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青川老街,雨要下不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邓长河把最后一团面丢进锅里,围裙上沾满油点。
穿旧夹克的老人吃完面,抹了把嘴,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盯住他。
邓长河手里的长筷停在半空。
老人问出那句压在心底五年的话。
面摊后巷,一辆黑色轿车里,手机镜头正对准他们。
邓长河没认,低头收碗,手指却在抖。
围裙下,那部旧手机硌着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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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长河的面摊支在老街拐角,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
三轮车改的灶台,两块木板拼的案子,四条长凳,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晚上九点半,街上人少了,他把火拧小,拿抹布擦案板。
案板缝里嵌着陈年的面痂,指甲抠都抠不动。
旁边卖茶水的叶秀兰递过来一杯凉茶,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老邓,今天卖了三十七碗。”叶秀兰把茶杯收回去,顺手擦了擦杯沿,“比昨天少四碗。”
“天热,吃面的少。”邓长河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案角。
叶秀兰没走,靠着梧桐树站着,手里攥着一把蒲扇。
她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在面摊旁边支了个小桌卖凉茶,一杯一块钱,一天下来挣不了几块。
可她天天来,刮风下雨都来。
五年前那场泥石流,是邓长河把她从屋里背出来的。
“王根生下午又来了。”叶秀兰声音压低了,“说要收摊子费,一个月八百。”
邓长河没吭声,把锅盖盖上,火关了。
“你倒是说句话。”
“没说不给。”邓长河蹲下身,把装面的铁桶往三轮车底下塞,“说了月底交。”
“你哪来的钱?上个月房租刚交完,曼妮那边……”
“我有数。”
叶秀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摇着蒲扇回了自己茶摊。
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闷热的天把人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邓长河把碗摞起来,一个个往铁桶里放。
碗沿磕着桶壁,叮叮当当的,像下雨。
这时候手机响了。老式的按键机,铃声是出厂默认的滴滴声。他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秋菊。
“喂。”
“曼妮回来了。”林秋菊的声音有点急,“到家了,你收摊没有?”
“收了,这就回。”
“你……路上买点水果。曼妮瘦了。”
邓长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三轮车推出来,把灶台案子长凳一件件搬上去。叶秀兰在那边喊:“老邓,明天还来不来?”
“来。”
他推着车往家走。
老街的路灯坏了两盏,暗沉沉的。
路过县委大院后门时,他往那栋楼看了一眼。
五楼靠东的窗户还亮着,那是自然资源局的灯。
赵振的办公室。
他收回目光,继续推车。
到家时曼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喝。林秋菊在厨房切西瓜。邓长河把车停好,进门换鞋。曼妮站起来喊了声爸。
“怎么突然回来了?”
“采访任务,顺路。”曼妮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爸,我在做一个系列报道,关于基层防汛的。”
邓长河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年前那场泥石流,我想找当事人聊聊。”曼妮看着他的背影,“您当年在应急局,应该认识不少人。”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邓长河搓着手,指甲缝里的面垢怎么都洗不干净。他关了水,甩了甩手。
“不认识。”
“爸……”
“我摆摊的,认识什么人。”邓长河拿毛巾擦手,语气平平的,“你采访找别人去。”
曼妮没再说话。林秋菊端着西瓜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
“吃瓜。”
邓长河拿起一块,咬了两口,甜得发腻。
他吃完了,把瓜皮丢进垃圾桶,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曼妮在外面说:“妈,爸的手机还是那个旧的?”
“那个他死活不换。”
“为什么?”
“不知道。”
邓长河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
银灰色的壳子,屏幕已经磨花了,开机键要按好几下才亮。
他攥在手里,没开机。
窗外又闷又热,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上午,刘长庚的车进了青川县城。
苏文乐开着车,车速压得低,沿滨河路慢慢走。
刘长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前面左拐。”他指了指,“老城区。”
“刘组长,县里安排了接待,在政府招待所。”
“不去。”刘长庚把地图折起来,“先看地方。”
苏文乐不敢多嘴,把车拐进老街。
路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墙上贴着治牛皮癣的小广告。
车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
刘长庚推门下车,抬头看了看招牌:青川旅社。
玻璃门歪着,门口一个塑料桶接雨水,水满了溢出来,流了一地。
前台小姑娘在打瞌睡。
苏文乐要了两间房,三楼,靠街。
刘长庚上了楼,推开窗户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邓长河的面摊。
案板案台,蓝布围裙,灶上的热气。
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苏。”他关上窗户,“五年前泥石流的档案,你昨天查了,有发现吗?”
“有。”苏文乐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当年县应急局确实发过预警,但档案里写的是一般气象预警,不是地质灾害预警。地质灾害预警的记录被单独标注为‘未经审批擅自发布’。”
“谁标注的?”
“县自然资源局。局长赵振签字。”
刘长庚坐在床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五年前那场泥石流,他当时是市防汛督导组组长,带队在另一个县检查。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十二个字:青川后山裂缝,速撤沿山七村。
号码是陌生的,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立刻通知青川方面组织撤离。
后来泥石流冲下来,沿山七个村,三千多人,一个没死。
事后他想找发短信的人,查了号码,说是县应急局的旧值班手机,具体谁用的,查不到。
赵振当时给他汇报,说那是系统自动发送的例行预警。
“例行预警。”刘长庚当时信了。
后来他退居二线,又返聘到省防指,每年汛期都想起这件事。
今年青川报上来的防汛材料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沿山七村的避险安置点,五年前是临时启用的,之后每年都在申请修缮经费,但一直没批下来。
他决定亲自来看看。
中午,刘长庚下楼吃面。邓长河正在灶前下面,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老人走过来,头发花白,脸晒得黑红,步子却稳当。老人在长凳上坐下。
“一碗素面。”
“八块。”
邓长河抓面下锅。
刘长庚坐在那里,看着他下面的动作。
右手抓面,左手拿长筷拨散,火候掌握得极准。
面捞起来,过一遍凉水,浇上酱油醋辣椒油,撒一把葱花。
端过来的时候,碗沿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洒。
“手艺不错。”刘长庚吃了一口。
“混口饭吃。”
刘长庚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看邓长河。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额头的皱纹很深,眼睛倒是亮。
手上全是茧,指关节粗大。
这双手不像常年揉面的,倒像干过别的事。
他吃完面,把碗往前一推。
“多少钱?”
刘长庚掏了张十块的放在桌上。邓长河找了两块零钱递过去。刘长庚接了,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在哪个单位干过?”
邓长河收碗的手没停。“没有,一直摆摊。”
刘长庚没再问,走了。回到旅馆,他把苏文乐叫过来。
“查一下,青川县应急管理局五年前有没有一个叫邓长河的副局长。”
苏文乐查了半小时,抬起头。“有。五年前任副局长,分管地质灾害监测。泥石流之后被降职,降为科员。半年后辞职。”
刘长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面摊。
邓长河正在洗碗,弓着腰,一摞碗在水里泡着。
旁边卖茶的老人递给他一块毛巾。
他把手擦干,抬头往旅馆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隔着一层玻璃,刘长庚却觉得那目光沉沉地撞了过来。
邓长河很快低下头,继续洗碗。
“明天还去吃面。”刘长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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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邓长河骑三轮车去矿区工地送面。
青川矿业在县城北边,离老街六公里。
他每周送两趟,一趟五十碗,一碗抽两块。
工地管事的是个胖子,姓周,每次都让他从侧门进。
侧门外有条土路,路基下面是一条排水沟。
邓长河骑着车过去的时候,看见沟里塞满了灰黑色的矿渣,把整个沟道堵得严严实实。
前两天刚下过雨,水排不出去,在矿渣堆里积了个小水潭。
他停下车,往山坡上看。
坡面上有一条新鲜的裂缝,从半山腰一直裂到坡脚,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蹲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正要走,身后有人喊。
“干什么的?”
王根生从工地围墙后面转出来,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他三十来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走路晃着膀子。
“送面的。”邓长河把手机揣进兜里,推车要走。
“等等。”王根生走过来,一把按住车把,“你刚才拍什么?”
“拍路。我的车陷了。”
王根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坡上的裂缝,没再追问。“明天别走这条路,工地要放炮。”
邓长河推车进了工地,把面送到食堂。
周胖子数了数碗,签了单。
邓长河收了钱,从原路返回。
经过那段裂缝时他又看了一眼,裂缝比上午宽了一指。
他攥了攥车把,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晚上回家,林秋菊在洗衣服。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那三张裂缝照片,盯着看了半天。林秋菊端着盆经过,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你又在看那些照片。”
邓长河按灭屏幕。
“邓长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矿区的事跟咱没关系。”林秋菊把盆往地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你当年就是管这个管出事的。现在你一个摆摊的,拍这些照片有什么用?”
“我就看看。”
“看看?王根生今天来老街了,在叶秀兰的茶摊坐了半天。人家盯着你呢。”
邓长河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曼妮在查你当年的事。”林秋菊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不拦着她?”
“拦不住。”邓长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和昨晚一样。
他听见林秋菊在身后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带上。
他掏出那部旧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电量不足,请充电。
他插上充电线,开机。
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五年前七月十八日晚上十点零三分。
内容是:青川后山裂缝,速撤沿山七村。
发送对象是县应急局短信平台通讯录里的四百多个号码。
他看了很久,又把手机装回兜里。
楼下传来曼妮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五年前在应急局工作过的人,能帮我约一下吗……对,姓邓……”
邓长河闭上眼。
04
刘长庚第三天去吃面,带了苏文乐。两人各要一碗,刘长庚加了个卤蛋。邓长河把面端上来,刘长庚让他坐下。
“坐,聊两句。”
“忙着呢。”
“不耽误你。”刘长庚把卤蛋夹到苏文乐碗里,“你这面摊一天能挣多少?”
“够吃饭。”
“五年前,你在应急局当副局长,分管地质灾害。”刘长庚的声音不高,像拉家常,“那年泥石流,沿山七个村提前撤了,三千多人没事。是你发的预警?”
邓长河转身去灶前擦台面。“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我查了档案。当年短信平台的操作记录还在,发送号码是应急局的旧值班手机。那天晚上谁值班,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邓长河擦台面的手停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刘长庚端起碗喝了口汤,“就想问问,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吗?”
“档案上怎么写就怎么是。”邓长河把抹布往台上一甩,回过头来,“你要吃面就吃,不吃就走。我这儿小本生意,经不起聊。”
苏文乐想说什么,刘长庚抬手拦住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
“明天我还来。”
邓长河没理他。刘长庚走了之后,叶秀兰凑过来。“那老头谁啊?看着不像一般人。”
“吃面的。”
叶秀兰撇撇嘴,摇着蒲扇走了。
晚上收摊,邓长河推车回家。
路过县委大院后门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
他经过的时候,车窗摇下来,赵振坐在后座,冲他招了招手。
“老邓。”
邓长河停下。
“听说最近有人找你吃面?”赵振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衬衫扎在皮带里,肚子微微鼓着,“老朋友?”
“不认识好。”赵振笑了一下,“你那个面摊,卫生许可证快到期了吧?我帮你打个招呼,续上。”
“不用。”
“别客气。”赵振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对了,曼妮在省城当记者,挺能干。年轻人有前途,别让她分心。”
邓长河攥紧了车把。赵振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两点。他站了一会儿,推车继续走。到家门口,曼妮正站在楼道口等他。
“爸,我约到了一个人。当年应急局的老李,他愿意跟我聊聊。”
邓长河把车停好,锁上。“曼妮。”
“嗯?”
“你别查了。”
“没有为什么。”邓长河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曼妮在后面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
进门的时候,林秋菊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人。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旧手机,开机。
那条短信还在。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把矿区裂缝的三张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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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刘长庚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苏文乐,一个人坐在长凳上,要了碗面,慢慢吃。
吃完最后一筷子,他把碗往前一推,抹了把嘴。
邓长河过来收碗,刘长庚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盯住他。
“五年前泥石流救下满城百姓是你吧。”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邓长河的耳朵里。他手里的长筷停在半空,碗里的面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案板上。
“档案上写着我的名字,我认。”邓长河把碗收走,背对着刘长庚,“但那不是我的功劳。是县里预警机制运行得好。”
“别跟我说这些。”刘长庚站起来,走到他侧面,“那天晚上十点零三分,你用的是应急局的旧值班手机,给四百多个号码群发了预警。其中就有我的号码。我收到之后,连夜通知了沿山七个村的干部。泥石流凌晨三点下来的,要是晚撤四个小时,三千多人一个都跑不掉。”
邓长河把碗放进水桶里,手浸在凉水里,一动不动。
“事后赵振跟我汇报,说是系统自动预警。”刘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时信了。后来我退了,返聘到省防指,每年汛期都看青川的材料。今年我看见沿山七个村的避险安置点五年没修,起了疑心。来了才知道,当年发短信的人被降了职,辞职摆摊。”
邓长河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拿毛巾擦干。
“你为什么不找我?”刘长庚问。
“找你做什么?”邓长河转过身,看着他,“你是领导,我是被处分的。我找你,你信吗?”
刘长庚沉默了几秒。“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
“用了。我自己的手机被赵振收走了。”邓长河的声音很平,“我下午发现裂缝,写了紧急报告给赵振,他压下了。我打电话他不接,去他家他不见。晚上十点,我拿旧值班手机发的。发完就关机了。”
“为什么关机?”
“因为我知道,第二天肯定要查。关机了,他们查不到具体是谁发的。”
刘长庚看着他。邓长河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角的皮肤松弛,下垂。这五年他老了不少。
“后来赵振查到了我。”邓长河接着说,“值班记录上有我的名字。处分下来的时候,我没申辩。申辩也没用。赵振的妻弟曹林在矿区有股份,那堆矿渣就是他倒的。我拍了照,写了报告,全被赵振压下了。”
“你还有没有当年的照片?”
邓长河没回答。他把案板上的面痂抠了抠,指甲缝里嵌进白色的碎屑。刘长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案板上。
“这是我手机号。你想好了打给我。”
刘长庚走了。
邓长河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揣进围裙兜里。
面摊后巷,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走,车里的王根生把手机收起来,拨了个号码。
“赵局,那老头又来了。俩人聊了半天。邓长河收了他一张纸条。”
06
暴雨红色预警是下午四点发布的。
邓长河在面摊上收着碗,手机突然响了,是县应急局的群发短信:未来六小时降雨量将超两百毫米,请沿山区域做好防范。
他放下碗,走到梧桐树下,往北边看。
矿区方向的山头上,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块黑布盖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振的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收起手机,把灶上的火关了,对叶秀兰说:“你赶紧回家,今天别卖茶了。”
“怎么了?”
“要下暴雨。后山可能滑坡。”
叶秀兰脸色一变,二话没说开始收摊。邓长河把三轮车推到路边锁好,没回家,往矿区方向跑。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刘长庚。
“你在哪?”
“去矿区的路上。”
“你别去。我已经通知县里启动应急响应了。你现在去沿山七个村,帮组织撤离。”
“矿区排水沟堵死了,裂缝比前天宽了一倍。”邓长河一边跑一边说,“赵振不接电话。”
“我来处理赵振。”刘长庚的声音沉下来,“你去组织人。用你的喇叭喊。”
邓长河挂了电话,折返往老街跑。
他的面摊上有一个扩音喇叭,平时用来吆喝生意。
他跑到面摊,把喇叭取下来,又往沿山方向跑。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
他跑到沿山七村的第一村,村口的大喇叭正在播通知。
村支书老周在雨里站着,手里拿着铜锣。
“老邓,你怎么来了?”
“后山裂缝扩大了。赶紧撤,一个都别留。”
“已经撤了。刘组长下了死命令。”
邓长河继续往下一个村跑。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他跑到第三个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曼妮。
“爸,你在哪?我在县应急指挥中心,刘组长让我联系你。”
“我在沿山三村。还有四个村没确认。”
“刘组长已经派人去了。你快回来,太危险了。”
“我确认完最后一个村就回。”
他挂了电话,继续跑。
跑到第七个村的时候,村干部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他帮着喊了几嗓子,确认最后一户人家撤出来之后,往山上走。
雨幕里,他看见刘长庚站在半山腰的临时观测点上,旁边是苏文乐和几个穿雨衣的人。
刘长庚朝他招手。
“裂缝已经贯穿整个坡面了。”刘长庚指着山下,“泥石流随时会下来。人都撤了?”
“撤了。七个村都确认了。”
刘长庚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打雷从地底下滚上来。
坡面上的泥石开始滑动,速度越来越快,裹着石块和断树,朝山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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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邓长河和刘长庚站在半山腰的观测点上,眼看着灰黑色的泥流吞没了坡脚的几间废弃厂房,又漫过公路,一直冲到河边才停住。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山下,沿山七个村的灯全亮着,村民们站在安置点的高地上,远远地看着。
没有一个人被埋。
刘长庚拍了拍身上的泥浆,掏出手机。“苏文乐,记录时间,泥石流发生二十一时四十七分。沿山七村三千二百余人全部撤离,无伤亡。”
邓长河站在旁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脖子里。他攥着那个扩音喇叭,喇叭口朝下,里面的水哗哗往外流。
天亮之后,县里在安置点开了紧急会议。
赵振来了,西装外面套了件雨衣,脸上带着疲惫,一进门就说:“这次多亏了县里提前部署,我昨晚亲自调度,沿山七个村及时撤离……”
邓长河站在会场外面,透过窗户看着赵振讲话。刘长庚坐在会场第一排,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站起来。
“赵局长,你昨晚几点调度的?”
赵振愣了一下。“九点多。”
“九点的时候你在哪?”
“在办公室。”
“我打你手机,你没接。”刘长庚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亮出来,“晚上八点五十三分,九点零七分,九点二十一分,我打了三次,你都没接。最后是苏文乐找到你家里,你才来的。”
会场里安静下来。赵振的脸色变了。
“泥石流发生前六个小时,红色预警就发了。”刘长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沿山七个村的撤离,是邓长河用喇叭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你在办公室,电话不接,人找不到。”
赵振张了张嘴。“我……我在开会。”
“开什么会?”
赵振没答上来。这时候曼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刘长庚面前。
“刘组长,这是我这几天收集的材料。五年前邓长河的处分文件,签名是伪造的。矿区排水沟被矿渣堵塞的照片,拍摄时间是泥石流前三天。还有赵振妻弟曹林在矿区的股份协议,工商档案里查得到。”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赵振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些材料我已经同步提交省纪委和省台。”曼妮退后一步,“赵局长,你昨晚在办公室,其实是在给曹林打电话让他转移账本吧?通话记录我也有。”
赵振没再说话。
两个穿夹克的人从门口进来,走到他身边。
赵振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邓长河一眼。
邓长河站在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赵振的脸割成一条一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