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研的事,是在庆功宴上被我妈当众掐灭的。
她当着满桌亲戚的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心理学考研指南,搁在我面前。
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我手里的筷子就那么停在半空,不知道怎么落下。
窗外过年的鞭炮声还在响,喜庆得刺耳。
我没看她,等她说点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话,推免资格我去退了。
那天以后,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直到很多年过去,我才明白她那次在满堂宾客面前做下的狠事,究竟是在拦着什么人跳下悬崖。
而悬崖底下站着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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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家老屋的客厅里坐满了人,桌上摆着我妈忙了一整天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凉拌皮蛋,大白菜炖豆腐。
我大姨拉着我的手,半嗔半夸地说,小婷从小就不爱说话,哪想到一声不吭就考了全校第一呢。
满桌的人都笑。
我低头扒饭,心里其实有点得意。
保研的事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
辅导员朱老师打电话通知我,说我的专业成绩排名全院第一,拿到了顶尖大学硕博连读的推免资格。
全国只有两个名额。
我当时在食堂排队打饭,举着手机站在原地,身边同学都望过来,那阵子连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
我妈那晚听完消息,沉默了很久,只问我一句。那学校远不远?
我说坐高铁四个半小时。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以为她心里高兴,只是不爱表达。
现在想来,当时她的沉默里,恐怕已经在酝酿着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庆功宴的菜上了大半,我大姨举起杯子说要敬我一杯,祝我以后当个栋梁之材。我端着杯饮料站起来,还没说客气话,我妈放下筷子,说,先别喝。
她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本绿色封面的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写着:应用心理学考研指南。
我脑子没转过来,说,妈,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那本存了几年,才勉强看出自己的路。
旁边小舅打圆场,说姐你高兴糊涂了,小婷保研顶尖大学,怎么又扯上考研了?
我妈没理他,对着我说,明天我陪你去趟学校。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我大姨也发现不对劲了,放下筷子,姐你什么意思?我妈说,我不是说说,下午已经去研究生院交过放弃声明了。
我耳朵轰地一声响。
整个屋子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大姨的手悬在空中,我小舅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连厨房里添菜的孙永健都站在门口没动弹。
我盯着我妈,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很干。
我声音有点抖,我说,你退了?
我抬头,我话都说不成句。
我在学校拼了四年,第一学期才考了第二名,大二开始每学期都是第一,每门课都不敢掉以轻心,为了攒绩点,寒假都留在学校旁边租的自习室里啃书。
那些刻苦的夜晚没人替我熬过一道题。
就换来了你的四个字?
话音刚落,满桌亲戚沉默着看着我。
那顿饭在冷空气中散了场。
我大姨临走时劝我,说她妈不会害她,先别急。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晚上孙永健进来找我,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我床头。
我问他,你早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妈有她的道理。
我问是什么道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说了句,我也劝过她,劝不动。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巷子里有人家在放小年夜的礼花,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地响。
我望着天花板,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直到很晚,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压低嗓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面墙。
她在那头说,麻烦你了,沈同学,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再当面问问你。
沈同学。我从来没从她嘴里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打电话的?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心里那团棉花,忽然变得更重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的喊我起来,说要陪我去趟学校。
我不肯去。
她就站在我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子。
她说,你自己去也行,跟老师当面说清楚是你自己自愿放弃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她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我盯着她说了一句,我说妈,你是不是疯了?
她还是没接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像一棵插在门框里的老树。
我到底还是去了学校。
不为别的,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找负责推免的材料老师问问还能不能撤回。
结果老师从文件柜里翻出那份退出申请,上面我妈的签名、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一应俱全。
老师说,材料齐全,手续合规,按理说就是放弃保研名额了。
你母亲打电话来问了几次,确认非要走这个程序。
我们都还觉得奇怪,她说是你本人自愿的。
我看着那份材料,纸上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一笔一划写完的。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后背贴着墙,冬天走廊里的冷风顺着领口一直灌进后背。我攥着那摞材料的复印件,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下午回家,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
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声响沉闷又有规律。
我冲进厨房把那摞纸拍在灶台上,我说,你今天跟我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
她头也不回,继续剁馅。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菜刀顿在半空。
我说妈,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我,灶台旁那盏旧灯泡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纹路。
她问我,如果没人夸你,那所学校对你来说还剩什么?
我被问愣住了。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低头剁馅。
那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
那道顶尖大学的封号像是金光闪闪,我到底喜欢里面的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干脆把那摞纸揉成一团,摔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生闷气,忽然想起下午在我妈床头柜抽屉里翻东西时,瞥见一个对折的旧信封。
上面没有收件人,只是用皮筋扎着。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像是经常被人翻开看过。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压低了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她说的还是那个称呼:沈同学。
我贴着门缝听了好一会儿,只隐约听见一句:那他后来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我心跳快了两拍。她在问谁睡没睡好?又是谁的事让她这么上心?
门忽然被拉开。
我妈站在门里看着我,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们两个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她沉默了一下,说,早点睡。
然后把门关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努力回想我妈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抱着手机躲着人打电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吃饭吃到一半会忽然出神,筷子悬在碗边好半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她一定瞒了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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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还没过完,我就收拾行李住到林梦琪家里去了。
林梦琪是我室友,也是唯一和我一起拿到那所顶尖大学保研资格的人。
我妈没拦我,只在我拎着行李箱出门时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最终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拢了拢,转身回了屋。
我走的时候心里又气又堵,赌着气想,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可一连过了三天,她一个电话都没有。
林梦琪家在南边新城区,高层住宅,暖气烧得很足。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招待我,饭后林梦琪拉着我坐在她房间里,把她那所顶尖大学的导师主页打开给我看,屏幕上显示着郑波教授的资料,照片上是个头发灰白、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和蔼。
林梦琪一脸向往地说,她前两天跟师兄师姐开了视频会议,郑老师人特别亲切,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和想法,还说做学术最重要是开心。
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心里又酸又涩,那些我也几乎能拥有的东西,现在离我越来越远。
我借口出去透透气,走到阳台上。
楼下马路上有人放烟花,碎金般的光屑升到半空又散开。
风迎面吹过来,很凉,我靠着栏杆,忽然想起我妈那天问我:如果没人夸你,那所学校对你来说还剩什么?
我那时觉得她是在拆我的台。可站在阳台上独自吹风时,我隐约觉得她话里好像埋着点什么。好像她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他说,你妈这几天血压有点高,人倒是没事,就是总念叨你。
我说她念叨什么?
我爸沉默了片刻说,她让我转告你,不管你信不信,她是为了你好。
我心里那口气没消,脱口顶了一句:为了我好,就该让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林梦琪出门去图书馆借书。
我一个人坐在她房间里刷手机,忽然收到我爸发来的一条彩信照片。
照片上是老屋里我妈的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信封一角,边角磨得发毛。
我爸没配任何文字,只发了这一张图。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个声音催促着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了一句:帮我看看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等了很久,我爸都没再回消息。
傍晚林梦琪回来了,抱着一摞英文文献。
她一边翻一边跟我讲郑老师课题组最近在做的研究方向,她满眼都是亮光说,小婷,你条件这么好,真不去太可惜了,要不要再问问学校能不能重新申请?
我还没答话,手机屏幕亮了。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一张A4纸,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潦草,像是一份访谈记录的抄本。
纸张最上面一行字写着:郑波老师课题组访谈记录。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沈明达,男,25岁。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沈明达,又是这个名字。
我妈在电话里反复叫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我不认识却被她反复提起的人。
我往下看那页记录:沈明达,2018年进入郑波老师课题组,原本计划五年毕业,后被延毕两年,至今未获博士学位。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又往下一行看,字迹有些模糊:一直失眠,靠吃药撑着。
他导师说,做学术的人要有毅力。
这个陌生名字和这些陌生的信息纠缠在一起,我拼命克制住内心涌起的情绪,直觉告诉我,我妈做出的这个决定比她嘴上说的要复杂得多。
04
大年初五,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冷到了冰点。
我妈那两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
她就不再打了。
我爸打来第二次的时候,我正在林梦琪家附近的超市里逛,看着货架上的年货发呆。
我爸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说,闺女,你妈这几天睡得不太好,经常半夜坐起来翻东西。
我说她翻什么?
我爸说,翻一个旧本子,边角都翻卷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货架前,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绕过去。
我爸那头沉默了一阵又说:她说,要是小婷以后明白了,会不会原谅我。
我喉咙发紧,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要是早把话说清楚,我也不至于不理解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入口的玻璃门边,忽然发现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张A4纸上的信息,到底指向了什么?
我沿着超市的出口走回林梦琪家,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林梦琪。
她手里拿着快递盒,一边拆一边跟我说话:你知道吗?
郑老师课题组好像在摸排学生健康情况了,我昨晚翻了他们内网才发现。
好像有个博士生上学期状态不太好,一直缺勤。
我心里像被谁拿针扎了一下,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林梦琪想了想说,好像姓沈,叫沈明达还是什么来着你认识吗?
我没回答她,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又是这个人,那个出现在我妈电话里的名字,现在又出现在林梦琪随口一句闲谈中。
我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又翻出我爸之前发来的那张照片,把那张访谈记录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记录不长,只写了这个叫沈明达的博士生延毕两年,失眠,状态差,中途想过退学。
可这些事是怎么传到我妈耳朵里的?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忽然跳出我妈那天在厨房里说的一句话:妈认识一个人,跟你差不多大,聪明,肯吃苦,也是家里唯一的希望。
他读到了直博,后来实在撑不住了。
那时我以为她在编一个吓唬我的故事。
现在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人是真的。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没跟林梦琪说我去哪儿,独自坐动车回了趟老房子。
我到家时我妈不在,门锁着。
我爸说她在菜市场买菜,应该快回来了。
我趁这个空档进了她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旧病历本。
我翻开最下面那本,一张纸从夹层中滑了下来。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受访名单,列了七八个人名,旁边标注着年份和简单备注。
我一眼扫过去,看到沈明达三个字后面写了很长一段话。
字迹不光潦草,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措辞改了又改。
最末一行写着:郑波。
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没有再标注任何内容。
我握住那张纸,站在老屋窗边发呆。
窗外的风很大,屋檐下一只旧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作响。
我隐约听见院门口传来我妈的脚步声,麻利又急促的,带着菜市场的塑料袋声音。
她推门进来看到我,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什么也没问。
我反倒有些没准备好面对她,我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走。
晚饭后我妈在堂屋里包粽子。
她包得很熟练,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千百次一样。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婷,你是不是想问妈怎么会认识那些人?
我没吭声。
她把手里的粽叶叠好,搁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看我,声音很轻,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年想学心理学,你外公突然病倒了,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的孩子,我就把名额让给了你舅舅。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我愣在椅子上,从小到大,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段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是不敢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日子过得再顺,心里都是空的。
窗外有风吹过老屋的屋檐,那只旧风铃又响了。
我妈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包粽子,像刚才什么也没讲一样。
而我坐在她旁边,头一次觉得面前这个满头灰白的人,身体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没人见过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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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那天,我妈晕倒了。
我从学校赶回来时,她已经躺在县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
孙永健守在病床边,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张了好几次嘴,说:高血压,还有点心脏早期的毛病。
你妈瞒了我大半年,降压药都快吃完了也没说。
我的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
我冲到床前,抓住我妈打着点滴的手,她那手掌心干裂,指节粗大。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二句问:还没开学吧,别耽误课。
我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床沿上。我说妈,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她闭着眼笑了笑,轻声说:妈又不是故意的。
当天下午我被孙永健赶回老屋拿换洗衣服。
进了她卧室,我打开衣柜翻她的棉毛衫时,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摸出来,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了白,边角卷翘起来,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我翻开第一页。
歪歪斜斜的圆珠笔字映入眼帘:郑波老师课题组访谈记录。
第一行日期是四个月前,比我拿到保研资格还早半个多月。
下面写着一段话:通过秀芳介绍,联系上沈明达的母亲。
沈明达,25岁,在读博士,延毕两年,精神状态较差。
郑波老师要求学生毕业前至少发表三篇顶刊文章,达不到就延期。
沈明达长期失眠,靠药物维持,体重掉了十五斤,其母说儿子夜里经常一个人坐着,半夜哭。
我手抖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写着:联系到刘×,2019年毕业,原延期一年。
她告诉我,郑波老师不仅要求学生承担大量横向课题,还要求学生把论文署名让给其他关系户。
曾有同门提出异议,郑波老师便以延毕作为施压手段。
第三页、第四页,越来越多的信息。
我翻到最后一页,整页只写了一句话:我女儿的成绩够好,可我女儿的性格,进不了那种地方。
那句话用圆珠笔反复描了好几遍,笔画粗重,几乎要戳穿纸面。
我蹲在衣柜前,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颤。
我妈花了整整四个月时间,悄悄联系了这么多人,记了这么多笔记,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一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蹩脚地查着那些陌生专业的词汇,给陌生的人打电话,赔着笑脸,一个问题反复问好几遍,只为确认这个课题组到底适不适合她的女儿。
为了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那个恶人。
笔记本的夹层里还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打开,发现那是一张新闻报道的复印件,报道了我的学校经济学院优秀毕业生推免名单,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配了一张学校官网上的照片。
我妈用圆珠笔在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闺女真厉害,我为你骄傲。
那行字的旁边被水渍晕开过,字迹洇成模糊的一团。
我握着那本笔记本,终于蹲在衣柜前哭出声音来。
整个下午,我坐在老屋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那本笔记,太阳西斜,光线从窗口移走。
我终于明白了,我妈那天在堂屋包粽时对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人不敢走自己想走的路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拼了命也要让我跨出那一步,哪怕是我恨她,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