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铺到我家院墙外,拐了个弯,接去隔壁孙桂平家。
我蹲在沟边,看工人往管子上填土。
韩峰说地势高,水压上不来。
我没吵,回屋给打井队打电话。
钻机响到第四天,出水了。
我花十四万,把检测报告贴在院墙上,旁边挂一块告示牌。
隔天天刚亮,摩托声冲过来。
韩峰跳下车,问我牌子上写的什么。
我指了指那行字。
他看完,手开始抖。
告示牌上到底写了什么,我没解释,只把水龙头拧开,让水哗哗流进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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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水管铺到我家院墙外那天,我正好从鱼塘回来。
蹲在沟边看了会儿。工人挖的沟不深,管子是黑塑料的,小臂粗。从西边过来,到我墙根,拐了个弯,往北去了孙桂平家。
我媳妇邓淑芬端了碗水出来,问我咋回事。
我说管子绕了。
她愣了一下,说绕就绕吧,反正也通。
我没说话。村里通自来水是好事,每户交两千,我早交了。上个月韩峰在广播里喊,说这是惠民工程,水通到灶台边,不用再挑井水。
交钱那天,韩峰在村部收,排了长队。轮到我,他低头开票,没抬眼。我把钱放桌上,他点了两遍,才撕票给我。
我跟韩峰没仇。
但他小舅子蒋鑫鹏吃低保的事,是我举报的。
去年冬天,蒋鑫鹏家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镇上拉货。
他家条件在村里不算差,却吃着低保。
我打了镇里的热线。
一个月后,低保撤了。
韩峰没找我闹。但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凉。
这会儿我蹲在沟边,看工人把最后一截管子接上。填土的工人是个年轻娃,我问他,这管子咋绕了?
他说不知道,按图施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部走。
韩峰正跟会计对账。见我进来,把笔搁下,说:“老吴啊,你来得正好。你家那个地势高,水压上不来。要装增压泵,得交一万五。”
我说:“规划图上咋画的?”
“规划是规划,现场是现场。你家在坡上,水往低处流嘛。”
“坡上不止我一家。孙桂平家也坡上,他咋不用交?”
韩峰笑了笑:“老孙家靠路边,水压能带过去。你家在里头,拐了两个弯。”
我说:“那我先看看规划图。”
他摆手:“图在镇里备了案,你要看去镇水利站。”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邓淑芬问咋样。我说要一万五增压费。她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一万五?抢钱呢?”
我说:“我明天去镇里。”
晚上孙桂平来串门,手里端了碗饺子。他坐下,说:“老吴,你家管子咋绕了?”
我说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在村部,韩主任跟几个人说,你家不急,先把别人家通了。”
我夹饺子的筷子停了停。
“他原话?”
“原话是,老吴那人,啥事都爱较真。先紧着别人。”
我没再问。孙桂平坐了会儿,走了。
邓淑芬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说:“要不,咱交了吧?一万五就一万五。”
我说:“你先睡。”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蒋鑫鹏的低保,我是实名举报的。
镇里来人查,韩峰在村部拍了桌子,说不信自家亲戚有问题。
后来查实了,撤了低保。
韩峰没再提这事,但从那以后,村里修路、发救济,我家总是最后一个。
我不是非要跟他较劲。但水是活路。邓淑芬腰不好,挑水走半里地,摔过两回。鱼塘那边也缺水,天热起来,鱼浮头。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去了镇里。
水利站的人翻了半天,给我看了一张图。
图上,自来水管线从村西进来,沿着主路往东,在村东头分了三路。
一路去孙桂平家,一路去村部,一路,经过我家。
“这图啥时候定的?”我问。
“去年底。”
“那现在咋绕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这个得问村里。我们只管备案总图,到户的管线,村里报上来啥样就啥样。”
我把图拍了照。
回到家,邓淑芬说韩峰在广播里喊了,说有人私接水管,查到要罚款。她眼圈发红:“他是不是说咱家?”
我说:“咱没接。”
下午我去找村委退那两千入户费。韩峰不在,会计说钱交到镇里了,退不了。我说那管子没通我家,钱总得有个说法。会计说等主任回来。
出门的时候,碰到胡亮。他是施工队的包工头,正蹲在村部门口抽烟。见我出来,他笑了笑:“老吴,你家那管子,材料省了不少。”
我说:“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把烟屁股掐了,“就是告诉你一声,韩主任让改的道,我照做。”
我看着他,他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晚上吴宇航从县城回来。他在一家建材店上班,懂点政策。我把事说了,他拿手机查了半天。
“爸,打井现在有政策,去镇里办个取水许可就行。咱自家用,不卖水,不违法。”
邓淑芬在旁边听见了,说:“打井?那得多少钱?”
吴宇航说:“看深度。咱村这地势,七八万跑不了。”
邓淑芬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我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比平时重。
我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孙桂平家的灯亮着,水管从我家墙外拐过去,接到他家灶台边。他媳妇在洗碗,水声隔着墙传过来。
我想起去年冬天,蒋鑫鹏开着面包车从我家门口过。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他冲我按喇叭,笑得挺得意。后来低保撤了,他把车卖了。
韩峰没明着整我。他就是绕开我。绕开一个举报他的人。
我进屋跟吴宇航说:“明天你帮我跑跑,看审批咋办。”
邓淑芬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抹布:“你真要打?”
我说:“水是活路。”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抹布在手里拧了两圈,水滴滴在地上。
02
第二天吴宇航请了假,陪我去镇里。行政审批窗口的小姑娘翻了半天,说打井取水要先办许可,需要四邻签字,还要村委会盖章。
“村委会盖章?”吴宇航问。
“对,证明四邻无异议。”
我心里沉了一下。韩峰那一关,绕不过去。
从镇里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几个老头在下棋。见我过来,一个抬头问:“老吴,你家自来水啥时候通?”
我说:“还没。”
“听说要交增压费?”
“嗯。”
“那你交不交?”
我笑了笑,没答。
回到家,邓淑芬说韩峰上午来过了。我问她来干啥。
“他说村里要搞卫生评比,让咱把院墙外那堆砖挪了。”
那堆砖是我留着修灶台的,放了小半年,之前没人管。
我说:“他还说啥?”
“他说,老吴要是想通了,增压费可以少点,一万二。”
邓淑芬看着我,眼里有点东西。我知道她的意思。一万二,省三千,低个头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
下午我去找孙桂平签字。他正在院里劈柴,听我说完,擦了把汗:“签,我签。你家打井,我还能借光呢。”
他签了。我又去了隔壁两家。第一家说再看看,第二家说等韩主任通知。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晚上吴宇航打电话回来,说他同学在县水利局,问了,四邻签字是形式,关键是村委会盖章。
他说:“爸,要不咱先不提韩峰的事,就说自家打井,让他盖个章。”
我说:“他肯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试试吧。”
第二天我去村部。韩峰在,正跟人说话。见我进来,他让那人先走。
“老吴,想通了?”
“想通了。打井。”
他愣了一下。
“打井?”
“嗯。自来水管绕我家走,我等不起。自家打口井,手续我来跑,你给盖个章。”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打井可不是小事。万一打出问题,地下水脉断了,全村找你。”
“我办手续,合法打。”
“合法不合法,不是你说了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吴,你也别怪我。你家那地势,是真有难度。”
“那规划图上咋画的?”
他没转身,肩膀绷了一下。
“规划是规划。现场有变化,正常。”
“那两千入户费,退不退?”
“交到镇里了,退不了。”
我站了会儿,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说:“老吴这人,就是拧。”
我没回头。
回到家,吴宇航打来电话,说许可的事他再想办法。我说不急。挂了电话,我去鱼塘转了一圈。天热,鱼浮头,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邓淑芬在塘边洗衣服,腰弯着,捶衣服的动作很慢。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撑着腰,停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把盆端起来。
“别洗了,回去。”
她没争。往回走的路上,她说:“宇航他对象下个月要来。”
我说:“知道了。”
“人家来了,没水冲厕,多不好。”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提。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月亮挺亮,照着孙桂平家的屋顶。他家的水管在墙外露了一截,水表在转。
我掏出手机,给打井队打了个电话。
“喂,老陈吗?我吴刚。村东头,打口井。明天能来看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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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打井队的老陈第二天就来了。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又去鱼塘看了看,说:“你这地势,得打七十米往上。一口价,八万。”
我说:“八万就八万。”
邓淑芬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八万?咱家哪有那么多?”
我说:“鱼塘那边先挪点。”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老陈说:“先交两万定金,我调机器。”
我取了钱给他。他走了以后,邓淑芬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宇航他对象下个月来。”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八万够办多少事?你就为了争口气?”
我说:“不只是气。”
她看着我。
“水是活路。你腰不好,我不能天天去邻村拉水。鱼塘缺水,鱼死一批,亏的比八万还多。”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
“那韩峰那边……”
“他盖不盖章,我都打。手续我去跑,该交的罚款我认。但这水,我得有。”
她没再拦。
过了两天,韩峰带人来了。一个是村委的,一个不认识,拿着本子。韩峰站在院门口,说:“老吴,听说你要打井?”
“村东这片,地下有暗河。打井要是出了事,你得负责。”
“手续?四邻签字齐了?”
“齐不齐,你盖个章就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旁边那人拿本子记了些什么。韩峰走的时候说:“老吴,别怪我没提醒你。出了事,村里不担。”
他们走了以后,孙桂平过来说:“老吴,你别怕他。他那暗河的说法,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
我说:“我不怕。”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紧。我跑了两趟镇里,四邻签字的事卡住了。两家不签,一个说等韩主任通知,一个说怕井打坏了地基。
吴宇航从县城回来,带了个同学。
那同学在县水利局工作,帮我们问了。
他说四邻签字可以后补,关键是取水许可和施工资质。
他给老陈打了电话,确认老陈的队有资质。
“爸,先把许可办下来。四邻签字,我找同学帮忙协调。”
那天晚上,邓淑芬去挑水。天刚擦黑,她挑着桶出门,我在鱼塘那边修网。等我回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脚踝肿了。
“摔了?”
“没事,滑了一下。”
我去喊唐建军。他是村医,看了看,说扭了筋,得歇几天。
唐建军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老吴,你家的事我听说了。韩峰那人不地道。你打井,我支持。”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邓淑芬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我端水给她,她接过去,没喝。
“你说,咱是不是太犟了?”
我说:“不是犟。是道理。”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柜子底下,有个存折。里面有三万。我攒的。”
我愣了一下。
“你拿去用。”
我说:“不用,鱼塘的钱够。”
“你那鱼塘,天热死鱼,亏了多少你当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下午胡亮来了。他骑摩托来的,车后座绑着一卷管子。进了院门,他四处看了看,说:“老吴,听说你要打井?”
“我这儿有便宜管子,比老陈的便宜三成。你要不要?”
“不用。”
他笑了笑:“你信老陈?他那管子也是从我这拿的货。”
“我信合同。”
胡亮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他把摩托调了个头,临走说:“老吴,你这人,不识好。”
他走了以后,孙桂平过来说:“胡亮跟韩峰是表亲,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墙外那截自来水管。水表在转,水是往孙桂平家流的。我掏出手机,又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明天能开工不?”
“能。机器明天一早到。”
04
打井队进场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老陈的钻机是台旧机器,声音大,柴油味呛人。
围观的站了一圈,有说老吴这回下血本的,有说韩峰这回碰到硬茬了。
韩峰没来。但广播响了,说村东有施工,村民注意安全,不要靠近。
邓淑芬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棍子站在门口。我让她进屋,她不肯。
钻机第一天打到三十米,全是土。第二天到五十米,出了点水,但浑得很。老陈说:“还得往下。”
第三天,钻头碰到岩层。声音变了,刺耳。老陈把机器停了,说:“得换钻头,加钱。两万。”
我咬了咬牙,说:“加。”
那天晚上,邓淑芬把存折给我。我没接,她塞进我上衣口袋。
“鱼塘那边,我让你弟帮着看了。”她说,“你别操心钱的事。”
我看着她。她拄着棍子站在灶台边,腰弯着,头发乱糟糟的。我突然觉得她老了。以前她不是这样。以前她挑两桶水走半里地不喘气。
“行。”我说。
第四天,换了钻头,往下打。打到七十米,水出来了。清得很。老陈拿桶接了一桶,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
邓淑芬拄着棍子过来,也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老陈说:“这水量,够你用。再多打十米,还能供几户。”
我说:“先这样。”
我把水样送到县里检测。等了三天,结果出来,各项指标合格。我又跑镇里,把取水许可办了下来。吴宇航的同学帮忙递的材料,没怎么卡。
总共花了十四万。比预算多了六万。鱼塘的承包款用了大半,邓淑芬的三万也填进去了。
出水那天晚上,孙桂平来了。他拎了两瓶酒,说:“老吴,恭喜。”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他问我:“管子接哪儿?”
我说:“先接灶房。院里安个龙头。”
“村里人要是来打水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过。
孙桂平说:“你家的井,水好。我那自来水,这两天有点浑。要是有人来问,你让不让打?”
我喝了口酒,没答。
第二天,我去镇上做了块牌子。
白底红字,不大,挂在院墙上。
旁边贴了水质检测报告。
牌子上写的是:
本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