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把门堵上,一个也别让他下来。”
二楼浴区的门帘一撂,热气呼一下涌出来。一九九三年冬天的深圳上步,外头冷得缩脖子,浴区里头跟蒸笼一样,水声哗哗的,满地光脚丫踩出来的水印子。左帅光着膀子,围一条毛巾,让三十来号人堵在热水池边上,退一步就是池子。
带头的坐在更衣室门口的躺椅上,剃着板寸,貂皮搭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池子里的水汽往上冒,把一整面镜子墙熏得全花了。
“小子,动手的时候挺横,这会儿蔫了?”
左帅把汽水瓶在池沿上磕了磕:“蔫不蔫,你上来试试?”
满浴区哄一声笑。
“好胆。”曹老四点点头,冲边上摆摆手,“给他续汽水,管够。咱们东北人讲究,待客要厚道。”
有人真给他递了一瓶,拧开盖才递过去。
半小时前,这伙人里有个抽簪子的,在楼下前台把收银的姑娘逼到墙角要电话号码。姑娘是台球厅一个老客的闺女,寒假来帮忙的,吓得直往柜台底下缩。左帅进大堂取钱,正好看见。
他抄起门口的塑料凳,一句废话没有,一凳子把那人撂倒了,撂完就往楼上跑,跑进浴区才发现,楼上楼下早让人换了岗。
“曹哥,规矩怎么说?”边上有人起哄。
坐在躺椅上的就是曹老四,东北过来的,在上步包了半条街的场子。他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池子里。
“按我们那边的规矩,打我们的人,留条胳膊。按你们这边的规矩,赔钱。”曹老四站起来,貂皮一披,“我不为难你,两条道,你自己挑。挑不好,就搁这儿泡着,泡到想明白为止。”
“你的规矩,在深圳不好使。”左帅拧开新那瓶汽水,慢慢喝。
“嘴还挺硬。”曹老四冲手下扬扬下巴,“给他那瓶里兑点池子水,去去火。”
“别兑。”左帅把瓶子往怀里一搂,“这瓶是我花五毛钱买的。”
满浴区笑得躺椅直响。
“好不好使,今晚就知道了。”曹老四往躺椅上一倒,“三十七个人陪你泡澡,你多大的面子。”
“面子是你给的?”边上抽簪子的捂着半边脸插话,“曹哥,跟他费什么话,把姑娘叫上来,让他当面赔罪,赔完再掰扯胳膊的事。”
“闭嘴。”曹老四瞥他一眼,“你那半张脸还没消呢,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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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簪子的不敢言语了,捏着鼻子缩回躺椅上,一天没敢再吭声。左帅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瓶汽水又续满了。
边上有人支招:“曹哥,干脆把他那条毛巾也扒了,光着出去,他这脸就丢尽了。”
“扒毛巾算什么本事。”曹老四把火柴晃了晃,“把大堂的热水闸停了,看他能泡到几点。”
“停了停了,早停了。”有人接话。
“那就更简单了。”曹老四乐了,“再兑两桶凉水,他自然下来。凉水泡澡,去火。”
左帅在池子边上把这话全听了,汽水喝得滋滋响,半点不带急的。
左帅的传呼机在柜子里存着,滴没滴他听不见。他往池子边上一坐,两条胳膊撑在池沿上,跟泡澡的闲人一样。
人民路的铺子里,马三的传呼机先滴的,滴了两声他才敢回,借了隔壁的公用电话打过去,是洗浴的前台姑娘偷偷打的。
“哥,出事了!左帅让人堵洗浴里了!东北来的,三十多号,说是什么曹老四!前台说,今晚上人不下来,明早抬下来!”
马三撂了电话就来喊加代。加代正在给一块表上条,先把人伤着没有问清楚,听完整件事,把表搁下了。围裙一解,先给洗浴那边挂了个电话,找领班老周。老周是跟加代喝过三回酒的,场子里的事他门儿清,兄弟让人堵在二楼这件事,加代在电话里说得客客气气,晚上过去,把话讲开。
电话那头老周压着嗓子:“代哥,话我递,可我先把丑话说头里。这曹老四不是广州这边的路数,他不吃茶,不吃酒,就认他那一套。你托我传话,话我给你带到,成不成,我保不了。”
老周是真去传了。他把曹老四从浴区请到更衣室,话递到了,曹老四正眼没看他,回了八个字:让他自己进来,磕头。
“代哥,我尽力了。”老周回电话的时候叹气,“这人轴得很,跟本地这些爷不是一个玩法。你再想想别的辙吧,我这场子,夹在中间为难。”
“二楼如今我也上不去了。”老周又补了一句,“我这个领班,如今是专管烧水的。”
马三在边上急得直转圈:“三十多号啊哥!听说去年在布吉把一桌人抬进医院的,就是他们!要不咱们报官?”
“报官?”加代把铺子的灯拉了,“官一进场,左帅头一个进局子坐一宿。他腿上有没有伤还不知道呢。”
加代挂了电话,把后门小库房的铁皮柜打开,两把片儿揣进大衣里兜,四根短棍拿毛巾裹了,横着塞进大衣里腰。马三从台球厅叫来五个人,江林的车队没在,加代又让人捎话叫来四个,连他自己,十个。
台球厅来的五个人里,有个把这半个月的消息全带来了:“代哥,曹老四上礼拜在黄贝岭收一家台球厅的数,人家不给,他把人家的案子拆了,一案子杆全折了!”
年长些的蹲在门口磨蹭:“曹老四手底下三十多号,咱们十个,是不是先多叫些人?”
加代说,叫人要时间,左帅在里头泡一晚就废了,十个够,咱们不砸场子,把人接出来。他讲理最好,不讲,咱们讲。
十份钱,一份二百,摆在案板上。马三一份一份往开码,嘴里嘀咕:“这钱走铺子的流水,回头我记哪一笔?”
“记我头上。”年长的把钱一把抄起来挨个发,“代哥的钱,哪一笔不是干干净挣来的?揣好,别磨蹭。”
“一人二百,事成了再四百。愿意去的,揣上。不敢去的,大排档吃碗粉等信儿,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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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厅的五个人里,有个是让左帅罩着的小弟,钱都没数,抓起来就揣。揣完了又蹲回去:“代哥,我说个事。左哥平时抠得很,一局球五毛都跟人掰扯,可上个月我老娘住院,他偷偷塞给我五百,还不让跟人说。”
“这事台球厅谁不知道?”年长的把短棍往大衣里一别,“谁没受过他的济?所以今晚来得才这么齐。”
“泡就泡。”年长的把短棍往怀里一紧,“曹老四舍得那两桶凉水,咱们舍得这一晚上吗?走。”
九点半,两辆车到了洗浴中心门口。门票十八一位,加代买了十一张,多的一张,是给左帅的。存鞋的柜台前,马三把十个箱子存了,直板毛衣让柜台拒了,说毛衣不能存柜,马三把毛衣抱在怀里,跟在后头。
车上马三还在碎嘴:“哥,我算了算,门票十八一张,十一张,一百九十八。咱们这是接人还是旅游?”
“闭嘴吧。”台球厅的小弟说,“你那毛衣都抱出汗了。”
马三把毛衣换了只手抱:“还有个事我得说。老周那电话,我听着都替他捏汗,他这份人情,回头得还。”
“还。”小弟说,“年底给洗浴送一块大挂钟,写上周哥的名字。”
“代哥那大衣,”年长的在后头小声说,“里头鼓鼓囊囊的,你猜是什么?”
“猜不着。”
“猜不着就对了。猜得着的人,今晚都不用去。”
一楼大堂雾气腾腾,曹老四的人三步一岗。存鞋柜台的小工抬头问:“几位?里头今天人多。”
“十一个。”马三把号码牌揣进兜里,“十个洗澡,一个吃药。”
“吃什么药?”
“跌打的。”马三把毛衣抱紧了,“人仰马翻那种。”
小工还想问,边上人拿胳膊肘捣他:“干活去,人家自家人说话呢。”
有认识的上前搭话:“几位洗澡?楼上满了。”
加代把门票递过去,说洗澡,找你们曹老板退个人。
前台的小姑娘脸都白了,跑进去传话。头一趟回来说,曹老板问,哪来的卖表的。加代报了人民路的字号。第二趟跑出来,学舌学得磕磕巴巴。
“曹老板说,让他把家伙留下,空手进来。”
加代把大衣往前拢了拢,让小姑娘再进去回一句。
“家伙在我兜里,你要拿,自己来拿。”
小姑娘第三趟回来,头都不敢抬:“曹老板说,请,请楼上坐。”
楼梯口的灯一半坏了,热气从二楼门帘底下漫出来,把楼梯扶手都熏潮了。加代让九个人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上楼,马三留在一楼守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