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礼堂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老板贾有才在台上念项目名,忽然抬眼:“徐浩,你上来讲讲。”
我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降压药,铝箔板硌得掌心发疼。大屏幕上,项目申报人第一行是总监马永发,第二行是他侄子马超,我缩在最后。
我慢慢站起来,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打杂的,一句讲不明白。”
台下静了一瞬。马永发脸沉了,马超低头刷手机。没人注意到,宋倩雪把一叠原始日志往包里塞了塞。
三个月前,这个养老平台每一行代码都是我熬夜敲出来的。
老板为什么点我?马超的名字怎么进去的?我那句讲不明白,到底是不讲,还是没法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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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公司拿下了区里智慧养老示范项目,要做一个覆盖三十家养老院的综合平台。
老板贾有才在例会上拍了桌子,说这个项目是公司转型的命根子,只许成功。
技术这块,落到了我头上。我四十三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从程序员熬成技术负责人。头发白了一半,血压也高,可手艺没丢。
散会后,总监马永发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坐在皮椅上转着笔,笑得挺随和。
“老徐,项目缺人,我给你派个帮手。”
我说行,要懂后端开发的。
他摆摆手:“我侄子马超,刚毕业,学的是产品设计。让他跟着你锻炼锻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马超这名字我听过,来了三个月,在别的部门混着,没干过什么正经活。
但马永发是总监,何成业副总又是他老同学,我犯不着为一个人事安排得罪他。
“行,先跟着看看需求。”
马超第二天就来了,穿一身潮牌,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我让他先读已有的需求文档,他翻了两页就扔桌上。
“徐哥,这文档写得太老了,现在都流行敏捷开发,你这套太土。”
我没接话,把文档重新推过去:“先看完,再提意见。”
他撇嘴,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隔壁工位的宋倩雪皱了皱眉,没说话。
宋倩雪是项目助理,二十六岁,做事细心,Excel表做得干净利落。
她负责收集各养老院的需求反馈,整理成册。
马超来了没几天,就盯上了她做的用户调研报告。
有回我加班到晚上九点,路过会议室,听见马超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挺大。
“叔,你放心,这项目我盯着呢。那个徐浩,就是个干活的,不懂产品。”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凉透的盒饭,没进去。
项目推进得比预想难。
三十家养老院,设备型号五花八门,数据接口没一个统一的。
我带着两个后端连轴转,马超每天准时下班,偶尔在群里发几条从网上抄来的行业新闻。
母亲那边又出了状况。
她住的养老院打电话来,说老人最近吃不下饭,夜里总喊我名字。
护理费每月八千,妻子宋玉琦上个月刚被裁员,房贷一万二,女儿徐欣怡的学费也快交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攥着缴费单,没敢跟妻子说护理费又要涨。
回到公司,马超正站在我工位旁,翻我桌上的架构图。他见我来了,也不避讳。
“徐哥,你这架构太复杂了,我帮你简化简化。”
我一把按住图纸:“别动。这是跟养老院确认过的方案。”
他耸肩,手插兜走了。
晚上宋倩雪给我发了条消息:徐哥,马超把需求文档第三版改了,加了好几个没确认的功能。
我打开系统一看,确实,他把我跟何桂兰院长确认过的排班模块改得面目全非。
我连夜改回来,凌晨两点才到家。妻子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水电费单子。
“妈那边又要交钱了。”她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
“你还撑得住?”
我没回答,去厨房倒了杯水,降压药就着凉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来。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项目的原始记录,从邮件到代码提交日志,我让宋倩雪全部备份一份。她没多问,只说了句“好”。
她比谁都清楚,这项目每一行代码是谁写的。
02
春节前,项目核心模块跑通了。
何桂兰院长专门打电话来,说养老院的老人们用上了新系统,家属探视预约方便多了,护工排班也不乱了。
她嗓门大,在电话里笑:“徐工,你可是做了件积德的事。”
我攥着电话,眼眶有点热。我妈也住养老院,我知道那套流程有多折腾人。
可这股热乎劲没持续两天。
公司申报政府示范项目,要报材料。
马永发把我和马超叫到会议室,桌上摆着申报书草稿。
我翻开第一页,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马永发的名字,第二负责人是马超。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标着“技术支撑”。
我盯着那页纸,没说话。
马永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老徐,署名这个事,主要是从公司层面考虑。报上去要讲管理架构,你挂技术支撑,不丢人。”
马超在旁边接话:“是啊徐哥,我叔也是为了项目好。再说了,我虽然来得晚,但产品这块我也出力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改的那版需求文档,我把功能全删了才跑通的。”
马超脸一僵。马永发咳了一声,把话岔开:“行了行了,都是为项目。老徐你回头把技术附件补一下,明天报上去。”
我没签字。晚上回家,我把申报书草稿给妻子看。她看完,把纸放桌上,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签。”
“不签能行吗?马永发是你领导。”
“我干了八个月,妈住养老院,我图的不光是钱。”我声音有点哑,“这项目我做出来,是给老人用的。不是给他侄子脸上贴金的。”
妻子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热饭,背对着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把工作弄丢了。”
第二天,马永发没找我。何成业把我叫去了。
副总办公室宽敞,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油亮。何成业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笑呵呵的。
“老徐,马总跟我说了。申报材料的事,你别多想。公司肯定记着你的功劳。”
我端着茶杯,没喝。
“但你看,马超是马总的侄子,年轻人需要平台。你作为老同志,带一带,让一让,对以后发展也有好处。”
“何总,我没说不让。但项目负责人写谁,得实事求是。”
何成业笑容淡了些:“实事求是?公司报材料,历来都是这么操作的。你要实在不愿意,材料我让马总先报,后面补签也行。”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何总,我不补签。”
回到工位,宋倩雪给我发了条微信:他们把你的系统管理员权限降了,马超现在是管理员。
我登录后台一看,果然。马超的账号权限比我高一级,能直接改生产环境的数据。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着鼠标,指头有点发麻。
下午,马超在部门群里发了个截图,是他和马永发的聊天记录。
马永发夸他“产品思路清晰,主导了核心设计”。
群里没人吭声,只有几个人点了赞。
宋倩雪坐在我旁边,悄悄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她保存的代码提交记录,每一行都标着我的名字和时间戳。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班,我走得很晚。办公区灯灭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申报书草稿,把技术附件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暗下去。
我知道,这份附件交上去,马永发还是会签他自己的名。但我得写。
不为别的,就为有一天万一有人问起来,这些东西能证明这项目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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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政府验收定在三月中旬。
公司上下忙得团团转,马永发每天在群里发倒计时,语气亢奋。马超倒清闲,偶尔来工位转一圈,指指点点。
有天下午,他趁我不在,把系统参数改了。我回来时,宋倩雪正站在我电脑前,脸发白。
“徐哥,马超把排班算法的阈值调了,测试数据全乱了。”
我打开后台一看,老人用药提醒的时间全部偏移了三个小时。这要上了线,护工按错误时间发药,是要出人命的。
我花了一整夜恢复数据,重新跑测试。凌晨四点,宋倩雪给我带了碗热粥,放在桌上,没说话。
第二天晨会,马永发问测试进度。我说:“有人改了参数,我恢复了。”
马超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抬:“我就试了试新配置,测试环境嘛,又没上生产。”
马永发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老徐,你盯着点,别出岔子。”
我盯着他,没吭声。明明是马超捅的娄子,到他嘴里成了我的责任。
宋倩雪在桌下踢了踢我的椅子。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那天中午,我去养老院看我妈。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眯着眼笑,嘴里含含糊糊叫我的小名。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背皮肤薄得透亮。
护工在旁边小声说:“徐哥,你妈最近老念叨你,夜里不睡,说怕你累。”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脸埋在我妈手心里。她的手动了动,摸我的头发。
从养老院出来,我给妻子打电话,说护理费我想办法。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欣怡说想考研,辅导班要八千。”
我站在马路边,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尾灯拖成红红的长线。
“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灯杆上,闭上眼睛。降压药的铝箔板在口袋里,我摸出来,还剩三粒。
回到公司,马永发把我叫去,递给我一份材料。
“申报书定稿了,你签个字。”
我翻开,署名没变。我合上,放回他桌上。
“马总,我不签。”
马永发的脸慢慢沉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不太自然。
“老徐,你这就没意思了。公司给你发工资,你配合一下流程怎么了?”
“我配合了八个月。这材料上的字,我签不下去。”
他站起来,绕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你要想清楚。项目验收完,公司要评优,你这个态度,评优没你的份。”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何总,老徐这边有点犟,你看是不是……”
我走回工位,宋倩雪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敲键盘。她见我过来,低声说:“徐哥,马超刚才登你账号,被我截了图。”
她把截图发给我。马超用我的账号登录后台,试图删除操作日志。宋倩雪提前改了密码,他没删成。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截图。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有点干。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代码提交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后台操作日志。宋倩雪帮我分门别类,存了两个备份。
“徐哥,你真要闹?”她问。
“我不闹。但有人问起来,我得有东西说。”
她点点头,把U盘递给我:“这是你该得的。”
04
全员大会定在月底。
马永发在部门会上宣布,项目申报成功,老板要在大会上表扬团队。他让马超准备主讲,我负责补充。
“老徐,你技术熟,马超讲完你补充几句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没意见。让我讲我都不想讲,何况是补充。
会前两天,我妈病情加重。养老院打电话来,说老人肺部感染,送医院了。我赶到急诊,我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
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这次得住一阵。我守在床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马永发在群里@我,说大会材料要确认。我没回。
妻子下了夜班赶过来,眼圈发黑。她让我回去睡一会儿,她守着。我摇头,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天快亮的时候,女儿徐欣怡发来微信:爸,我妈跟我说了。你别硬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没回。
早上七点,我给我妈擦了脸,赶回公司。马超正站在会议室里试PPT,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锃亮。
他看见我,笑了笑:“徐哥,你待会儿坐后排就行,我讲完你随便说两句。”
我没理他,坐到角落里。宋倩雪递给我一杯热水,低声说:“何院长昨天给公司打电话了。”
“哪个何院长?”
“何桂兰。她找老板,说系统好用,要表扬徐工。”
我愣了一下。何桂兰那老太太,嗓门大,脾气直,没想到她会打这个电话。
大会在下午两点。千人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公司领导和几个政府部门的来宾。灯光调暗,大屏幕亮起来。
老板贾有才上台致辞。他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足。他讲了一通公司转型、养老产业前景的大道理,然后话锋一转。
“这个项目,我们技术团队花了八个月,做得很扎实。今天,我要请一位同事上台,给大家讲讲背后的故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徐浩,你来。”
礼堂安静了一瞬。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降压药。旁边的人转头看我。
马永发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没回头。马超本来站在台侧准备上场,脚步顿住了。
我站起来,脑子里嗡嗡的。贾有才看着我,脸上带着鼓励的笑。
大屏幕上,申报材料被投了出来。项目负责人:马永发。第二负责人:马超。技术支撑:徐浩。
我盯着那页纸,忽然笑了。
“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