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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半,通州北关一座停车楼的屋顶上,临时搭起了一个舞台。
台子前面摆着几排白色塑料椅,坐的多是附近小区的街坊,也有牵着孩子赶过来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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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那个穿宝蓝色上衣的人是鞠萍,齐耳短发,右手一支话筒,话筒上夹着手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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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退休四个多月来,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见。
怪就怪在这儿,一个在演播厅里站了四十二年的人,露面露在了一座停车楼的顶上。
她背后是四层高的玻璃幕墙,墙上挂着影城的招牌,脚底下是水泥地,头顶是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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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她正把一张红纸递给孩子,粉色的卡通人偶在旁边举着话筒,笑得腮帮子都撑圆了。
我想聊的不是她老没老,也不是谁的童年结束没结束,这两句话这半年被说了太多遍。
我更在意那块屋顶,还有她在屋顶上干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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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搭在楼顶上
那座楼不是剧场,是地铁口旁边的换乘停车楼,顶层留了一块露天平台。
平台平时是给人看运河风景的,这回围了起来,摆上椅子,就成了观众席。
把舞台架到屋顶上,这主意不比剧场差,抬眼就是河和塔,塔在河对岸立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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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通州把活动排得很满,副中心走到第十个年头,区里办了一串户外演出。
帆板比赛在北运河的水面上,村奥会在西集的花海里,剧场那边还有舞剧。
主办方分给少儿节目的位置,就是这座停车楼的屋顶,一点也不寒碜。
背景板上的线条画的是运河水脉,正中那个标记是燃灯塔,本地人一眼就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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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还站着一群孩子,跟着艺术团来的,唱歌跳舞都练过,个头差着一截。
坐下面的人不用对号入座,来早了往前坐,来晚了就站在后排,谁也不催谁。
现场没人举灯牌,也没人喊名字,认识她的人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像来看邻居家的事。
观众席边上站着保安,没人往前挤,也没人往台上爬,秩序松松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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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坐着不少三十多岁的父母,他们小时候在电视里见过她,如今带着自己的孩子来。
她的样子跟电视上差得不多,脸是红的,说话时眼睛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另一只手攥着红纸,指头捏得很稳,递出去的时候要往回缩一下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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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年一支话筒
她是一九八四年十一月进的电视台,那会儿刚从幼儿师范学校毕业,是台里到学校挑的人。
这么一来她进了少儿部,成了第一个专职做青少年节目的主持人,那年她十八岁。
幼师毕业的人,跟小孩打交道是专业课,站在镜头前也不怯,这是她最开始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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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六月一号,一档教孩子动手的少儿节目开播,她成了全国小孩的姐姐。
这个称呼一叫就是四十多年,比好多观众的岁数都长,比她的工龄还长。
如今节目里叫姐姐的人不少,能让三代人这么叫的没几个。
节目最红的时候,全国有百分之二十多的孩子在同一个时间守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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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电视机还是家里的中心,节目红不红,看第二天巷子里有没有小孩学她的口气。
一年能收到六千多封来信,孩子们把家里的事写在纸上,写的不是节目是心事。
寄信要贴邮票,孩子们把信折成小方块塞进邮筒,信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这些信她一封没扔,用档案袋一摞一摞码好,攒了八十多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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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打算里有一件,是把这些信重新理一遍,慢慢看,不着急。
后来她换过几档节目,做过制片,当过编导,动画片里也配过音。
三届金话筒奖,五回台里的十佳主持人,这些是业内给她记的账。
奖是发给专业的,称呼是发给人的,两样都攒下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台里的大晚会她上过不少,观众记得最牢的还是那个蹲下来跟小孩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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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秋天,她还多了一个身份,全国妇联的常务委员,离她的本行很远。
今年一月她过完六十岁生日,二月里在一档节目里把退休的日子说了出来,没绕弯子。
五月三十一号是她最后一个工作日,第二天正好是儿童节,日子挑得像有意为之。
她自己讲这个日子有意义,四十二年的陪伴,她觉得很荣幸。
走的那天网上喧腾了一整天,很多人说自己的童年跟着一起关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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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孩子中间
退休以后她的公开行程少得可怜,网上能翻到的没几条,连路透都少见。
这几年退下来的主持人,进直播间卖货的有,上综艺当嘉宾的也有,各有各的活法。
这两条路她都没走,安静了四个多月,再露面是在通州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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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退下来以后干什么,比在位的时候更能看出底子,这话搁在谁身上都成立。
于是这次被拍到,视频发出来那会儿,底下的赞只有一个。
这跟四个多月前那天的动静,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可她好像不在意这些。
台上那会儿她正跟一个扎双辫的小姑娘说话,孩子举着红纸,纸上写了个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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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另一个孩子举的是运字,两张纸挨在一起,就是运河,字是孩子自己写的。
把运河两个字拆开让孩子一笔一笔写,这个安排有点心思,比背课文有意思。
她说写一手好字,别人就会给你竖起大拇指,说完让孩子报自己的名字。
孩子报完名字,她往旁边一让,把台子让给了孩子,自己退到边上听着。
这个动作她做了四十二年,让得那么自然,一点没有勉强的意思,也没多解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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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段视频里来回看了好几遍,最打动我的不是她的脸,是她让位的那半步。
演播厅里的主持人怕冷场,屋顶上的主持人怕孩子不敢开口,怕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舞台边上架着机器,一个摄像师扛着设备跟着孩子转,镜头一直没离开过小孩。
录制的规格并不低,机位和人手都照着节目来配,一点不含糊,这是正经录制。
我说句实话,这不是走穴,是通州周末活动里的一场公开演出,台上没摆一件要卖的东西。
商演这两个字,搁在她身上安不上,台子搭在公共平台上,来的都是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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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把羽毛看得重的人,这种活大概就不接了,屋顶上的条件不比演播厅舒服。
她接了,下午一点半开场,三点多还在台上站着,气色好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六十岁的人了,周末本可以在家歇着,她跑到通州来站了一下午,还站得笔直。
视频里她的手一直没闲着,递纸,接话,听孩子说话,节奏全在她手里攥着。
她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跟着孩子的反应走,不肯抢话,也不肯替孩子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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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红纸,大人的眼睛盯着她的脸,两代人在看同一个人。
台下的白椅子其实没有坐满,后排的人干脆站着往前看,也没人觉得奇怪。
在我看来这个场面说不上热闹,可她的劲头一点没松,站姿也没垮下来。
她退休前讲过,往后要做孩子的事,也要顾着老人,给需要的人多点耐心。
话是这么说,这回她落脚的地方,还是在一群孩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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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能传三代,靠的不是重播,是人一直没变,变了就没人这么叫了。
她没把自己当客人,来了就干活,一开口就是台上的那一套。
屋顶上没有演播厅的灯光,也没有暖场的热闹,她的话筒一直没放下。
停车楼的屋顶过两天就要还给停车的人,舞台会拆,椅子会搬走,地还是那块地。
她那一手本事拆不掉,转个身就还给了孩子,这才是四十二年攒下的东西。
四十二年,她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站在人跟前,把话递到孩子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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