不离手。
彭嘉懿坐不住。
一节课四十分钟，他能站起来七八次。
有时候走到窗边，有时候走到讲台前，也不说话，转一圈又回去。
彭永利每天早上送他来，在门口按打火机，咔嗒咔嗒，像在给自己数数。
中午我去食堂，路过门卫室。
罗家明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盒饭。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朝教学楼这边望。
看见我，他把头扭过去。
我走过去，问他，给俊朗送饭？
他说，嗯。跑夜班，中午抽空。
我说，上次家长会，你裤兜里手机亮着，我看了一眼，是个监控画面？
他愣了一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他说，家里养了只猫，看看。
我说，哦。猫叫什么？
他没接话，把塑料袋递给我，说，麻烦老师带给他。转身走了。
我拎着盒饭上楼。
塑料袋里除了饭盒，还有个小本子。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个账本，上面记着日期和金额。
三月五号，透析四百二。
三月七号，药费一百八。
三月十号，手工义卖收入六十七块。
手工义卖。我心里一沉。
下午放学，我跟着罗俊朗。
他背着书包，没回家，往城东走。
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老居民区。
最后停在一排平房前，门口挂着块牌子，社区旧活动室。
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十几个孩子，围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着皮。他手里拿本书，正在说什么。孩子们仰着脸听。
罗俊朗走进去，坐在最边上。蔡雨欣也在，彭嘉懿也在。还有几个别的班的，我认不全。
老人抬头，看见门缝外的我。他眯了眯眼，然后笑了。
曾梦琪。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我推门进去。
03
活动室不大，二十来平米。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花花绿绿。
靠墙摆了两排塑料凳，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苏武祥的轮椅停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摞作业本，一盒粉笔，一个搪瓷缸。
我站在门口，没动。
苏武祥说，进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孩子们都看着我。罗俊朗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我坐下来。苏武祥说，你调来这个学校了？
我说，嗯，去年调来的。
他说，教五年级？
我说，是。
他说，这几个孩子，都在你班上。
他说，俊朗，雨欣，嘉懿，成绩不好。
我没说话。他看着孩子们，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回家吧。明天记得把生字带上。
孩子们站起来，一个个往外走。罗俊朗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走了。蔡雨欣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手里，跑了。
人都走了，活动室安静下来。苏武祥从轮椅旁边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盒。他倒了两粒，就着搪瓷缸里的水咽下去。
我说，苏老师，你身体……
他说，老毛病。他摆摆手，你坐。你心里有很多问题。
我说，是。罗家明他们，都是你的学生？
他说，是。二十多年前，我教三年级。罗家明，萧莹，郭玉兰的女儿郭小敏，彭永利，还有马家明。都是那几年。
我说，他们成绩都不好？
他笑了。他说，不好。罗家明数学考过八分，彭永利语文从来没及格过。马家明稍微强点，但也是中下。
我说，那后来……
他说，后来他们都长大了。罗家明开出租车，彭永利在厂里，马家明当了校长。他停了一下，说，曾梦琪，你觉得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没接话。
他说，他们过得还行。
但他们的孩子，又成了差生。
他指了指墙上的画，罗俊朗左撇子，被萧莹强行改成右手，写字慢，考试做不完。
蔡雨欣阅读障碍，看字是跳的。
彭嘉懿多动，坐不住。
这些都不是笨。
他从轮椅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卡片，医院的诊断书。他一张张翻给我看。
他说，我办这个晚托班，三年了。
家长排班轮值，每天来两个人。
他们不好意思跟学校说，怕孩子被劝退。
家长会的时候，他们轮流看手机，看我这边的情况。
我要是晕了，他们马上过来。
我说，罗家明手机里那个监控……
他说，对，对着我这间屋子。他说，你看到的小动作，是他们不放心我。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蔡雨欣塞给我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老师，你别让苏爷爷走。
04
我回家路上，脑子里全是苏武祥的话。到家已经快八点。我翻出实习时他送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教育不是淘汰，是等待。
第二天到学校，萧萍在办公室等我。
她把一张纸拍在我桌上，是家长联名信。
十几个家长签名，要求按成绩分班，劝退后五名。
领头的家长姓卢，儿子成绩中等，他说，不能因为几个差生拖累全班。
我说，萧主任，这些孩子不是差生。
萧萍说，曾老师，你教龄也不短了。质量考核压下来，我们也没办法。马校长那边我去说，你先把班带好。
我说，罗俊朗左撇子，蔡雨欣有阅读障碍，彭嘉懿多动症，这些都有诊断书。
萧萍看了我一眼。她说，诊断书？你哪来的诊断书？
我没回答。
中午我去教室，罗俊朗趴在桌上画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我说，俊朗，你爸爸开出租车，晚上几点回来？
他说，早上。
我说，那你妈妈呢？
他说，下午去超市，晚上十点回。
我说，那你放学去哪？
他停了一下。他说，去苏爷爷那。
我说，苏爷爷教你们什么？
他说，认字。用画认。他翻到本子背面，画了一个太阳，旁边写了个日字。他说，苏爷爷说，字是画出来的。
我说，你喜欢画画？
他说，喜欢。他说，我左手画得好，但妈妈不让用左手。
我说，为什么？
他说，妈妈说，用左手写字，老师要骂。
我看着他本子上那些画，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背面贴着一张纸，我仔细看，是苏武祥的病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建议尽快换肾。
我把病历合上。我说，俊朗，这张画借老师看看。
他说，好。
下午放学，我又去了活动室。
这次没从门缝看，直接推门进去。
苏武祥正在给蔡雨欣讲字。
他拿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条鱼，旁边写了个鱼字。
他说，雨欣，你看，这个字像不像一条鱼？
蔡雨欣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像。
彭嘉懿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苏武祥说，嘉懿，帮老师把窗台上的本子拿过来。彭嘉懿跑过去拿，回来坐下，能安静五分钟。
我在旁边坐着看。苏武祥讲完字，开始讲数学。他拿出几个瓶盖，让孩子们数。罗俊朗数得最快。苏武祥说，俊朗，你数数很好，以后可以学会计。
罗俊朗笑了。我头一回看他笑。
家长陆续来了。
罗家明第一个到，手里拎着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来看看。
他点点头，把菜放在墙角，走到苏武祥身边，弯腰问，老师，今天怎么样？
苏武祥说，好。他说，家明，你儿子数数比你当年强。
罗家明搓了搓手。他说，老师，你别夸他，他经不起夸。
那天晚上，我在活动室待到七点半。
家长来了四个，排班表贴在墙上。
罗家明和另一个家长留下来收拾，其余人接孩子回家。
我走的时候，苏武祥叫住我。
他说，梦琪，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你来了，俊朗他们上课能坐得住些。
05
周五下午，学校开全体教师会。
马家明主持，萧萍汇报期中考试情况。
五年级三个班，我班上平均分垫底。
萧萍说，再这样下去，质量考核要亮红灯。
马家明坐在台上，翻着成绩单，没说话。
萧萍说，按上面的要求，后五名劝退，名单已经拟好了。她念名字：罗俊朗，蔡雨欣，彭嘉懿，还有两个别的班的。
我站起来。
我说，萧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