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食堂做了11年，包工头跑路那晚，我垫了37个工人饭钱

2024年11月8号晚上9点，37个工人堵在我灶台跟前，说唐姐，饭呢。

我说米下锅了。有人说不是问米，是问蒙志强。我打他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我叫唐桂芳，57岁，广西贵港平南人，大安镇。2013年3月进的这个工地食堂，一直干到去年，11年。

01 一份饭6块，先吃后结

食堂是我承包的。不用交租金，水电接项目部的，条件是工人吃饭不能断，一天三顿，早上6点半，中午11点半，晚上6点。

2013年进场是阿珍介绍的。她男人在工地上开搅拌车，说工地缺个做饭的，问我干不干。我那时候在镇上摆摊卖米粉，一天卖80碗，一碗5块。

我来看了一趟，工地上全是土，一个人也不认识。回去想了3天，第4天把摊子转了，转了6000块，买了2口锅和1个蒸饭柜。

头一天做饭，我做了30个人的，来了17个。剩下13个人的饭，我端到工地门口，喊了半个钟头，才有人过来。

那天晚上我把剩饭装进袋子，提回去喂了猪。我在灶台前站了半宿，想不干了。

第2天早上我还是4点半起来了。

我在工地西边搭的棚子，铁皮顶，4面砌了砖，装了2个排气扇。里头2口大锅，60公分，1个蒸饭柜，4张折叠桌，37个搪瓷碗，碗底我用红漆写了号。

头一年一天只做20来个人的饭。后来蒙志强接了主体，人加到37个，我请了个帮工，阿珍，本村的，一个月2600。

头一年最难。棚子是临时搭的，四面漏风，下雨天锅盖上滴水。我拿个塑料布在锅上头支了1个顶，水顺着塑料布流到外头。

夏天铁皮顶晒到50多度，我在里头站1个钟头，衣服能拧出水。冬天早上4点半出门，手把电动车把冻得粘肉，我戴2层手套。

买菜是我每天头一件事。骑电动车去大安镇菜市场，8里路，20分钟。猪肉13块一斤，豆角3块5，冬瓜8毛，米2块2。

一天的米要25斤。菜要买2趟，早上买青菜，下午4点买第二天的肉，那时候肉摊收尾，能便宜1块。

一份饭6块，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早饭2块，白粥加咸菜，有时候煮米粉。

2013年那份饭是4块5。2016年涨到5块，2019年涨到6块。工人骂过，说唐姐你这个涨得比工钱快。我说猪肉从9块涨到13块，你们自己算。

蒙志强是2015年进场的，42岁，平南思旺镇人。他手底下37个人，湖南的、贵州的、本地的都有。

进场第3天他来找我，说唐姐，我这边先吃后结，月底从工钱里扣。

我说行。

他说你不怕我赖。

我说我怕，可我不赊你，你就得让他们自己掏钱，他们手里没钱。

先吃后结不是我心善，是我知道他们口袋里是什么样。

从那时候起我有个本子。A5的横格本，3块一本，一年用2本。一格记一天，谁吃了什么，写个名字，后面记早2中6晚6。

有几个不识字，就画圈。我说画圈不行，谁都能画。他们说那咋办。我说你们按个手印。

第一个按手印的是老周，周立新，湖南邵阳人，46岁，钢筋工。他大拇指在红印泥上一按，往纸上一压，抬起头来笑，说我这是卖身。

我说你卖的是饭。

老周有两个儿子在老家念书，一年寄回去2万4。他一天吃2包烟，5块一包的那种。他媳妇2019年跟人跑了，他跟我说过1回，说完就再没提。

小吴是贵州毕节的，21岁，头一回到广西。他刚来那阵子不会吃辣，我给他单炒1个不辣的蛋。他说唐姐你记着，等我发了工钱我请你吃一顿。

我说行，我等。

账本上一共记了11年。前面5本边角都烂了，我用透明胶粘过，粘得跟塑料片似的。

工地上的人不看合同，只看锅里有没有东西。锅里有，他就跟你干；锅里没有，说啥都白说。

我男人韦德海2016年走的，在佛山的工地上，架子塌了，从4楼摔下来。赔了28万。

那28万我1分没动，存了定期，给儿子韦海波留着。他在南宁跑快递，2023年谈了个对象，说2025年结婚。

我在这儿一个月能挣多少？好的时候6000，差的时候3000。买菜、煤气、帮工工钱、油盐酱醋，剩的才是我的。

阿珍问我，唐姐你咋不走，回镇上开个小炒店不比这轻省。

我说我在这儿干了11年，锅是热的，人是熟的。

02 那晚37个人围住灶台

11月8号那天下午，蒙志强没来工地。他平时天天来，早上7点半准时到，站在棚子外头抽1根烟，看看锅里。

中午项目部的人来了2个，在办公室里说话，门关着。湖南的老周过来问我，唐姐，出啥事了。

我说不知道。

晚上6点工人下班，饭照常开。吃到一半，就有人在棚子外头吵。

我出去看，十几个人围在项目部板房门口，门锁着。

有人说，蒙老板的车不在了。

有人说，他上午还在。

那天晚上9点，37个人就都到我灶台跟前了。

有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说唐姐，我3个月没拿到钱了。

有人说，我明天没钱吃饭。

有人说，唐姐，你还有米没有。

有人说，我们去找项目部。

老周把人拦在棚子外头，说别去，去了也白去，人家一句不认账你就得走。他说唐姐，你说咋办。

我说今晚吃饭，别的事明天说。

有人说唐姐，蒙老板欠你多少钱。

我说两万多。

有人说那你还做？

我说我不做，你们今晚就得饿着。

有人蹲下去，抱着头，不说话。那是小吴，他刚来3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我给他盛了1碗饭，夹了2块肉，塞他手里。他接过去，手是抖的。

我说吃。吃了才有力气吵。

那天夜里我没睡。工人散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把账本翻出来。

蒙志强从9月1号开始没跟我结。9月、10月，加上11月这8天，2个月零8天。

我一页一页加。37个人，不是人人三顿。有的人早上不来，有的人晚上加班在外面吃。我加了3遍。

2万1千6百4十块。

我算完，把本子合上，坐着。铁皮顶上下露水，滴在锅盖上，一下一下。

阿珍没走，她坐在我对面剥蒜。剥了半碗，她说唐姐，明天还做不做。

我说做。

她说钱呢。

我说我先垫。

她说你垫得起？

我说垫得起2个月，垫不起3个月。

她把蒜放下，说那我这个月的工钱你先别给我。

我说你的工钱我照给。

包工头跑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钱，是37个人明天的早饭。

第二天早上4点半，我还是起来了。

去菜市场买了25斤米、18斤猪肉、2筐青菜。猪肉13块，我让摊主切了后腿，便宜5毛。

回来烧火，蒸饭，炒3个菜：猪肉炒豆角、炒冬瓜、一个紫菜蛋汤。

6点半开饭。没人说话。37个人排队打饭，碗碰碗的声音很响。

老周打完饭，坐在台阶上吃，吃了2口，把碗放下，说唐姐，这饭钱我记着。

我说记着就记着。

那天上午，项目部来了3个人，是“宏泰建筑”的，一个姓罗的安全员，一个会计，一个副总。

他们跟我说，蒙志强的活停下了，公司正在核量，让工人先回家等。

工人不走。有人坐在地上，说等钱。

小罗把我拉到一边，说唐姐，你这边先别做了，公司不认这个账。

我说工人在，我就得做。

他说做了没人给你钱。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我给你签个字，证明这几天你在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1张A4纸，写：11月9日至11月30日，食堂正常供餐，费用由承包方垫付。下头签了名，写了手机号，日期2024年11月9日。

我把那张纸对折2次，夹进账本里。

那天下午有2个人来找我，说唐姐，我不做了，我回家。

我说工钱呢。

他说等通知。

我说那你路上吃啥。

他说还有100多块。

我给他装了1袋米，5斤，又装了6个煮鸡蛋。他推了2次，第3次接过去了。

一锅饭端上去就是一句保证，锅一空，人就散了。

03 我让他们一个个按手印

11月10号早上，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把给儿子存的3万取了2万2。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你取这么多干啥。

我说买米。

她笑，说买米要2万2。

我说人多。

钱取出来是2沓，用皮筋捆着，我塞在买菜用的帆布包最底下，上头压了2棵白菜。

回来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儿子。他在南宁跑单，接起来的时候后头有风声。

我说海波，你那笔钱我动了。

他说哪笔。

我说你结婚那3万。

那头停了几秒。他说动多少。

我说2万2。

他说出啥事了。

我说工地上包工头跑了，工人没饭吃。

他说那你也不能拿我的钱啊。

我说我下个月开始攒，攒到明年给你凑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啥意思。

他说那你自己够不够花。

我说够，我还有8000多。

他说你也是，人家跑了你管这事干啥。

我说人还在我这儿吃饭呢。

他把车停在路边，风声没了。他说妈，你这个人，一辈子吃这个亏。

我说我这一辈子没挣下什么，就挣下37个人叫我一声唐姐。

回来我把账本重新抄了一遍。原来那本记的是每人每天吃了啥，太细，加起来费劲。我另找了1本，一页写一个人名，后面写天数、钱数。

37页。抄了2个晚上，抄到夜里12点。

11月12号中午开饭前，我把本子放在打饭的台子上，旁边摆了一盒红印泥，3块5在镇上文具店买的。

我说，都过来一下。

37个人都过来了。

我说蒙志强欠我的钱，我认了。你们欠我的，我也认了。可我得有个凭据。

有人说，唐姐你这是要跟我们要钱？

我说不是。这个本子上记的不是欠条，是你们在这儿吃过饭。将来谁问起来，这37个手印能证明，你们饿了的时候，有人给过饭。

老周第一个过来。他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看了看本子上自己的名字，按下去。

按完他说，唐姐，我这个手印，我认。

一个一个来。有几个人按的时候手在抖。

小吴，贵州的，21岁，按完抬头问我，唐姐，我要是以后还不上呢。

我说还不上就还不上，我不追你。

他说那我还是要按。

那天下午，有9个人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都到我这儿来，说唐姐，钱我记着。

我说路上小心。

手印按下去，我跟他们就成了一根绳上的人，谁也别想装不认识谁。

11月15号，蒙志强的老婆来了。

她骑个电动车，后座上绑着2个蛇皮袋，一袋米，一袋腊肉。她把车停在棚子外头，进来就给我鞠了个躬。

她说唐姐，他对不住你。

我说他人呢。

她说在广东，躲债。

她说甲方欠他83万进度款，从7月开始就没结。他垫了3个月材料款，借了2分息的。他说他跟人借了18万。

我说他咋不跟我说。

她说他不敢，怕你不给他做饭。

她从包里拿了1万4出来，说把挖机卖了，先还你这些。

我数了，1万4。

她走的时候说，唐姐，你别恨他。

我说我不恨他，我恨他不打个招呼就走。

11月20号，项目部的会计来了，说公司出7000，算垫付工人伙食。

他让我开个收据。我不会写，让小罗代写，我按了个手印。

那个副总姓莫，40来岁，他临走跟我说了一句，唐姐，这个钱公司不该出，是我批的。

我说那我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我。我爹以前也在工地上做饭。

账本上记的是饭钱，下头记的是谁在哪一天饿过。

那之后我又做了4个月。工地上的活一栋一栋封顶，人一天比一天少，从37个减到19个，再减到8个。

2025年3月18号，最后一栋楼的外墙漆刷完。项目部通知，3月底撤场。

这年正月里，有5个人给我打过钱。老周打了300，附了条短信：唐姐，先还这些。小吴打了200，说唐姐我在东莞进厂了，一个月4500。

还有一个湖南的，叫不上名字，他托人捎了150块现金来，用信封装着，信封上写“唐姐收”。

我一笔一笔在账本最后那页记了。记完把那一页折起来。

3月28号早上，我做了最后一顿。8个人的饭，炒了个回锅肉，一个酸菜鱼，还开了一瓶米酒。

老周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搪瓷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说唐姐，这个碗我用了7年。

我说你拿走吧。

他真拿走了，塞在编织袋里。

收棚子那天，我把2口大锅卖给收废铁的，一口80块，2口160。蒸饭柜卖了300。折叠桌4张，50块一张。

阿珍帮我把碗收起来。37个碗，还剩29个，有8个跟着人走了。

碗我没卖。我用绳子捆成2摞，放在电动车后座上，拉回了大安镇的老屋。

那天下午我坐在空棚子里，把11年的账本摞在一起。11本，最上面那本是新的，记着11月8号到12号那几天。

我翻到有手印的那37页，一页一页看。红印泥有的深有的浅，老周那个按得最重，纸背面都透出来了。

我有10年没哭过。那天下午哭了一会儿。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账本用塑料袋裹了2层，扎了口。

那半袋米是最后一顿剩下的，还有17斤。

我把账本塞进米袋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