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72岁的台湾老兵左智超回江苏探亲,酒后失声痛哭:“其实我是共产党员。”在女儿追问下,他说出了隐藏多年的秘密

0
分享至

高雄左营眷村的巷子很窄,两排房子贴得很近。

左智超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快四十年。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拎着一个搪瓷缸去巷口买豆浆,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门口的报纸带进来。他看报纸有个习惯,先翻民生版,两岸新闻那一叠放在最下面,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才翻。

邻居对他的印象是话少、客气、不惹事。谁家吵架他绕着走,里长选举他投完票就回家,眷村老兵聚在一起骂国民党骂民进党骂大陆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听,不插嘴,听一会儿就找个理由走开。

他女儿左悦心从小就习惯了父亲这个样子。看抗战片的时候父亲会偷偷抹眼泪,问他怎么了,他说眼睛干。问他老家在江苏哪里,他说兴化,问多了就不吭声。有一年过年喝了点酒,他突然说想回去看看,说完又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左悦心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嘴上说算了,心里想了很多年。

一九八七年,台湾宣布开放大陆探亲。

消息传出来那几天,左营眷村里炸了锅。老兵们聚在巷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当场掏出纸笔写老家的地址。左智超那天没出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他后来一个人回了兴化。

没带老婆,没带孩子。走之前跟家里说去看看亲戚,回来之后也只说看了看,都还好。女儿问老家什么样子,他说跟这边差不多。问爷爷奶奶还在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不在了。

左悦心那时候十几岁,觉得父亲的反应有点怪。但她也习惯了父亲的“怪”,没再多问。

她不知道父亲那次回去,在父母坟前跪了多久。也不知道村里人看到他活着站在村口的时候全愣了,因为当年政府发了烈士证书,乡亲们还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更不知道父亲回台湾之后,继续把嘴闭得跟以前一样严。

左智超的底子,是在兴化的泥地里长出来的。

一九三〇年他生在兴化一个穷农家,家里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饱饭。他六七岁就下地干活,捡柴、放牛、帮大人挑水。村里人说这孩子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一九四二年,十二岁的左智超去镇上卖菜,被汪伪政权的几个兵盯上,要拉他去当兵。他把菜筐一撂,站那儿跟几个大人杠上了,说你们敢逼我当兵我就跟你们拼了。那几个兵痞子看一个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圆,觉得犯不着较劲,居然把他放了。

第二年新四军开到兴化一带,他跑去报名。招兵的看他个子小,问他多大了。他说十六。人家不信,他又改口说十五。最后还是多报了几岁才被收下,分到爆破组。

爆破组干的活是炸碉堡。抱着炸药包穿过火力网,把炸药塞进碉堡的射击孔或者底部,拉火,往回跑。跑慢了就没了。这是全军最危险的活儿之一,左智超干得比谁都愣,战友拦着不让冲前锋,他说上了战场还讲什么年龄。

淮海战役他立了功,渡江战役他跟着部队一路打到福建。到一九四九年秋天,他是叶飞部队爆破连的副连长,六年军龄,身上好几处伤,左手少了一截拇指。

那年春天他回了一趟家。母亲看到他残缺的手,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连夜纳了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一行挨着一行。她把鞋塞进他行囊,反复叮嘱要好好为国做事。

左智超把鞋收好,想着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种田,孝敬爹娘。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里,福建沿海。

左智超和战友们挤在木船上,朝着金门方向去。上级说岛上只有两万多国民党残兵,三个加强团九千多人够用了。船到滩头才发现不对。守军人数多得多,火力猛得多,后续船只被炸毁在滩头,援军上不来,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打了三天。到第三天拂晓,左智超躲在掩体后面,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把母亲纳的那双布鞋从怀里摸出来,蹬在脚上。又掏出贴身揣了好几年的党员证,撕碎,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纸片子卡着嗓子眼,腥咸的味道呛得他直咳。

国民党兵搜遍他全身,什么也没找到。一个十九岁的普通小兵,不值得深究。他和几千名战俘一起被押上船,运往台湾。

船开动的时候,左智超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十八年。

到了台湾之后的日子,是另一种战争。

左智超先被关进高雄监狱接受“改造”,然后被强行编入国民党部队。他不敢说兴化口音,不敢提以前的部队经历,连听到别人聊“解放军”三个字都要赶紧走开。看报纸只看民生版,听广播把声音调到最小。

那几年台湾的白色恐怖,不是书上写的四个字,是巷子里随时可能发生的消失。中共台湾省工委被破获之后,四百多名中共党员被抓,书记以上没供出同志的大都遭了枪决。左智超身边就有过身份暴露后被带走的熟人,早上还在一起吃饭,晚上人就没了。

从那之后他把嘴闭得更紧了。连妻子孩子都没透露过半句。不是不信任家人,是他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全家人的风险就越大。

他在国民党部队里干了十七年。一九六六年蒋介石清理非黄埔系军人,他趁机退了役,进了钢铁厂当工人。炼钢车间又热又吵,整天灰扑扑的,活儿累,但没人查他的底。

日子就这么熬着。他孤身一人过了很多年,直到四十四岁才经人介绍娶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一家五口挤在眷村的小房子里,日子紧巴巴的。

女儿左悦心从小就觉得父亲有点怪。看抗战片会偷偷抹眼泪,没事的时候总对着大陆的方向发呆,说话小心翼翼的好像随时在提防什么。她不知道父亲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兴化老家的土墙,是母亲纳鞋底的背影,是那张被嚼碎咽进肚子里的纸。

一九八七年两岸开放探亲,左智超已经五十七岁。他一个人回兴化,不敢带孩子同行。一半是怕路上节外生枝,一半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你们的父亲曾经是共产党。

老家的人看到他活生生站在村口,全都愣了。父母早已离世,坟头的草长了好几茬。他跪在坟前哭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爹娘。

可回到台湾之后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女儿问起老家的事,他只说看了看亲戚都还好。问起当年怎么去的台湾,他就把话岔开。

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五十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直到二〇〇二年。

女儿左悦心硕士毕业,软磨硬泡非要跟着回乡认祖。左智超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来几次,也不知道这一次坐在老家的酒桌上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还压不压得住。

接风酒摆在外甥家里,一桌家常菜,几瓶家乡的黄酒。左智超被亲人们轮番敬酒,脸色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外甥问了一句舅舅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去的台湾。

他开始讲金门,讲木船,讲滩头上的子弹,讲被押上船的那个早晨。讲着讲着声音变了,眼眶红了。然后他放下酒杯,嚎啕大哭,说出了那句话。

酒桌上的喧闹瞬间停住。外甥举到半空的酒杯忘了落桌。女儿左悦心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爸你真是共产党的兵。

左智超没有回答。他只是哭,像一个憋了五十三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左悦心后来在老家翻到了父亲早年寄存在亲戚家的一只旧皮箱。

皮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手工做的。鞋面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发毛,但鞋底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左智超接过那双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说你奶奶做的,我穿了三天就再没舍得穿。

金门被俘那天他把鞋蹬在脚上准备穿着死。后来没死成被押到台湾,鞋就脱下来收好了。五十多年里他搬过好几次家扔过很多东西,这双鞋一直带着。

左悦心后来才知道父亲在台湾那些年每次想家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把鞋拿出来看一看。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写信,只能摸一摸鞋底的针脚,想象母亲坐在油灯下一针一针纳鞋底的样子。

而那张被吞下去的党员证在某种意义上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自己是谁。五十三年的沉默本身就是证明。

左悦心后来对采访者说了一句话,我终于懂了他为什么一辈子都活得那么谨慎。那不是胆小,是他把一家人的命和一个人的信仰同时扛在肩上。

左智超的故事在网上传开之后有人问至于吗,不就是个过去的身份藏五十多年连老婆孩子都不说。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看另一组数字。

金门战役被俘的解放军官兵总数是五千一百七十五人。其中九百多人因为年龄大受伤或者坚决不肯留台,在一九五〇年被分四批遣返大陆。这些人回到大陆之后在南京杭州福州接受审查,大都被开除党籍团籍和军籍,回乡务农有的还被判了刑。直到一九八三年中共中央才发出文件要求复查,绝大多数人恢复了党籍和军籍。

留在台湾的那四千多人呢。年轻的被补入国民党军队接受长期监控。据亲历者回忆在新生营里如果讲一句违抗的话马上没命,明天早上就看不到了。大部分都是活埋,子弹要留着打解放军不能浪费在你身上。

左智超咽下那张党证的时候做的是一道算术题。暴露身份等于死而且可能连累家人。沉默等于活但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扮演另一个人。

他选了后者。

这不是懦弱。这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冷静的判断。他把信仰咽进了胃里把身份锁进了沉默里然后用五十三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承认它依然存在。

二〇〇二年那场酒醒之后左智超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在老家住了几天帮亲戚干了点农活然后回了台湾。日子照旧过,眷村的老房子,钢铁厂退休的养老金,偶尔看看大陆的新闻。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女儿左悦心说从那以后父亲看抗战片不再偷偷抹眼泪了。他会当着家人的面看有时候还点评两句,这个仗打得不对我们那时候不是这样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释然。

他不再刻意回避共产党三个字。有邻居聊起两岸的事他偶尔插一句嘴说完就闭嘴,但至少不再找借口走开了。

那个演了五十三年的角色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像左智超这样的老兵金门被俘的那一批很多人的故事比他更沉默。有人把秘密带进了棺材直到临终前才敢跟儿女坦白。有人一辈子没等到回乡的那一天。有人回了乡却发现父母坟头的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一道海峡一场战役一张被吞下去的纸把无数人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兴化的土墙边一半在眷村的小屋里。一半说同志一半说弟兄。一半是左智超一半是国民党退伍老兵左先生。

二〇〇二年那场酒是这两半唯一一次合拢的时刻。

左智超晚年回过好几次兴化。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已经八十多岁走路不太利索但还是要去父母坟前坐一坐。

坟前有一棵老枫杨树。他小时候树就这么粗,现在树更粗了他老了。

他坐在树下不怎么说话。女儿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想你奶奶纳鞋底的样子。油灯底下针扎进去线拉出来一下一下的。

那双布鞋后来留在了兴化老家放在那只旧皮箱里。鞋底还是那么密针脚还是那么齐。母亲做这双鞋的时候以为儿子打完仗就会回来。儿子穿着这双鞋走了很远的路过了很久的日子藏了很深的秘密最后又把它带回了出发的地方。

左智超二〇一一年在台湾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女儿后来把那双布鞋捐给了兴化的一个纪念馆,鞋底朝上摆在玻璃柜里,旁边放着一张说明卡片,上面写着几个字:一九四九年春,母亲为儿子纳的鞋。

卡片上没有提共产党,没有提金门,没有提那五十三年的沉默。但去看过的人说站在那个玻璃柜前面看着那双几乎没有磨损的鞋底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十九岁的爆破连副连长在滩头阵地上把鞋蹬在脚上把纸咽进肚子里然后被押上船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想起他在高雄监狱里不说话在炼钢厂车间里不说话在眷村的小房子里不说话对妻子不说话对儿女不说话。

想起他一个人偷偷回兴化跪在父母坟前哭哭完了擦干脸回台湾继续不说话。

想起他七十二岁那年喝多了黄酒终于把这句话哭出来然后发现天没有塌地没有陷女儿只是愣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爸你真是共产党的兵。

那一刻五十三年的沉默碎了一地。碎得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被嚼碎咽下去的声音。

左智超的女儿后来接受采访时说父亲晚年常跟她说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可以丢有些东西不能丢。

她问什么东西不能丢。

他说你自己心里知道。

她当时不太明白。后来在兴化的酒桌上在亲戚家的堂屋里在那只旧皮箱被打开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让父亲解释。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行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人生录
人生录
就事论事不忘言,说出自己不一样的观点,观不一样的人生!
1002文章数 228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专题推荐

乌蒙深处 清凉毕节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