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中，瘟疫到底是不是打败曹军的真正元凶？

发生于东汉末年的赤壁之战，是中国史上知名的以少胜多战役，也是三国鼎立格局的奠基之战。对于这场战役的史料记载，却充满矛盾与争议，如同一出历史“罗生门”。曹操自称“孤烧船自退”，《江表传》则说吴军“烧尽北船”，《三国志·周瑜传》载“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三国志·武帝纪》则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

面对这些相互抵牾的史料，历史作家谭木声并未简单采信某一种说法，而是通过对读诸家记载，结合现代医学史研究成果，在《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一书中，提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解释：大规模疫病对曹军战斗力的毁灭性打击，才是曹军战败的核心因素。

据该书研究，东汉末年气候异常，自然灾害频发，传染病肆虐。曹植在《说疫气》中描绘当时惨状：“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举族而丧者。”这种疫病环境为赤壁战场上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关于曹军所患的具体疾病，谭木声综合考证了血吸虫病说、伤寒说和疟疾说等主要假说，认为血吸虫病说最为可信。该书的论证逻辑清晰而令人信服：曹军主体为北方将士，短时间内从非疫区进入血吸虫病疫区，对血吸虫基本没有免疫力，一旦感染，相当大一部分会表现出急性血吸虫病的症状——高热不退、腹泻拉血、日益消瘦、卧床不起，基本丧失战斗力。而吴军和刘军将士或生长于疫区，或早已进入疫区，已具备免疫力，即便感染也主要表现为慢性症状，战斗力基本不受影响。

这一判断并非纯理论推测。谭木声引用了当代军事史的实例加以佐证：第三野战军九兵团两个军长期在山东作战，1949年参加渡江战役后在苏南、浙西一带训练，当年秋天半数以上指战员感染急性血吸虫病，两三万人病倒，“大便拉脓拉血，高热不退，日益消瘦，卧床不起。”这一近代案例与1700年前的赤壁之战惊人相似，从事实上说明了疫病如何从根本上改变战局。

以下内容节选自《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较原文略有删节修改。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定三分：四夺荆州与中古地缘重构》

作者：谭木声

版本：世纪文景丨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8月

赤壁之战除了事件本身是一个罗生门外，还有诸多的疑点，也都构成千古谜案：赤壁到底在哪里？曹操抢得江陵不过九月，为什么要拖到冬天才东下？冬天盛行西北风，为什么会突然刮起东南风？曹操是不是不懂火攻，才会锁上舰船，让黄盖得手？除了沿长江而下，曹操有没有别的进攻路径？瘟疫到底是不是打败曹军的真正元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疑点一直被后人讨论。赤壁之战之所以是说不清的罗生门，和这诸多疑点也分不开。

我在这里试图逐一剖析以上诸疑点，完成这项工作后，我们会得到真相吗？

不管是不是战局胜负的决定因素，当事三方的记录中都多次提到战前曹军中就已弥漫着某种瘟疫。

《三国志·周瑜传》说：

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

《三国志·武帝纪》说：

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

《三国志·先主传》说：

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曹操本人也在给孙权的信中提到这一点：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根据竺可桢、方修琦等气候学者的研究，欧亚大陆在东汉末年进入寒冷期，气候的异常导致自然灾害频发，农作物歉收。随之而起的饥荒带来大面积的人口死亡，死者无暇掩埋，生者缺乏抵抗力，便很容易暴发瘟疫。大饥荒还冲击社会秩序，不管是政府镇压流民还是地方势力反叛朝廷，动荡带来持续的战争，而人员密集的军队本身即传染病天然的温床。“东汉末年是传染病猖獗的时代，从汉冲帝永憙元年（145）至建安二十二年（217），七十余年间全国大的疾疫就出现过十次”。这样的伤痛在当时人的诗文中留下了许多刻痕，曹植在《说疫气》中写道：“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举族而丧者。”

频发的疫病不只是影响华夏中土，影响曹操统一大江南北的步伐，它还溢出到遥远的地中海。日本学者上田茂树在他的《世界社会史》中说：

在东汉末年，中国有十一年间持续流行凶猛的疫病。这种疫病，经过中部及西部亚细亚，流传到了欧洲，在纪元第二世纪中，竟波及于罗马全部领土，在那医术还不曾发达的古代世界中，这种疫病究竟猖獗到了什么程度，很难想象。因为出了无数死者，所以人又就非常稀薄，国民的气势也十分消沉……中国受了这个大打击，其影响也不下于罗马。由此秩序大乱，汉朝灭亡，迎来了长期分裂的时代。

赤壁之战前在曹军中大范围传播的所谓“疾疫”究竟是哪一种传染病，因为历史书写者缺乏医学知识，描写并不清楚，后世史家长期以来也并不关注这一问题。随着近代医学史研究的兴起，20世纪80年代以来，陆续有学者开始讨论这一问题，可因为著史者在第一手记录时就丢失了大量的信息，后人只能综合战争发生的时间、地点及各种相关因素，以间接证据去推断，主要的猜测有血吸虫病说、伤寒说、疟疾说。诸说之中，个人以为血吸虫病说更胜，在此为读者诸君简述之。

顾名思义，血吸虫病的致病生物为血吸虫。从生物学分类上说，这是一种吸虫纲裂体科血吸虫属的寄生虫，它分为日本血吸虫、曼氏血吸虫、埃及血吸虫、湄公血吸虫、马来血吸虫等多种。生活在中国的且危害人类的，是日本血吸虫，它在1904年由日本学者发现并命名。日本血吸虫的中间宿主是两种螺类，一种是日本的小型钉螺，一种是1881年在湖北采集并命名的湖北钉螺。湖北钉螺“分为10个亚种，其中7个亚种分布于中国长江流域及长江以南1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因此黄河流域并非血吸虫病疫区，长江流域及以南是血吸虫病疫区。

根据现代流行病学的调查研究，湖北的血吸虫病流行区域，最北在襄樊一线，由此以南都有流行。1975年发掘的湖北江陵凤凰山168号西汉墓中出土的古尸内检出了日本血吸虫卵，而且为数不少，说明血吸虫病在江陵至少已有两千年的流行史。

《赤壁》（下）（2009）剧照。

“钉螺栖息于江河、湖泊、沟渠、池塘、稻田或沿岸草丛中，营两栖生活。幼螺喜栖于水内，成螺喜栖于潮湿地带的草丛中。冬季浅水区螺较多，春夏两季深水区螺较多。”不管此后的赤壁之战到底是发生在蒲圻的赤壁山，还是嘉鱼的赤矶山，或者是汉水边钟祥的赤壁崖，都是在古代云梦大泽的范围之中，此处水网密布，湖沼丛生，最适宜湖北钉螺繁殖生长，自古都是血吸虫病疫区。血吸虫病感染的时间最集中的是在公历7—9月，此后的月份，只要白天气温在10摄氏度以上，钉螺的尾蚴虽然存活时间变短，但是仍然具有感染能力。曹军七月南征，八月入襄樊、襄阳的疫区，九月（公历9月28日—10月26日）进入江陵地区，在长江上操练水军，感染风险极高。

血吸虫感染后发病分为急性与慢性，急性血吸虫病的典型症状包括：

持续2—10周的发热、全身不适、肌痛、头痛、疲乏和突然发作的急性腹痛以及嗜酸性粒细胞数增多。本研究观察的1380例患者中，发热症状占首位，比例高达91.0%。这种血吸虫感染急性期症状主要在暴露于血吸虫疫区而没有免疫力的人群如旅行者或移民中多见。

曹军的主体就是这样的旅行者，他们短时间内从非疫区进入疫区，换言之，对血吸虫基本没有免疫力，一旦感染，相当大一部分会表现出急性血吸虫病的症状。吴军和刘军将士或者本来就生长在疫区，或者几年前就进入疫区，他们已经具有了免疫力，即便再次感染，也主要表现为慢性血吸虫病的症状。“慢性血吸虫病患者轻者无症状，仅于粪便普查或因其他疾病就诊时发现，有症状患者以腹泻最常见。”

江苏昆山曾经是全国血吸虫病流行最严重的地区，该地条条河滨有钉螺，家家户户有病人。根据现代血防史料，全域五十万人口，一半人患有血吸虫病，但是每年发生急性感染的只有几十人，最多的1963年也只发生了208例，大都是此前没有感染过的儿童、学生和外来者。

根据急性血吸虫病发病的症状，理论上，初次进入疫区的首次感染者在发病期间基本丧失了战斗力，而孙刘联军的战斗力则基本不受影响。当代军事史的一则实例近似于再现了1700年前发生在赤壁的事情。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九兵团二十和二十七两个军长期在山东作战，1949年4月参加渡江战役，当年夏天在苏南、浙西一带进行游泳、涉水、渡河等水上训练。当年秋天，大批指战员病倒，“大便拉脓拉血，高热不退，日益消瘦，卧床不起。经医务人员检查，半数以上的指战员，二三万人都感染上了急性血吸虫病”。

这一点可能早在周郎的算计之中，他对孙权列举曹操“用兵之患”的四条因素，最后一条就是“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指明致病的因素是“远涉江湖之间”，指的恐怕就是遇水而生的血吸虫病。

对于战局的影响，比确定致病因素更重要的是发病时间。如果是在战前发病，那么疫病确实是打败曹军的关键因素，如果是在战后发病，那么疫病对孙刘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们再回到开始所引的三家资料：“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这表明曹军在战前即已发病。“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于是”二字意为“在此时”，失利之时出现疫病大暴发。赤壁遭遇战和乌林之战的发生时间相距很近，两战持续时间不长，从传染病的规律来说，曹军应该是战前就开始陆续发病了。

《赤壁》（下）（2009）剧照。

“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这一记载细推敲文字，与《三国志·武帝纪》意思接近。

我们再引入一个证据。《三国志·蒋济传》记载：“建安十三年，孙权率众围合肥。时大军征荆州，遇疾疫，唯遣将军张憙单将千骑，过领汝南兵以解围，颇复疾疫。”张憙率领去合肥的援军出发时就是带着病菌走的，半路发病。张憙是什么时候出发的呢？《三国志·武帝纪》说：“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张憙是曹军从江陵向夏口讨伐刘备的途中，在巴丘派出的。两条记载结合可知，曹军是在从江陵出发时就感染疫病了，从此时到战时陆续发病，在战时大暴发——“于是大疫”，战斗力被严重削弱——“吏士多死者”。

我的结论是，曹军进入血吸虫病疫区，自身没有免疫力，确实在战前逐渐发病，战时大暴发，战斗力严重削弱，这是战败的主要因素。

原文作者/谭木声

摘编/何也

编辑/重明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